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换—潜伏》闲事若无

7、卷一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男女猪脚的

　　自从尤二的案子告一段落之后，我突然就成了柳条巷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子，走到哪里都有热情挽留我吃饭的声音。“她们现在才知道你的厉害。以后不会再不许你和她们一起玩儿了！”苏嫣指着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孩子，笑着打趣我。

　　我也笑：“她们大概是想将来她们遇到了什么事，也有我帮忙吧，凡事不要想得太天真，苏嫣，你要明白。”

　　“我才不管呢！”苏嫣吊着我的袖子，天真地仰着脸，掩不住眉目之间的得意。

　　“好吧，你不管就是了，有我管就好。”我看着她鼻尖沁出的细细的汗珠，看着她粉绿色的裙裾，那里缀满了流苏。

　　我说：“苏嫣，以后多穿点素色的裙子，不要穿得太醒目。”

　　“为什么？我只是，真的很喜欢一些颜色。”苏嫣停下摇晃袖子的动作，一脸疑窦。

　　“我知道，血统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我听说高阳人很喜欢鲜艳的颜色，因为那儿的人都很漂亮，看你就知道。”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她额头，“但是，我觉得危险还没有过去。”

　　“这都多少年了，想容，你总是想这想那，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苏嫣蹙起眉头，像是一只敛了翅的蝶，有着无处安放的色彩。

　　“苏嫣，你知道，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还可以看着你，保护你，这样我就不担心了。”我告诉她，其实我只是不愿意看到她的成长，因为总有一个期限，一个过程让我去接受这个事实：苏嫣，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我身边。

　　苏嫣真的长大了，你知道，美丽是不可能被遏制的，我又一次细细打量了她，她将刘海梳到了发间，挽着乌蛮髻，发际还长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可是已被她抹得整整齐齐。她的裙子永远颜色艳丽，我曾经不止一次告诉她，我们这里有穿素的习惯，可她似乎并不在意。

　　她每一次去镇子上，再也不要我跟了，每一次总要带回来一些物什儿，碧色的簪，仿制的步摇，各色发钗、、、、总之我是不爱的。现在她头上一支镂空穿枝菊花纹簪，虽说不上多华贵，却也是她辛辛苦苦纺织换得的。既然她喜欢，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偶尔去城里逛，也替她匀一些来，什么花穗簪，缠枝钗，花钿，木篦，我都会留心给她带一些。其实我并不在意自己的穿着，可能是人不漂亮的缘故吧。我常年穿着雪青色的长裙，系着药铺里最常用的粗布围裙，从来都是慵妆髻示人。想容啊，我有时候在想，漂亮未必是一件好事，不漂亮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就像活着未必快乐，死掉未必苦痛。

　　“想容，陪我去洗衣服吧。”苏嫣撞撞我的手臂。

　　“嗯。”我用我那陈旧却干净的蓝围裙擦擦手，既然药铺里没什么事，二姨娘也接了回来，我就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他们也不会说我的。这样想着，我接过了苏嫣手里的红色木盆。

　　那木盆已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人的手，红漆已经开始脱落，经常揉搓的盆底已经褪尽了那明朗的红，用一种暗色的沉默打发着余下的日子。就像是少女斑驳的心事，想要被理解，想要被拽住，却无奈自己不能自持一颗心。总是岁岁年年人相似啊。我想。我自己是不是这样的呢？我甚至还没有想明白这些。

　　到了水边，我和苏嫣走下水边石阶，在这座背靠山前临水的镇子里，有着北方没有的，特殊的江南气。浣洗衣物的人在往常还要多一些，今天大概是有什么榜文吧，一巷子的人都跑到镇上去了，苏嫣本也想去，我跟她说那都是些官话，不听的好，她才悻悻地留下了。

　　我帮着她洗洗衣裳，晒晒裙子，一时间也无话。苏嫣今天穿的是襦裙，简简单单，和渐渐明朗的天形成一种清爽的呼应，我看着，觉得世间最大的美也莫过如是。

　　“哎呀。”苏嫣忽然喊了起来：“想容，我的木盆！”

　　我定睛望去，那木盆飘飘悠悠地向河心飘去，无依无着。

　　我慌忙从石阶上走到近水的浅滩边，伸长手，想要够到木盆。若在往日，我也算手脚修长，都能及时将它“捕获”，无奈今日着木盆顺了波纹，越来越远。我这才想到要找一根竹竿，又慌里慌张地上岸找竹竿。

　　“不必了。”此时传来的声音，那么冷静，那么谦和，且听声音就知道不是本镇人。

　　我回过头，是一艘靠岸的游船。

　　船头立着的少年正弯腰拾捡着苏嫣的木盆。

　　我走过去想要向他致谢。苏嫣也跑过来，对我说：“人家本来要走了，看到木盆丢了就很热心地掉头帮忙呢！”

　　这是一艘普通的游船，从晋阳城发船，游到罗山为止。我看那少年比我大不了些许年岁，细长眉目，轮廓简单，双眉入鬓，有几分目若寒星的架势。莫名的觉得他和我那么相像，像得可怕。他将木盆还给我，又犹疑地看了看我。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错觉，有一种失落的东西又回到了眼睛里，好像我前十六年的生命是一种模样，从这一刻起，我被赋予了一种血统，一种认同感，一种不孤独的心境，一种与众不同的姿态。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说：“多谢。”

　　他没有说话。

　　我想，有的人或许不太喜欢客套吧。

　　我拉着苏嫣折身返回岸边。依稀听到耳边船夫的声音，大约说是要开船了。而我忽然听到一种口音，我不敢想的一种语言。

　　六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不论如何，这太蹊跷了。或许也只有苏嫣能说清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