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换—潜伏》闲事若无

6、卷一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花想容杀的

　　柳条巷的夜晚总是隐藏着很多故事。柳树成荫的道路两旁往往是故事中的人和背后的欲纠缠在一起的最佳地点，然后，暗结罪恶的珠胎，吞噬掉最后一点活着的信念。

　　就比如这个夜里，一双布鞋和它的主人走近了丁记药铺的后院，它略有些吃力地踩在前几年修缮过的院墙上，不留声音地，闪进院子，只一踮，一落，就正中黑夜的中心。院子里还有几棵白芍，在清冷的夜色里泛着惨白，让人想到死鱼苦苦挣扎的肚腹，让人想到前几日这里浮现的那对眼睛。在它身后，留下一串诡异的绿光。

　　径直入门，左拐。推门。行至床前。

　　他说，谁让你还没死，怨不得我啊。

　　那种怨念的语气，让人发怵。

　　深藏在语气之下的，是一颗虽然亦疼痛却不得不决然的心。

　　匕首出鞘。向着床上安卧的女子，刀刃不留一点偏差，不留一点悔过的余地。

　　蓦然间，手腕被人从旁抓住，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刀子应声落地，好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少女目光如炬，在黑夜里像晨星一样明亮，房间里的几盏油灯也亮了，虽然昏黄，却也清楚。就像有些难以出口的理由，必然有它心灵悸痛的缘故。

　　他终是认清了，扼住他的命脉的人，就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手无寸铁的想容。他忽然笑了，为自己好笑。

　　“尤二，我就知道是你。”少女不急不缓地开口，可能是年轻的缘故，她的脸上并没有一丝害怕，反而带着一种蛰伏过后的惊喜和兴奋，清秀的面容狰狞成一片刻意压制的宁静。他知道她也怕。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我记得我娘说过，你怎么不去衙门做官差呢？”尤二苦笑一声。

　　想容嘲弄地勾起唇角，不置可否。

　　“想容，你太年轻了，太年轻了，你？想抓住我？你不怕我杀了你再弄死这个讨厌的女人？”

　　“真的吗？年轻？你大可以回头看看，你留下了什么。”想容玩味地看着眼前的尤二。

　　尤二惊恐的发现身后有一串绿色的脚印，似是在出卖这个故事。

　　“你！你怎么弄的？！”

　　想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夹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间，递到尤二面前。尤二展看药包，倒吸一口凉气，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摇头：“你居然连夜光粉也知道。”

　　“我可是从小在药铺大的，什么东西最可恶，我都懂。你想死吗？我可以给你一千种死法，你信吗？”想容咄咄逼人，那一刻在她十六岁的心里，在她那颗一向宽大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怨毒：寄人篱下的日子总是难熬，你也懂吗？

　　“尤二，让我来告诉你，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想容转身绕过尤二的脚印，开始了不疾不徐的讲述，“还记得六年前的那场大雪吗？我和苏嫣，来取埋在雪洞里的珠宝，可是什么也没有了。当时的罗山只剩下了宋老四一户猎户，我想，一定是他看见了然后取走的吧？我当时发现了周围的血迹，点点滴滴，恐怕是他取了猎物再来偷珠宝了。然而当时我并不敢声张，你懂的，当时苏嫣的身份绝不可以暴露。我不会把朋友推向火坑，不像你，对吧？然后，有可能就在那不久之后，宋老四找到了你，希望你帮他鉴别一下这些珠宝的价值，可怜的宋老四，没瞧着苏嫣像是个公主吗？他不是行家，所以找到了当时还在跑生意的你。然而你却看破了玄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你把苏嫣领走，寄养在你老娘那里的。你想利用苏嫣，想让她替你从宋老四那里名正言顺地取回珠宝。可是，你想跟我斗，你想错了！我可以告诉你，苏嫣是个聪明人，她装作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借三年前的一次摔倒掩饰了自己的记忆。然而你是不会甘心的，你想要这笔珠宝。所以，一条毒计就这样付诸实施了。

　　“那时候，宋老四已经将珠宝的事告诉了我二姨娘，因为他深信她会帮他。可是他没料到的是你不知用什么手段得知了消息。你知道，我二姨娘的贪财是镇子上出了名的，你不想有人和你分享这笔财富，所以你自作聪明地给我二姨娘留了字条，写的是你将珠宝藏在我们家的柴堆后面，但你署的名字是宋老四。然后，你将宋老四骗到酱馆，用制酱的木棒把他打死，然后自作聪明地用刀子划开了他的脖子，掩盖真相。呵呵，然后，你将尸首拖到我们家院子里，想要二姨娘发现并报官，这样，二姨娘的嫌疑陡然上升，众人都知道她和宋老四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没准就可以借他人之手除掉我姨娘，封了一张嘴，另一种可能就是为你转移变卖珠宝争取时间。”想容从容地说着，不时瞥一眼面如死灰的尤二，令她吃惊的是，尤二的脸上只有输掉的不甘没有过多的恐惧，亡命之徒罢了，她想。

　　“小姑娘，你都说对了。我是将死之人，总要让我死个明白，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尤二仿佛比想容还平静。

　　“其实，一切都是巧合。我清晨起来整理后院，埋了几本书在柴堆后，此时二姨娘匆匆而来要亲自清理，我觉得蹊跷便留在后面查看，不料看到了宋老四的尸体。为了保护这个一无是处的姨娘，我就隐瞒了她在场的消息，制造了我是第一发现人的假象。我鼻子灵，这一点连我们家雇的药师都不得不承认，我在宋老四的尸体前闻到了很浓很浓的，酱的味道，里面一定放了瘟猪肉吧？我想，既然姨娘吓坏了，必然有真凶杀她灭口，于是赶紧差人将她送走，现在你看到的，前几日你来探望过的，是坐在幔帐后的，精神不错的林妈妈。你于是动了杀心，因为你想姨娘一定会把珠宝的事和盘托出来为自己辩护，那时候，前段日子频频去罗山宋老四家的你，和宋老四无话不说掏心窝子的你，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你怕我，你怕我姨姨，对不对？”想容言毕，床上睡着的林妈妈坐起来揉揉胸口，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发髻，笑眯眯地看着尤二：“你还真是不省事儿啊，做人要干干净净的，这是最大的聪明，你怎么连这一点也想不通，倒不如我一个煮饭的老妈子！”

　　“那天你和崔婆婆陈木匠登门拜访，我就起了疑心，你身上酱料的味道又一次提醒了我，但我不会点破。所以我想证明宋老四身上到底是不是有酱味儿，他到底是不是被割喉而死？于是昨天夜里我和苏嫣去了一趟停尸房，宋老四头上有明显的瘀伤，是钝器击打所致，恐怕这才是致命的地方，而割喉的一刀，只是伤了皮肉。你想做个假象，可是没有做好，反而弄巧成拙。这一点骗过不学无术的仵作们或许管用吧。我知道，你也去过吧？”

　　面对想容的逼问，尤二只能承认：“不错，不过我并非是去验看的、、、、、”

　　“那，是去取珠宝的吧！？”想容走到窗前，突然转过身，“你还想让我怎么说？”

　　“不错，很对。我把价值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放在了宋老四身上，你们谁也不会知道的。包括你，你只是推断，而不可能明白的。”尤二忽然阴沉地笑，用一个末路者的嗓音。

　　“是啊，”想容拔高了嗓门，“你想邀功啊还是请赏啊？你说的是苏嫣的印章？”

　　“花想容，你不要做梦了，我手里的，是你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如果你放我一马，我还可以保你一命。”尤二的表情让人觉得作呕，想容甚至可以想见他的内心一定结满了累累的诅咒之果，什么叫她的命运？所有的都已经不重要了，路是靠自己走的，何必相信所谓的命运呢？当时的想容哂笑着，觉得尤二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只是一笑而过，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命是种很喜欢作弄人的东西，后来她也才明白，原本有些事是没有答案的，当初年少，一晃而过去追寻所谓的永恒，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不管怎样，想容这回不能手软，这种人，就应该被正法，交给官府吧？”林妈妈急切地望向想容。

　　想容摇摇头，“尤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会信你的！我故意让姨娘病危的消息传到你耳朵里，让你来探看，又让姨娘好转可以见人的消息传到你耳朵里让你上钩，还在停尸房撒了夜光粉，我费尽心机只想找到一个凶手，找到这个我等了这么多年的可恶的偷儿，想让我松手？你觉得好不好笑啊？”

　　“你要杀我？”尤二倒退几步，不可置信的望着想容。

　　“是。”想容用一个平静的字眼堵住了尤二最后一点的希望。

　　“我不会把你交官府的，你放心，看在你娘养大苏嫣的份上，我让你去得没有痛苦一点，也算对得起你了。尤二叔，你能不能在此之前收手啊，我一直不敢想是你啊，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我那该死的姨父偷听了我对我姨姨回的话，已经去官府找人了，你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一死。我也想饶过你，助你逃脱，到了无人之境，你和你娘一处过活，但，杀人偿命，自古如此，你不死，宋老四目何以瞑！”想容叹了口气，拿出几枚果子：“这个，你认得吧，马钱子。吞服后，先是咽下困难，呼吸加重；然后瞳孔缩小、胸部胀闷、呼吸不畅，全身发紧；最后窒息而死。并没有别的毒药那么难受，去得也快。你拿去吧。”

　　尤二的手一直平伸着，当想容把果子颤抖着放在他手里，他才蓦然惊醒，他这是要死了，要死在这个素日多疑的小姑娘手里。

　　“记住，脱了鞋，穿上门外我给你备的鞋，找个无人野地死了吧。你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照理是不得好死的。你放心，昨夜的夜光粉是特制，明日朝阳一照便散了，再无光亮，衙门在巷口，想他们也不会搜到后面来。”想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害人还是救人，她的内心一直平静又一直痛苦，总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要挟着她，要她清醒，要她坚决。

　　“想容啊，你记着，你要会笑，一定要会笑。你不一般哪。”尤二走到门口，除了鞋，扶着门框回头道：“还有，将来你的麻烦还有很多，要会笑，一定要会笑。”

　　想容虽觉得此言必有内因，但时间仓促，不好逼问，加之自己并不信天命之说，便也不在意，只是点头道：“记住了。”

　　少女的眼睛忽然被什么模糊了，或许，从此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她有预感，总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自己，一定要尽力活着，尽力带着苏嫣活着，要会笑，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