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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赠尔蜜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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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没有她的气息。血腥里没有她的清香。怀里没有她的温度。
借着饱满的阳光,可以看清在某个依旧晦暗的角落里,莫蕲春两胳膊反转向后,皆被一根拳头大小的长链锁着。身子半悬于空中,往前微倾,双膝不得不跪地。
乍一看,便是个毫无回天之力的囚徒——
“爷,您再忍忍,小的这就帮您开锁。”
莫蕲春闻言,嘴角悄然裂开一道口子。
他低垂着脑袋,前额银丝凌乱,一道黑布阻了视线,浑身的鲜血在黑暗里“啪嗒啪嗒”响,交织着铁链撞击的“哐哐”声,让他看起来如同从炼狱中爬出的恶鬼。
丛眠才被两名打手拖出门,那为首一人便从怀里摸出四枚形状怪异的钥匙。先对他小心翼翼审视一番,见对自己造不成威胁,才鼓足勇气小跑上前,没出几步路,就猛然觉得体内五脏“咣当”一下被震得厉害,除却一股尖锐彻骨的冰凉从脚跟哆嗦至脑门,一切如常。他迅速止步,疑惑地蹲下身,探头探脑再确认一遍,见他面无血色,气若游丝,才伸手先解开双脚。又见其丝毫没有动作,像个死人般瘫软,才慢吞吞地解开两手铐。但,就在那一刹那——数根倒刺离肉的刹那,他无比清晰地看见这人在笑!!
莫蕲春嗜血地舔舔唇边鲜血,嘴角裂开的口子越拉越大,那模样别提有多诡异!
他轻缓扯下黑布,下边一双清紫眼已是通红,甚至有血如泪成汩地往外流,里边的愤怒、怨恨竟若尖刀镂刻般锥心刺骨!只稍对上一眼,便在劫难逃!偏生——
他在笑。嘴在笑,眼在笑,皮笑肉却不笑。
那解锁人疯了,窒息了,觳觫哀啼,窜迹无路,两片嘴皮子抖阿抖,抖阿抖,也就抖出那么几字:“别……别……别杀我……”
他清笑一声,似乎听见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三十年间不绝于耳的笑话!以两指暧昧地掐着那人下颚,往上微提,让其对上他一双如燃烧的火焰般妖娆的眼,含笑幽幽吐出三字:“你说呢?”
言尽手臂一挥,那人便直直摔飞出去,五脏俱裂,七窍流血。仅剩一双半掩着的眼似在遥远的地方看见,有名男子立于彼岸花绵延万里的忘川河畔,拢拢一头银丝,回身翩然一笑——他似乎瞬间忘了炼狱的恐怖,竟痴迷在这凋亡的美丽里——终于明白,“妖神”一词,何解?
莫蕲春极是享受地听着那寂静中脊椎骨断裂的声音,把玩着方才从那人怀里摸出的火折子,看向身后一滩红得近乎发黑的鲜血,不屑地啐出一口血沫子,拇指轻巧一弹,火折子便在空中打了几个跟头,“哗”的一下在混着酒水的血地里猛烧起来。
他的血,是奇药亦是奇毒。一滴,经稀释后便可毒死半城人,更何况区区一个丛眠——这便是他不惜放狠话也要阻挠她靠近的原因。
红光冲天,越烧越旺。在一屋的火舌与白烟纠缠下,他只身一人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天边一轮古月,月上几片薄云。老树枯枝倒挂着排排蝙蝠,偶尔一只黑猫上树,惊得一片黑影狂舞。
“爷,属下来迟,望恕罪!”
只见这地上亦是排排黑影恭候多时,蟾光在数人间轮流辗转,映射出那一张张骇人的妖魔假面。
出声者半跪于莫蕲春脚下,正埋首请罪。模样与其他人无异,只是面具以银制,且右上边缺了一角,露出一只狭长深沉的狐狸眼。
“还不准备放人么?”他双眼依旧通红,却不再渗血。嘴角噙着丝轻蔑笑意,望着天边几缕薄云居高临下。
“属下听不明白。”
“嗖——”的一声锐响!
莫蕲春也不客气,直接抽出那人腰间佩刀,白亮亮一晃眼,便紧押着他的脖子,刀刃已划出一道血痕。
“你在试探我。”他长眉轻拢,面目清冷。
“属下不敢。”那人亦镇定自若,答得不卑不亢。
“不敢?”莫蕲春冷笑,“果真是那些个老匹夫养出的狗奴才!不认账?成,先去把人救出来!”
那人闻言一顿,狐狸眼中暗光掠过,脑袋又压低几分,正声道:“属下如今只听得‘王’一人之命!”
王?他一双殷红眼随这一字而瞬间眯起,不论是眉梢、嘴角,还是那握刀的微颤的手指,无不透露出危险的讯息。
“你在要挟我?”
“属下岂敢。”
“你该清楚,杀你于我而言比捏死只蚂蚁来得简单。”
“爷就算是要玓瓅城全族人的性命,不也是眨眼间的事儿?”那人冷哼一声,看似一句恭维之言,说起来却有几分讽刺味道。
他也不恼,反倒颇有无奈。
在长明街尾倒下的一瞬,他便明白掳他而来的是何人。
那白粉名作“并蒂”。那“制糖老头”名作廿四爷。他先将粉末吸进体内,经过滤后再吐出。这一吸,吸得是毒;这二吐,吐得却是迷烟——世间唯能瞒过他的迷烟。换句话说,此药必先由人以生命为代价做药引,且能解此毒者唯有他的血而已。
“莫不是忘了你师父的命可在我手里?”
“师父为王而死,为族人而死,死得其所。”
言下之意便是横了心要逼他就范。
莫蕲春眉拧得越发深了,直盯着那人的目光好似能洞穿一切的利箭,窅目内复杂难明的情绪犹如一汪清幽清幽的深潭。
一片死寂,风停了,云止了,几片枯黄落叶竟也缠着蛛丝挂在枝端不敢落下。直到他阖上双目,缓缓将刀摞下,才隐约听见有几缕粗重的喘息声。
现时与他对峙的,算起来不过二十多人;于暗中虎视眈眈的,却不下百人;护在眠儿身边的,想来也就三四人,但一把刀足矣——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爷如今的身体状况,自是无需属下多说。再来,那三位老爷子也早不耐烦了,怕是做出什么越轨之举,还望到时爷莫生气。”那人略抬起头“好言相劝”。
仿佛应了这话,莫蕲春猝然嘴里一阵腥甜,便有点点殷红血迹顺着嘴角溢出,手不自主揪紧胸前衣裳,正是一阵锥心疼!
这副身子早经不起半点波澜,一动气,便离阎王又进一步。若再放任自流,怕是熬不过明年开春了——
“先生知道我娘在临终前说了什么么?”
“眠儿可听得清楚,娘对爹说‘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先生,您会比眠儿先去一步么?”
他忽忆起在黑暗中她依在他身边说的那一番话,不由惨淡一笑,“把人带出来吧。本王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