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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如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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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和五丫头在小酒馆伺候了老爷子一天不到,陆见机就来了。
“带上来。”他吩咐下人。只见他们面前扔过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满脸青紫,嘴角流血。女人透过打肿的眼睛斜睨着七娘,眼神充满怨毒。
“这是——”
“就是她到你房里来闹,对吧。”陆见机问七娘。
“不要——”
陆见机冲她温柔地一笑:“别急,还没完呢。”他拍拍手。“剩下那些也带上来。”
紧接着家奴赶上来一群瑟缩的女人,她们尖叫着挤成一团。
“我当初把她们弄回家来,是要她们做星星,好衬得慕容诗更像一个月亮。现在,月亮下山了,旭日终于要当空,她们的存在,就有如白日里的星星,该落了。”说着,他拉起七娘的手。“你是我的太阳,有了你,还何须星星照亮。”
七娘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深情,无法说话,无法拒绝。
“你们都自行了断吧,不想连累家人的话。”
七娘立刻抽出双手,向那些女人跑去,可是依旧晚了一步——有的剖腹,有的咬舌,还有的一口喝下一杯毒药——她冲到一个刚刚服毒的还有气的女人身边,颤抖着摇晃她:“吐出来,快吐出来,我去劝他,你们不用死的,他听我的话的,你们不用死——”
那女人摇了摇头,然后一行黑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木然地倒下,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七娘一跤跌在了当场。陆见机立刻过来扶她:“你怎么样?”
七娘望着他,费力地呼吸了一下,就昏死过去了。
“带她走吧,”骆老头对陆见机说:“你对她的心意,我看在眼里了,她跟着你,不会受委屈的。”
“多谢岳父大人成全。女婿就不叨扰了,七娘现在——”
“去吧,还有,这些尸首,你们都给我收拾干净了。”
“小六,去收拾。”
一行人带着七娘走了。事出匆忙,没有人注意到老头的冷血,就如当初没有人想到,七娘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比各路高手还迅速地挡到陆见机面前,替他挨那一剑一样。
陌雪躺在一片草地上,把玩着手中的香料瓶子,呼吸着青草的芳香。身边是她从河里捞出来的乌龟,此时正一脸慵懒地看着她。
身外的大地辽阔而寂静,陌雪从未觉得自己离自己的呼吸这么近,闭上眼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沉静而充满生命的张力。“乌龟,我把你从河里捞出来,你恨我吗?”她对乌龟说。
乌龟眨眨眼睛,完全无视她。
是啊,它是一只乌龟,哪来的那么多人类的感情。
“可是,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出于爱呢?我很喜欢你,想留你在身边,你会因此而原谅我吗?”
乌龟动了动,向前爬了几步。
“什么是爱呢?以爱为名的占有,难道就可以原谅吗?现在我自私地把你留在我身边,只是因为有些人我留不住,只是因为我受不了这孤独,我是不是很卑鄙?”
乌龟似有所悟似的看着她。
“一个人。又是一个人。”眼泪顺着陌雪的眼角流了下来,灼痛了一溜皮肤。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去看身边大地的时候,她看见了无数双脚飞速向自己奔来,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数把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锦衣夜行,前辈那张嘴,准得跟开了光似的。她没敢动,只是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你没权利知道,跟我们走就得了。”
陌雪感觉到,自己跟这人说话的当,乌龟缓缓地爬进了自己的衣服,在重重兵器的掩护下并没有被发现。她不禁激灵一下,这死乌龟来凑什么热闹,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爬到她身上不是找死吗。
“少跟她废话,抓着走人,还得交差呢。”过来两个人,作势要把她绑起来。
陌雪的大脑飞快地转,挣扎?胜算太小。不如装乖巧,然后谋定而后动。
来绑她的人本来有着吃豆腐的打算,谁知刚想占占便宜,就看见了她隆起的小腹,惊叫道:“老大,这女人怀孕了!”
陌雪的脸色实在是好不起来了。五花大绑上身,她心想,被误会做孕妇,其实也有好处,谁会怀疑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能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呢。
“你孩子谁的?”路上,被称作“老大”的男人问她。
“用你管。”陌雪口吻搪塞。
“别是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男人说着,戏谑的口吻更浓了。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想说而已。你们抓了我,一定不是好人,我要是告诉你们孩子他爹是谁,你们对他不利怎么办?”
这男人早听说陌雪擅长装傻,没想到装得这么逼真,满车的男人都看笑话似的看着她。“呦,你还挺会护短。”
“本来就是,自己的男人,自己不心疼,谁心疼?”
“哎呦,好感动啊,那他怎么不来救你?你有个好歹,他就不心疼?”
陌雪一下子噎住了,一副被戳中痛处的样子,低下头咬着嘴唇,长睫毛忽闪着,似是要掉下泪来。
她实在是太美丽,满车的男人不约而同都心疼了,心里痛骂着那个负心汉,反而忘了自己是抓人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老大”还怀疑一下,却不想,他从侧面看去,真见到陌雪眼里有泪光,可是明明可以哭出来讨人心疼,却不肯让眼泪流出来,只是低垂着眼睛默默地咬牙。
不会有人再来救自己了。也好。在前辈的羽翼保护下,自己实在是被宠坏了,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独立生存,或者死。总要独立面对的。自己一直如此,漂泊无依,所见的美好,无非是些假象罢了。
真相虽然惨痛,总胜过自我麻痹。
强盗们把她带到了封林庄。这两天,陆见机有些焦头烂额,听说陌雪被抓住,也没高兴多长时间。
七娘从昏迷中醒来时,手在床边摸索了几下,陆见机马上知觉,靠过来问:“怎么样?”
“几更天了,还不点灯,你刚才睡着了?”七娘美丽的眼睛看着前方,迷茫的眼神看得人心疼。
陆见机把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七娘,辰时早过了,现在天亮着,你看不见么?”
“是么?没注意。我这眼睛——”
“大夫!”陆见机拼命喊道。“大夫!”
大夫忙跑过来给七娘切脉。看罢,小心看了看陆见机脸色,说:“小人方才看过了,夫人的病是急火攻心,导致经脉滞涩,才使双目失明。换句话说,就是心病。既是心病,非外因所致,自然不是药物治得了的,我开几个清热解毒理气顺气的方子您给她吃着看,真想复明,怕是——”
“心药?什么心药?”
“那就不能问我了,难道您不知道吗?”
陆见机愣了愣,旋即说:“好了,下去吧。”他沉思半晌,说道:“七娘,对不起,那天的事,我鲁莽了。”
七娘摇摇头,不说话,又缩回了被子里。
陆见机想要找补些什么,对七娘说:“要不,把你爹接来吧。我那天虽鲁莽,却讨了他的欢心。”
“真把我们父女两个当安善良民就幼稚了,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想杀了你。”
陆见机恍然大悟:“那天的毒——是他下的?”
七娘点点头。
“为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瞧你紧张的样子,他能想怎样,怕女儿自己没选好女婿,误了终身呗。”
“他不会跟你商量一下?”
“当爹的最清楚女儿脾气,他知道,喜欢上你,就是你了,这辈子他都休想强迫我跟别人在一起。”
陆见机皱了皱眉,说道:“我有那么不堪么,你非我不可,他就要毒死我。”
七娘孩子似的笑了,那一瞬间,陆见机觉得她并没有失明,她什么都看得见,看得见他的脸,看得见他微蹙着眉头可爱的样子。她依然像暗夜里的白莲一样美,那样的惊心动魄,简直让人心疼,让人害怕,让人恨不得看着她的脸就在这一刻死去。他吻了吻七娘的眼睛,说:“看不见没关系,我来做你的眼睛。嫁给我吧,七娘,我来照顾你一辈子。”
“好。”
陆见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好。”七娘重复,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陆见机一把抱起七娘,在屋里转圈,转圈,然后开始吻她。因祸得福,竟然实现了他多年的夙愿,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高兴,当初把他表哥撵到塞外的时候没有,除掉慕容诗的时候没有,四座称尊的时候也没有——
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忙婚礼的事,而且由于七娘双目失明,婚礼有一些麻烦。他一直没有放弃尝试治疗七娘的眼睛,七娘也难得的配合,可是很明显,都没用。他倒是不在乎给七娘请使唤丫头的钱,可他想让七娘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给她准备的一切,万人的崇敬,所有女人的嫉妒与仰视——他想让她看到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享受那种骄傲。可是,她看不见。
所以,当前一段时间他布置好去抓陌雪的人回来复命的时候,他表现得十分缺乏兴趣。
“盘问一下,再搜搜,看有什么可疑的没有。”此时他正审着宾客的名单,琢磨着到底要不要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人都请来。
“是。要是没什么可疑的——”
“那也别浪费了,送招贤馆吧。”
“是。”答这句话的时候,那人乐得都变音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老爷您自己玩“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吧,哥几个去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