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泛夜》信姬

3、“金屋藏娇”

　　又过了几天，七娘一个人在集市上买衣服，看见小摊上的缎子花边漂亮得很，伸手拈过一条，细细地看那花纹，谁知面前忽的又多了一条，她回头看去，只见陆见机冲她微微一笑：“这条是不是更好看些？”
　　七娘脸一红，往旁边闪了闪：“公子手里这条太华丽，配嫁衣还可以，平时用不上的。”
　　“这条呢？”他又拈过一条，递到七娘面前。
　　“这条不错，配绿罗裙正好。”
　　陆见机迅速递上钱，对摊贩说：“这三条都要了。包好，给这位小姐。”
　　“公子这是做什么？”
　　陆见机装作听不见：“你有绿罗裙配它吗？”
　　“公子不要开玩笑，你的东西，我不会要的。”
　　“你喜欢，就是你的，怎么是我的？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给你买几条缎带，有何不可？”
　　“教你东西？”
　　“当然。物事都要搭配合适才好，单单自己美只会显得突兀，就如金边配嫁衣，白边配绿罗裙，女儿红配新娘子，如果用金边配麻布衣，金边不仅不会使麻布衣增色，反倒会显得不伦不类。这不正是姑娘教我的吗？”
　　“这哪里是我教的，是公子悟性超群。”
　　“姑娘谦虚了。”陆见机顺势把三条缎带塞在了七娘手里，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奥，对了，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陆见机随七娘走下大街，继续问道。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答案的。”
　　“你不愿意回答吗？”
　　“我不该。与公子说这一番话已是逾矩，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吧。三条缎带，我收着，如果下次是重礼，就请恕小女子不解风情了。”七娘说罢，一转身，加快脚步，走了。
　　还真难搞。陆见机虽然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打算轻言放弃，因为七娘一低头的瞬间脸上的红晕，已经说明，他起码有八成把握。
　　“姑娘，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女子，荒郊野外的，多危险啊。”在城郊，陆见机骑着高头大马追上七娘，冲她喊道。
　　“酒家贫女，自幼辗转江湖，比不得养尊处优的小姐们金贵，不劳公子这样的人操心。”
　　找出症结所在了。陆见机从马上跳下来，和七娘并肩而行，说：“是啊，养在府里的小姐有人操心，姑娘却招人惦心。姑娘一路走来，不知看花了多少土匪强人的眼睛，他们可想着把姑娘抢回去当压寨夫人呢。光是想一想，我就害怕，所以宁愿惹姑娘不高兴，也要跟来。”
　　“多谢公子好心。”七娘又一低头，脸一热。
　　“你知道吗，其实像慕容诗那样的千金大小姐，最羡慕你这样的生活。”
　　“嗯？”
　　“你知道伪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不停地装，不停地说假话，明明很讨厌，却要对她摆笑脸，那样的生活，有多累你知道吗？”
　　七娘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来，每次见面，她和我，就都要开始这样的生活。”
　　“你们从小就认识？”
　　“当然。政治联姻，也得从娃娃抓起呀。你听说过金屋藏娇的典故吗？”
　　七娘摇了摇头。
　　“昔日汉武帝年幼时，馆陶公主问他，愿不愿意娶她的女儿阿娇，他说愿意，如果娶了阿娇，会用黄金造一座屋子，把阿娇藏起来。于是，馆陶公主十分高兴，帮他得到了皇位。”
　　“慕容诗，就是你的阿娇？”
　　“姑娘冰雪聪明。可是你知道吗，武帝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阿娇。”
　　“他那么小就开始撒谎么？”
　　“或许是的。不过更有可能是受了他母亲的教唆，小孩子嘛，天真烂漫，信口开河，还超常发挥，造了个典故。”
　　“武帝果然不凡，自幼就有如此应变。”
　　“可是，我更倾向于相信他幼时说的是真心话，后来不喜欢阿娇，是因为他懂了其中的利害得失，正因为懂了，每每想起她，都会想到这是一场交易，都会觉得耻辱。”
　　“那阿娇呢？”
　　“阿娇是真的喜欢他，不过也没用。地位太高，后台太硬，反倒成了争宠的障碍。”
　　“公子呢？公子的故事，和他们一样么？”
　　“不一样。从小，喜欢慕容诗，就是装的。连我表哥那么笨的人都看出来了。其实慕容诗很聪明，我喜不喜欢她她清楚得很，不过这桩联姻于慕容家也是受益无穷，所以她也得装。每次见面，都要心知肚明地对着演戏，其实，比武帝和阿娇痛苦千万倍。“
　　“女人啊，太多的智慧加在身上，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你是说，如果她什么都不懂，会过得快乐一些吗？”
　　七娘点点头。
　　“是会快乐，可是，当间谍的人，笨一些，会丢命啊。”
　　七娘讶异地抬起头看着他，而他只是笑笑。七娘察觉出不对：“公子，我觉得我好像知道太多了。”
　　“是啊，不知不觉，我把我的家底都透给你了。不过我陆某不是傻瓜，对姑娘，我十二个放心。只是，把面具揭下去之后，姑娘还受得了我丑陋的本相吗？如果从今往后姑娘再也不愿意见到陆某——”
　　七娘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她松开手，说：“到了。”
　　“那，再会。”
　　“嗯。”
　　她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对他说：“初三，我爹去办货，店里就我一个人打理 。”话里含着无穷的意思。说罢，冲他淡淡一笑，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