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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苏嫣难忘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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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的确定我听到的是高阳话。儿时在罗山跋涉,听过;当地猎人时常学起,听过;苏嫣和我相遇,听过。其实所谓的另一种语言,不过是几个腔调的变化,我能辨别,大部分凉人也都能辨别。
那个船夫说开船的声音,让我疑窦丛生。显然,苏嫣也听到了,她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回头好还是不回头。我暗暗拽了拽她的手,突然有了一个决定,我拉着苏嫣,向着船去的方向喊:“喂,你怎么说话的?我跟你说谢——谢——!”我最后的两个字恰恰用了高阳话的调子。我算是赌一把了。
我当然看到了我想看到的。我总是想知道一些事情,又总是想明白世间所有的谜团,可我又怕付出代价。
船又一次停在了我们面前。少年再近岸一两尺的地方就忍不住跳下了船:“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说这种话了,何况你要去神都。”还是保守点说话吧。
“谢谢。”他平静地回答,仿佛早料到如此。
“我不想问你什么,你也不会说的。就这样吧。”我冲他们一行人笑了笑,不想把怀疑踢回自己身边。
而他仿佛没有看见我的友好,只是阴郁地看着我们,好像想把所有的怀疑拖到水里淹死。我感觉脚下一沉,整个人都要被那束目光逼到河水里头去。但我绝对不能示弱,现在只是猜测,他在猜测,我也在。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再停留,一字一句相当标准地命令开船,也没有对我,或是苏嫣说句再见,就好像他知道我们还会再见一样自然。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我觉得,苏嫣才是最好的解释者。“苏嫣,你还记得六年前,你们全族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吗?有没有人逃掉?”
“不太可能。”苏嫣摇头:“你知道的,我给你说起过,当年除了放火,在宫墙外围还有好多拿着弓箭的人。”
“那叫□□手。”我提示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如果有人逃出去的话,就会被射死的。我和玛尼姆姊姊是靠着一条暗道,直接通向城外的。”苏嫣望向我,十分肯定。
“没有别的人知道那条密道吗?”我想,修建的工匠总是知道的吧。世上又没有不透风的墙。
苏嫣摇头,“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们逃出来的时候,那门是第一次开启,王娘说的。我们一路逃,沿路可见坐在坑道两旁的白骨。就是那批工匠的吧。往往是两边门一闭,他们也出不去。他们知道机关所在,但是坑道两旁估计早就有重兵把守,出去也是死啊。”
我暗暗设想着那么小的苏嫣,跑在那样一条白骨森森怨气极重的幽狭的暗道里,没有由来地觉着恶心。我想,一定还有腐臭的味道吧?有些话并不适合重提,而我现在必须问清楚。
“是这样啊。我也听说过这类的事,先帝死的时候据说陵墓也是这样修的,没人知道墓室在哪里的。”我引开了苏嫣对往事的回忆,或许对于她来说,忘记比记住好得多,至少不用在童年奢华的梦里为现在的平庸委屈,至少不用为当年家破人亡山河破碎的经历而再一次心碎。这样就很好。我和她不同,思索是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我并非什么贤臣能者义士侠客,并不为天下苍生道义分明,我只是想搞清楚这个世界上的谜,那些我们曾经以为永远不可能大白于天下的真相。我很贪心吧,有时候也会自嘲,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能改变什么呢?即使我懂得最多,看透最多,我照样还是那个没有父母并不漂亮的普通姑娘,我还是不能改变自己,不能拥有一切。可每一次面对疑惑,面对这种越来越不安稳的生活,面对随时可能发生危险的境遇,我还是不得不思索,不得不贪心地想要弄清楚这些。从我记事开始,我就知道,我不是个甘心于平凡的人,不想像巷子里其他的姑娘,到了年纪,便嫁人,生子,然后一辈子庸碌,死后被人忘却。一切都只因为我也有我的恨,我的痛。或许不能和苏嫣的亡国之悲相比,但她不会知道,半夜被二姨娘的冷水泼醒去后院劈柴是多么寒心;她不会体会到看着姨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渐渐老去,渐渐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无奈;她没有被骂作杂种,她没有被父亲抛弃,她永远都不会明白,冬天挑着水桶,铜扁担是会粘在脖子上的;她永远都不会明白,夏天学着播种,汗水蒸干以后是会在身上留下晶白盐粒的;她永远都不会明白被表兄摁住脖子扇着耳光逼到墙角是种什么样的羞愤、、、、、她永远永远都不会懂。正如我不懂她迷糊恬淡背后,对于故国化不开的思念和痛楚。
不要怪我有多么冷淡多么古怪多么淡漠人情。请你们记住,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我会长大,会明白,你们赐予的每一道伤痕,我都当做是自己的笑涡。因为你们都说,我不会笑。我要保护自己还有苏嫣,我们都曾经以为世界是黑暗的,但是,她教给我什么是美,什么是希望,我告诉她,永远要活着,活到看着曾经的一切变成土。
我不信命,也不怕它。因为我足够相信,我会做到,我能做到。不管它如何捉弄我不钟爱我不垂怜我,我都要站在它面前,看着所有的一切变成土,看着它也在我面前倒下。
苏嫣,你要知道,我不会放弃你,我们是姐妹,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