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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卷一 此行莫恨天涯远(一) 玛丽苏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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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嫣然出篱笑。桃花开了,终于开了。苏嫣洒扫院子时,惊讶地喊:“想容,罗山的桃花开了!”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巷子,我跑到对门,只见苏嫣拿着抹布,站在石凳上,一手指着罗山的方向,回头看着我笑。
我猜,那里定泛着羞涩的嫩红,像一片雾,交织着什么,等待着什么,就好像一双多情的眼睛,剪水双眸,烟愁迷蒙。只是开了三三两两吧,我想。早春时候的花朵是最寂寞的。她们不会呼朋引伴,不会招蜂引蝶,会的只是静静开过,静静凋谢。
“想容,嫣儿,你们快去吧,全巷的姑娘都在巷口呢,你们不去么?”林妈妈的女儿林婶挎着篮子,站在门口
“什么事?”我紧张地问。最好不要和那个少年有关。
“当然是好事啰,嫣儿啊,机会过了就没有了!”林婶用她那尖利的嗓门说笑着,又扭身走了,穿粗布衣服扭起来并不好看,我懂,所以我从来不像别的女孩那样走路,自以为风情万种,殊不知被我暗暗笑了好多回。
苏嫣也有些紧张:“我去,不会有事吧?”
我望着她精心打理过的鬓发,百合髻很适合她,显得不失活泼又大方简洁,苏嫣头发很多,微卷,我替她梳头时常常感叹自己的头发为什么这样少得可怜?而她也会笑着说,你想得东西太多了,头发都掉了。而她从不想,所以她一直鬓发蓬松,从不用义髻。这样,更有一番妩媚可爱。这样美丽的姑娘,彻彻底底适应了柳条巷的生活,早已没有故国的影子,除了那种美,除了那种姿态。
我说:“我们去吧。”我突然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告别了,我从不应允苏嫣看热闹,可今天,仿佛冥冥之中有声音在提示我,苏嫣也会长大,而我,代表不了她。
沿着巷子走到巷口的平地上,忽然发现人围了好几圈,苏嫣向来活跃,尤其是对看热闹,看她的表情,一定以为是戏法表演吧。我抬头看见青灰色的墙上贴着黄色的榜文,那么,又有什么大事了吧?为了不让玩心大发的苏嫣太失望,我忙跟上她往里圈挤,今天人群似乎很奇怪,好像商量好了似的,给我和苏嫣让路。我突然觉得很不祥。
圈子中间并没有什么血淋淋的人头也没有被抓的少年,看来那个少年还没傻到在神都溜一圈宣扬些复国的鬼话,更没有危及我和苏嫣。然而,圈里的人好像发现了金子一样尖声尖气地冲着苏嫣叫起来:“哎呀,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我没好气地看着那个太监:锦缎质地的宫服,看那服色,绣着些许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应该也有些地位,衣服的缘是镶金色的,似乎不在意自己家中的实情,看来是个飞扬跋扈的主。手里还有一杆拂尘,道貌岸然的样子。
“问你话呢!你是哪家的姑娘啊?”那老太监加重了语气,向着苏嫣。
“我,我,我不知道。”苏嫣有点打颤,她也没见过这种阵势。
我见势不妙只能赔笑脸道:“这位公公啊,这是舍妹,偌,我就是前边儿药铺的。您有什么事儿可以问问我姨父姨姨,您这是要上医馆吧?不如我先给您开个方子瞧瞧?”
本以为我这一番胡言乱语会惹他生气,谁料此人竟换了一副神色打量起我来:“小姑娘,我瞧着你倒是个伶俐人,不过,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奉命行事。”他向着空中某个莫须有的角落拱了拱手,然后移回目光:“是来选女秀入宫的。”
我花了很久来琢磨这个概念,诗书没有少读,知道什么叫侯门一入深似海,何况这还是宫门啊!虽然苏嫣不会有从此萧郎是路人的哀怨,可是若她此去,是定回不来了,今生也见不到不说,明枪暗箭尔虞我诈这一切她怎生应付得来?
然后我又花了点时间想怎样脱身。苏嫣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望向她,她的眼睛里已经蓄了泪水,我知道她后悔今天来“看热闹”了。
“小姑娘,你们多大了呀?”这时,一个貌似管教姑姑的中年女人又发话了,我看见她嘴角长着一颗痣,和民间的媒婆没什么两样,她每说一个字,嘴角就牵动一下,好像那痣都要被扯裂开了似的。想着,我突然就笑出了声。
“你还笑呀?”苏嫣似是埋怨地看了我一眼,嘟哝起嘴。
我自觉失态,急忙补救:“十五有余十六不足。”
“真是二八芳龄啊,想当年我也是这样小啊,唉,转眼就是四十年哪!”那位姑姑自嗟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来,把手给我看看。”
苏嫣伸出了手,颤颤巍巍的。
那女人便极热心地伸手来接住,那是一双十指用指甲花染得通红的手,很瘦,却并不白,如果手也分灵秀与蠢笨的话,那就不要怪我把她划向俗人的一边了。而她掌中的那双少女的手却那么完美,在日光下现出莹白色,十指细长,指甲还泛着婴儿色。
“嗯,真是不错,你呢?”女人似乎很满意,然后又一次盯住了我。
我承认我身上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就是手,无数的裂口,冻疮,瘢痕,老茧,加上苍白的肤色,简直像干了双倍于我人生长度的活儿。
我慢吞吞地伸出手。那女人这回没有接过去,只是“唔”了一声,算是看过,说:“这手长得不错,人倒也干净,诶,我说你年纪小小怎么像干了好多活儿啊?”
那太监也瞥了我一眼:“她倒能做个女官,你看呢,巧芬姑姑?”
“不管那么多了,还是去通知家里人吧。”那姑姑用手绢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
我不习惯别人这样谈论着我们的未来,我甚至觉得自己不会去那个愚蠢的宫殿,因为我说过我自己定我自己的命,从我拒绝尤二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开始就是这样。所以我高声对那太监说:“公公,你的缘用错色了。”
“什么?”那老太监转过身来,眉头紧皱。生怕自己是听错了。
“你是个太监,缘同丧父,用素色,怎么可以镶金呢?”我举着自己白色的缘,问他“你说是不是啊?”
众人一片哗然。
“想容你太大胆了!”唐家当铺的掌柜呵斥道,“怎么和裴公公说话的?”
“想容——”苏嫣声音低低地喊我,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再说了。
可是,不会有什么动摇我。
“本来就是啊!天朝以孝治天下,宫中之人近天子前而先违例,这是什么道理啊?”我又拔高了声音。
“你你你!你真是大胆!你想不想活了!”老太监彻底被激怒,“来人呐——”不自觉地,他就暴露了他难听的嗓音。
“慢!”就在这位裴公公放狠话的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及时传到。
是姨姨。姨姨抱病而来,为了我这个不让她省心的侄女儿。我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儿。姨姨拄着拐杖,如今是彻底老了。“想容啊,姨姨一向不怎么管你,你倒是说说看,他怎么错了?”
“姨姨,他自然有错,不然想容不会说。”我赌气不去看姨姨,这个时候如果不狠下心,怕是一辈子就这么毁掉了。
姨姨突然少有地笑了笑:“说说看。”
“祖父母在父母在,缘用彩色,父母在祖父母不在缘用青色,母存父亡或父母双亡则用素色。他少时定然就已入宫,按理说是皇家的人,早就失了父母,怎能用金色啊?”我冷冷道,“难道姨姨觉得这人进宫转了一圈儿,没爹没娘也能变个父母健在?”
姨姨很聪明,我自以为聪明,多半是和周围人相比而来,可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姨姨总是能想的比我多?或许她更聪明。所以,我除了回答还有试探,她自然懂,所以她又笑,冲着老太监和围观众人笑道:“我这侄女儿,就是太聪明,太聪明了。”
接着,她转到我耳边,轻声道:“孩子,姨姨不是那样的人。也舍不得你。这些年你在丁家吃了苦头,姨姨过意不去,可姨姨也是没有办法。想容啊,你以为得罪一个太监你和苏嫣就只能被关个几天打上一顿,轻轻松松脱身么?你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