《步步惊春》晏三

6、赠尔蜜糖（上）

　　“眠儿，醒醒……眠儿……”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皆是一片无边际的黑暗，暗中透着冰凉，刺骨冰凉。
　　她睡得昏沉，耳边却隐隐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那声音柔柔软软，竟叫她想这么在冰凉的黑暗中一直睡下去。但小腹却忽然一阵痉挛，剧痛愣是逼着她睁开了眼。
　　“眠儿。”身边有人笃定地一声唤。
　　“先……先生？”丛眠无比诧异，欲伸出手寻着声源摸索，却发现自己双手皆被麻绳捆扎，动弹不得。
　　“恩。在这。”
　　“先生。”她赶忙确定一遍，深怕这是自己的错觉。
　　“是。眠儿，我在这。”莫蕲春感到有些好笑，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
　　他到底内功深厚，半柱香功夫便醒了。手脚皆被铁链拴着，眼睛被蒙上黑布。只闻得身边一阵熟悉的清香，他心知眠儿也被掳来了；通过她沉稳的鼻息，他清楚她只是睡着了，并无大碍。回过神将事情来龙去脉稍稍理了个遍，心里也有了几分眉目。
　　“眠儿怕么？”他柔声发问，试图用交谈分散她的注意力。
　　“……”一阵静默。
　　他只听得她的鼻息越变越轻，“眠儿……？”
　　“怕……很怕。”声音微微颤抖。
　　待双目适应了黑暗，丛眠总算看清被锁在角落里的莫先生，正要松出一口气的同时却倒吸一口冷气。那环形铁锁设置得极为狠辣，内圈有数根细小的倒刺，皆扎进先生的手腕脚踝里，一片血肉模糊，染红了他的白衣，染红了她的双眼，“先生，您……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怎么办？怎……怎么办？”
　　莫蕲春一滞，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会心一笑，“这里腥味重，眠儿呆在那就好。”
　　“腥味重……？”她不可置信地呢喃，“您……怎么可以这么说？”
　　莫蕲春又是一愣，心中喜忧参半，不是滋味。较之于这三十多年来所流的血，这就好比冰山一角，何时有人心疼过？一时间适应不过来，竟不知该怎么说为好。
　　“您以为是什么？”丛眠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栗，“您以为眠儿是在责备您流了太多血而挡了去路么！？”
　　银丝紧贴着他好看的轮廓，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于片刻后，那一声刻薄的笑如冰锥般刺入她的骨髓里，“眠儿果真是善解人意哪！”
　　无话可说了。她好似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浑身瘫软在地。埋下脑袋，任散乱的刘海在面上投下阴影，掩去嘴角晦涩的笑，“先生，您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既温柔又残忍……”这话自是说在心里。
　　两人一瞬间就那么僵持着，沉湎于一种压抑而尴尬的氛围里。相较之下，这被人偷袭绑架的危机感似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眠儿。”他率先打破沉默，“呆在那就好，陪先生说说话。”
　　“先生……想听什么？”她木然接口。
　　“就说说周遭环境吧。”
　　丛眠借着从不远门缝里透来的光线，将这大屋子打量了个遍，见先生两眼罩着黑布，便故意道：“这里角度不好，得往您那挪挪才看得清。”说完不待他作答，便径自靠了过去。等面颊能够蹭到他的衣裳，又一鼓作气道：“看样子是个仓库，右角落里是一大堆木箱子，下边散乱地摆着十几坛酒。没有窗户，门是双开铁门。屋顶的梁子断了几根，老鼠正串得厉害。瓦片倒是结实，铺得密不透风。”
　　她这一段话说得尤为顺畅，“风”字音刚落，便立马噤声。正是一副“管打管骂也要死活赖着你”的模样。
　　莫蕲春感受到她的亲近，觉察出她言语中的不快，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丫头生得娇小柔弱，脾气却犟得狠。平日里也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更何况如今他还束着手脚，只得听凭摆布。
　　“还怕么？”他明知故问。
　　“先生知道我娘在临终前说了什么么？”丛眠不答反问，抬起头注视着他分明的侧脸。动作弧度极小，生怕弄疼了他。
　　莫蕲春对这一段往事仍有忌讳，即便记得深刻，也不愿轻易提及。
　　“眠儿可听得清楚，娘对爹说‘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她满目忧伤，嘴角笑得凄凉，“先生，您会比眠儿先去一步么？”
　　他久无知觉的心霎时揪紧，面如金纸。在她的注视下沉思许久，最终选择僵硬地转移话题——
　　“眠儿，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丛眠一怔，又很快恢复了，失落地阖上双目，摇摇头道：“未过子时，依旧是元宵吧！”
　　“那就好。你俯下身找找，我身边该是有点东西的。”
　　她满目疑惑，却也听话地照做了。只是那一地触目惊心的红……一想到这是先生的血，她的鼻子就泛酸，眼眶就热了起来，心如刀割。
　　“想是还没做成，匆忙间顺手带了出来。不知还在不在？呵，就算在，也沾了血，吃不得，看看便是。”他自顾自解释，“总觉得过了今夜，再给你就没什么意思了。”
　　“眠儿……？”见身边久久没有音响，他试探性一唤。双眼看不到，浑身动弹不得，心下自然会担忧。
　　“先生……亲手做得？”她紧掐着唇，声音嘶哑。
　　“恩。”
　　“这是眠儿？”她破涕为笑。
　　“怎么？不像？不喜欢？”他有点急了，拢起两道俊眉。
　　“眠儿可比她漂亮。”她嘟起嘴辩解。
　　“你倒是自信满满哪！”他轻轻感叹，面上的线条有说不出的柔美。
　　“当然！先生得再做个更漂亮的给我。”她霸道要求。
　　“成成成，都允你。”他惯性地伸手想要搭在她的脑袋上，揉揉那细软的发丝，偏偏这铁锁箍得死紧，倒刺又深了几分，三两滴血便笔直落下，浇在丛眠脸上。
　　她看着他哭，泪水和着血汩汩流，咸咸涩涩——那地上哪里还有什么糖人，只剩得一根缠着少许糖稀的竹签在闪闪发光。
　　“先生，您知道庄子鼓盆而歌，送妻升遐的典故么？”丛眠兀地一句问。
　　她死咬着干裂饱满的唇，沉下眼皮，长睫轻颤，含泪带笑。渗着冷汗的后背紧贴着墙，隐忍着小腹的剧痛蜷缩成一团。
　　“知道又如何？”莫蕲春不得不留几分心思。这丫头面上老实乖巧，实际上却生得一副伶牙俐齿，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稍不留神，便容易被那话中话给套晕了。
　　“我给您说说另一个版本，可好？”
　　丛眠拉拉嘴皮子，一对栗色眼珠子顺溜溜打了个圈儿，神秘兮兮道：“话说庄子拜老子为师，学了套‘分身隐形，出神变化’的法术。”
　　“一日，他见一名妇人拿着柄白扇在扇一座新坟，便好奇地上前询问。那妇人便解释道‘夫君生前与我很是相爱，至死也不愿分离。他临走前留下话，我若想改嫁，得等到他坟上土干了才行。我心想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啊，索性用扇子来扇扇它’庄子听后，您猜他怎么着？”
　　丛眠瞳孔一点晶亮，笑得很是邪乎。莫蕲春绕是看不见，却也不由滴了几滴冷汗，讪讪摇头。
　　“庄子乐于助人，一施法，坟头土便干了。妇人感激涕零，以白扇作酬谢。”
　　“后他回到家中，给妻子说了这事儿。田氏很是生气，一边把白扇撕个粉碎，一边骂妇人不守妇道，并承诺道，庄子死后，自己定会从一而终，决不再嫁。岂料，翌日，丈夫便病死了。田氏伤心不已，哭得死去活来。没多久，府上又多了个慕庄子之名而来的青年楚王孙，说是愿意留下守孝。于是乎——”
　　丛眠说到这，故作一停。侧目打量打量先生脸色，见他听得专注，面色却有不佳。不由玩心大起，侧过身紧贴着他的耳根，幽幽道：“这一男一女相处下来，正是干柴遇烈火，‘嚓啦’一声，就着啦！”
　　莫蕲春的脸“噌”的一下煞白，继而又变为铁青。转头冷声呵斥，“眠儿！谁让你看这么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一个女儿家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是越骂越小，最后淹没在丛眠柔软如柳絮的唇畔里——
　　微甜微涩微腥。干裂开的纹路流淌着鲜血的芬芳，雪白的玉颈充斥着独特的体香。
　　铁链重重“哐当”一声，理智瞬间被拉醒——
　　他没有迷恋地停留，没有吃惊地推开，而是不着痕迹地从她唇畔擦过，一切飞快得好似从没有发生。
　　“先生……”丛眠如梦初醒，双眼迷离地望着他倾向一边的侧脸，以舌尖舔舔还温热着的双唇，有点陶醉，有点心动。
　　莫蕲春神色如常，只是微微拉远了距离。罩着双眼的黑布这时倒帮了大忙，省去他不少不必要的麻烦，“眠儿，再不许说这种话了！”
　　她闻声一怔，顿时回过神，赶忙立直身子，乖乖跪在地上，双手背后，装模作样地挨训。一颗心却如小鹿乱蹦般跳得飞快；一张脸也似火烧云般烫得厉害；一双眼中，更是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
　　“您……您先别恼，也就说着玩玩，打发打发时间。”她故作镇定圆了场。
　　“打发时间？”莫蕲春很是讶异，“眠儿，你……什么都不问么？”
　　“问什么？”丛眠眼中既是浑浊又是清明。浑浊是因为小腹这时传来的尖锐的痛，清明却是因为先生的这一问。
　　问什么？无非是问“为什么被掳？”“被谁掳？”“接下来要怎么办？”一类的问题。
　　她知道的。该知道的她都知道。所以……您什么也不用说。
　　时间果然被打发走了。不待莫蕲春作答，仓库的铁门便被打开了。双眼一时适应不了强光，却也看清迎面来了三人，一人在前，两人尾随在后。
　　“把她带出去！”那为首一人直接无视她，仅用下巴朝她努努，一声令下，身后两人便气势汹汹地径直朝她走来。
　　丛眠本能地向后挪，几乎是紧偎在莫先生怀里，两眼惊惧地盯着眼前这一切。
　　“眠儿，相信我。”耳边突然一阵温热。
　　她与他挨得是如此之近，听得见沉稳而有规律的心跳，听得见他轻柔吐出的字句，两者相融，竟成了这世间最美的天籁——
　　这是她日后，铭记一生的请求——眠儿，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