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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雨欲来(全) ...

  •   “今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明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但见去年人,热泪湿罗袖。”
      依旧是琅琊城。
      流愿河若一条蜿蜒而去的缎带,河面上倒映着夜市里色彩纷呈的丽景。盏盏花灯挟着灯火随波逐流,一直向远……
      其间有一朵花灯最为精致,以淡绿鹅黄作底色,叶瓣上绣着繁复的图案,细细看去,似一对牵着手的男女,相视而笑。花苞内侧以红线绣着的排字,正是由朱淑真的一首《生查子》所改编的小令。
      河岸上站着的放灯人,亦是一袭淡绿鹅黄的春衫,腰间系一枚香囊。一头青丝随意地用琉璃簪绾起。她正目送着花灯远去,面上是柔软如絮的笑,弯弯细眉下边一双满含仁慈的眼带着憧憬与希冀。
      但——仅是一瞬。花炮齐鸣的瞬间,那双眼黯淡了。只因不远的花灯正摇摇欲坠地往下沉。
      “怎么会……?”不可置信地一句问呢喃出口。丛眠立刻提起裙摆,顺着河岸往下跑,但到点时,剩下的却仅是那一点微光在涟漪里消失殆尽——若她眼中的希冀之光。
      那是她亲手而制的花灯,早在去年上元节就做好了,只待今年这一放。岂料——
      她的愿望从来不奢侈,只望明年似今朝。
      心底隐隐有哪处不安。
      “哎呀呀!真是个不好的兆头!”冷不防从身后飘来一句风凉话道破她心底的不安。丛眠闻声回头。
      只见不远处横跨两岸的拱桥上立着名陌生男子,他一手托腮,一手斜搭在扶手上,身子稍倾,慵懒地倚于桥身一尊趴蝮石像上,正嘴角噙笑地冷声戏谑道。
      他身后河湾处天际微明,桥上行人来来往往,零星灯火间一袭黔黑缎袍尤为注目,其间缀有墨绿竹叶纹,袍内松垮白衫绣有木槿花边,腰系玉带,环佩叮当。乍一看,便是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但那眉目间紧致的一股江湖之气却暴露了他来者不善。
      诚然,丛眠现时心中也是一团怒火挠得“噼啪”响。偏生她生性优柔,话还没出口,一盏极为普通的粉色花灯便落到她手里,气流翻滚间还夹着一句火上浇油的话:“乖乖,小妮子别难过,大爷赏你的!”
      听听!这叫什么话!?丛眠一股气憋得脸都青了,瞠目盯着手里的烫手芋头,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流愿河之为流愿河,意为心中所愿,随河向远,寄山高水长之意。而照琅琊城惯例,这河一年仅此一回为众人所开放,很是难得。但既便如此,花灯沉了便是沉了,伤心也罢,不甘也罢,哪里能再放一盏,再试一回?这岂不是亵渎了神明!?
      她暗骂这陌生男子不懂装懂,还一副黄鼠狼模样——谅是没安好心!
      丛眠凝思片刻,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便仰起头一脸正色道:“公子莫笑奴家。小女子看您面生,怕是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好心劝您一句,这祈愿重在心诚,半点马虎不得,莫要败了口德,叫您有来无回!”
      “哈!小妮子的嘴好生厉害!这是变着花样在骂爷呢!!”那男子也不恼,反倒提了兴致,一个飞身,转眼便落在她身前,犹如蜻蜓点水,惊得她心中一片波澜起伏。
      “丫头,你可知这河的另一个名字唤作什么?”
      “不……不知道。”这两人距离突然的变换叫丛眠连连后退。少了五彩灯光的阻挠,她倒是无意间看清了他的样貌,不想,心下又是一惊!
      好生冶艳的男子!一头鬒发以玉簪斜绾,草草落下几缕撩额,愣是潇洒得不得了!面若施粉,唇若点漆,鼻若悬胆,眉如墨画,一双狭长狐狸眼似睁非睁,两瓣薄唇似笑非笑。恍惚间,她竟觉得那白衫上的木槿花都跟着妖娆起来,外袍上的竹叶亦“簌簌”作响,撩人得很!
      “是流怨哦!”他猝不及防伸手往她腰间一揽,附在她耳边吐气幽幽,“可惜此怨非彼愿,是这里——的怨哦!”他以食指点点丛眠的心房处,趁其还未甩来一个响亮的巴掌,已是脚底抹油退到一米开外!
      丛眠顿时火冒三丈,又羞又恼!眼睁睁看着面前人仰面大笑,那一阵阵爽朗的笑声竟比院子里的鞭炮声还要刺耳!
      “呦呵~!这就动怒咯?佛曰‘慈悲为怀’,你是诚心信教者,想来是不会与我这小人物斤斤计较的吧?”
      “小人物?哼!?真真笑死人!说吧!你到底是何人?我可不信你这一来一往的‘搭讪’仅是为了调戏黄花姑娘!!”丛眠拉下脸,厉声发问,小手却已按向腰间匕首,一见其有动作,便准备先下手为强!
      “啧啧啧!这么说多伤感情?爷也是一副好心肠,见不得漂亮姑娘梨花带雨。哪里料到,正是一张热脸贴了冷腚儿!哎!真叫人心寒哪!”那人说得眉飞色舞,却又故作委屈。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柄折扇,在手中晃啊晃,晃啊晃。
      “少跟我耍嘴皮子!我既不认得你,你就不是好东西!”丛眠一句话撕破脸。
      她虽不清楚具体缘由,但这么些年来,即便有先生百般庇护,小心隐瞒,她还是清楚,掳她杀她的人接二连三。所以——她决心学武,以求自保,只望能帮先生分担一份心思。
      “呵!这是哪门子道理?不认得爷,就说爷不是好东西!冤枉哪!真是比窦娥还冤!不过——”他话锋一转,丛眠心尖一跳。
      “啪——”的一声脆响,他顺道摊开那折扇,轻摇着掩住脸,只看得那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其间满含邪气的笑意,“不过——”
      “不是好人倒是真的……”
      短短言语间,丛眠两眼一片光晕旋转,只感一阵风“呼呼”掠耳而过,前边哪里还有人在?他转瞬已闪至她身后,不给她任何转寰的余地,项上便是一点蚂蚁叮咬般尖锐的疼——她知道,有什么顺着银针透进她的血液里。于是,扇面下他唇角凉薄的一丝笑意,便成了她眼中最后一道风景。

      长明街位于流愿河左岸,琅琊城东隅。因其昼夜喧哗,灯火不绝而得名,是极尽繁华的地段之一。
      这一年一度元宵佳节,更是盛况空前。而与此不相谐调的,是前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名抽烟袋的花甲老人,左右各摆着床头柜大小的木箱,一个上方摆着个画有图案的转盘,下边是个抽屉,拉出来有块光滑的大理石。而另一个,上边架着个小炭火炉子支着的铜锅,里边熬着糖稀。下边也是个抽屉,里面放着原料、工具、竹签等。两箱子边角皆有几排整齐的小孔,上边插着草把子。
      “老爷子,借我试做个糖人,可好?”
      老人闻声挑开一只眼打量来人,见是一名白衣银发紫瞳的中年男子,便吐出一串白烟,又极是享受地闭上眼,冲那石板努努嘴道:“有本事儿就试试!?”
      莫蕲春轻轻颔首,美目在老人面上微作停留,便绕过他,在一个箱子前坐下。他先拿起油毡子在石板上轻轻蹭一下,再用一把精致的铜勺舀上少许糖稀,从容地在上边浇出丝丝柔软连贯的线条。他手腕一抬一拉,一上一下,极为灵巧,宛若蹁跹飞舞的彩蝶般轻盈。
      他本想与丛眠一道去河岸放花灯,不料这女儿家大了,自是多了心思。才到街口,便笑嘻嘻地把他打发上街,自个儿神秘兮兮地跑了。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想暗中跟着,可转念一想,这眠儿已经及笄,到了自立的时候,他总不能跟着她一辈子吧!于是乎,便灰溜溜地跑到这冷清一角,想做个糖人好送她个惊喜!
      这糖稀冷却得极快,所以,制糖人必需眼到手亦到地进行造型,以求一气呵成。这么多年来,他买得不下几十回,看也看会了。此时虽说是第一次做,却也得心应手,眨眼间,便可看出画得是一名窈窕女子。眉眼鼻唇皆清晰可见,身段柔美,长发飘飘,一丝笑意尤为生动——
      而他嘴角的笑,亦是于不经意间溢了出来。
      可就在此时,于身旁闭目沉思的老人又吐出一串白烟,顺着风,从他眼前飘过。莫蕲春目光一暗,手腕一僵,周身瞬间生出一股逼人寒气。他欲运功将白烟逼回,却浑身无力,才移出半步,便猝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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