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终南阴岭 祖源脸上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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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十三载，佛经有时候不是白念的。就好像有的人锦绣堆中十几年，丰神玉润总有那么几分浑然天成。温红姐姐说浮邺是天生的小和尚。浮邺也总是笑。
崔公子待她很好，多半是沾了这几分佛气。浮邺既然敢一个人从天都辗转到望京，胆识虽不能和英伟的男子比，却至少没有畏惧红尘的心思。
何为畏惧？有何可畏？
浮邺四岁在山中遇虎，不哭不闹，双目直视，甚至眼底有笑意。因为还不知道畏惧。
等到五岁开始苦修剑法、枪棒之术，昼暑寒冬，不肯停歇，小有所成时，已经能够畅行山中，无所畏惧。
十岁时，师傅菖蒲大人的师兄辞世，师徒二人从天都北上阴岭，日夜兼程。夜行于蟒怪、狼群出没的丛林深山。大的怪物师傅搞定，小的虫蛇她一剑挥出，也干脆利落。十分疲累时也只是趴在师傅肩上，睡一会儿。
等到师徒二人赶到阴岭祖家吊丧时，已经是衣装鲜洁，前一晚已整顿了一番。菖蒲大人虽不曾言教世间的礼节，身教却是潜移默化的。却不想，此次赶来阴岭，完全是一个骗局。
她师傅的师兄，不知什么原因，没有修完道就回家了。此后近十年没有联络菖蒲大人。师伯家，阴岭祖氏，原来是西南的一方豪强大族。
当晚她和师傅二人就被分开。说是师伯已经下葬安定，明天是三七，请明日前去吊唁，今天先休息一日。师伯虽是祖家庶出的公子，但还没到三七，祖家上下的忧思氛围却很淡，甚至感觉不出来。浮邺虽然疑惑也并不多言。
浮邺一直做小和尚打扮，光头青布衫，加上年纪小，性格沉静，完全是一副男孩子的模样。她也不说说破。任祖家把她带到一间客房。一会就有热水抬了上来，说是让梳洗。整个房间一应器具都华美精致。来往侍婢无不衣衫妆容逸致。这是浮邺从没有见识过的世界。佛经里说的宝相庄严、金碧辉光，只怕还及不上这种艳丽、奢华。
有脸带戏谑的红衣侍婢要脱她的衣衫，给她洗澡。浮邺婉拒。旁边的侍婢纷纷调笑。那红衣侍婢却歪了歪唇角，抹了一把她的光头，走了。走时又回过身说了一句：“明日源少主过来。”一笑而过。房间里的其余侍婢们，却纷纷敛了笑容，鱼贯而出。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那红衣侍婢回头一笑，里面有杀机。
浮邺觉得事情不对。但终究只有十岁。除了不碰任何食物、洗澡水，和衣躺在锦绣大床上，静静等待天亮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然而还是阅历太浅。等她有知觉的时候，她被吊在了一间冰室里。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瑟瑟发抖。而她睁大了眼睛，看了很久，才确定，不远处一座冰棺里，躺着的男子，是她的的师父，菖蒲大人。
“怎么样？醒过来没有？”一个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坐在对面，沉声问道。他的眉眼轮廓罕有的深刻，一旁一个年轻的男子摇了摇头。
“哼！你去催他的心脉，告诉他，再不醒过来，我就直接把他的师弟做成冰片！”男子皱着眉，脸色十分难看。
浮邺有点发懵，然而听到这句就很快明白过来。她的师伯并没有死。而她的师傅，快要死了。
“你是谁？为何要害我师傅？”浮邺朗声质问。眼睛愤怒的看向男子。
那男子抬起头打量了一番她。脸色阴郁，并不说话。又看了看旁边的冰棺，接着嘲讽的一笑，一掌拍在冰棺上，立刻，冰棺开始升起了淡淡的白雾，并迅速的在周身结出一层冰。整个冰棺已经加厚一层，不再透明，从外面看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男子似乎满意了，转过头看她。
浮邺合下眼睛，不再说话。牙齿却紧紧的抵住，几乎要发出摩擦的声音。
“大人，源少主到。”是昨晚那个红衣婢女的声音。浮邺虽低着头，却有过耳不忘的本事。男子没说话。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
“见过大人。”是一个清冷的少年声音。
“回来做什么，没看到我正忙？”男子声音似乎更阴郁。
“哦，就忙着杀两个和尚救那个男人？”少年冷笑一声。浮邺抬起头，看见说话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衣。玉冠束发，面容十分清冷。虽然在笑，却十分愤怒。
“你放肆！”男子又是一掌拍在旁边的冰棺上，这一次冰棺却并没有结冰，反倒被震落下几块大的冰块。浮邺心里一喜，努力的瞅着冰块脱落的地方，正好看见师傅的脸。
“啊！”浮邺忍不住要叫出来。却极力忍住。她看见师傅刚刚张开眼睛看了她一下。还好另外两个人起了争执，没怎么看她。她又快速看了一眼，这次师傅眨了一下眼睛就闭上了。浮邺默默低下头，不再看过去。
一旁的争执在开始那个出去的男人回来后，有了暂停。男人在男子耳旁耳语数句后，男子面有喜色的冲了出去。也不管发怒的少年了。于是整个冰室里，剩下了那个少年、红衣婢女、她和冰棺中的师傅。
白衣少主看了一眼冰棺，又看了看吊在冰室冰柱上的浮邺。脸上闪过一阵嫌恶与厌弃。对旁边的红衣侍婢说：“把人放下来。”顿了一下，又看向冰棺说：“这个也弄出来吧，看看死了没，死了就处理掉。活的就把这俩个赶出去。”
“是。”红衣女婢很是恭谨。浮邺心里欣喜，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个白衣少主竟能做主。脸上却也不显，仍是低着头等人把她放下来。
脚一落地，浮邺几乎要摔倒在地。长时间的处于冰寒，双腿几乎没有力气。却全力稳住，靠了靠冰柱。稍一好转连忙奔向冰棺。
白衣少主似乎兴趣索然，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明日，不要让我在阴岭看到他们。”就离开了。
好像一场荒唐的梦。浮邺至今仍记得。她的师傅被打成重伤，师徒二人被连夜送出阴岭城。丢在阴岭临界的青州。要不是菖蒲大人的挚友前来相救，只怕凭她的小身板，师徒二人下场很凄凉。菖蒲大人重伤，养了近一个月才回到天都。从那以后，性情大变，更不问世事。三年后，遣浮邺下山。令其永远不要再回天都。
终南阴岭，映像太深刻。如果之前还是混沌未开，这一次则是真正的认识了尘世。雕栏玉砌。红尘富贵都算不了什么。世俗礼法教条也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想要保有一个人的力量太弱。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下山近两年，辗转山林市井、人群人心，浮邺始终觉得很容易。因为一切旁人以为的苦难，在她这里都不重要。既然只是顺从，既然没有明显的功利目标，那么和人群相处，有时候，真的很容易。
顺从的遵守菖蒲大人的命令，安然的在崔家的庇佑下保全自己。不去想过去与将来。一点点在时光中实现以前的小心愿，浮邺很满足。甚至有些放任自己回归混沌。
然而，这一次，这份安闲，被轻易的打破了。
浮邺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个问她面具是哪个的男子，带着麒麟面具的那个，他的声音，就是终南阴岭祖家的源少主。
“哦。是这个。”祖源把玩着面像活泼的小和尚面具，抬头看了一眼歪着头发呆的浮邺。突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然后把面具套到她头上，还给扶了端正。然后点点头，对一旁的崔洛中说：“还真是个小和尚。”
崔洛中放下怀里乱扭的侄女，说：“你好这口？”
祖源不答话，只是轻轻的笑了一声。音色很是特别，起码有半亭子的姑娘都朝他看了过来。爱慕又好奇。
“咳咳——”跟着崔洛中来的另一个带着麒麟面具的公子正了正声，朗声说道：“洛中不介绍一下？”看向亭子里的女子们。
“你看我都忘了正事。”崔洛中转向一群端坐的女子，道：“诸位，这是终南阴岭的祖公子与东南安栈的李公子。”话一落果然听到女子们的低呼声。崔洛中伸手拍了拍李荏苒的肩膀，说：“都是我大哥府上的，你好好交流交流。”言语中有戏谑。
“恭敬不如从命。”李荏苒嗓音逾越。又看向坐在一旁的祖源：“阿源一起？”
祖源摆了摆手，说有点事要找连昌冷，先走一步。
“咱们一起吧。”崔洛中突然说。
“好。”
祖源在前，崔洛中在后，经过浮邺的时候说了一句：“跟上。”又看了一眼扒在浮邺身上的晶晶，笑嘻嘻的说：“晶晶就别来了，大人说话，小孩子回去睡觉啊，乖。”
跟在崔洛中后面，老远还能听见晶晶撒泼骂崔洛中的声音。浮邺看着前面的白衣公子，渐渐地缓了过来。她的手被崔洛中拉起，包在他的手心里，崔洛中说：“怎么手这么僵冷？”他捏了捏她的手掌。浮邺脸上浮起微笑，却反应过来戴着面具他看不到。只好出声：“一贯是凉的。”
前面走着的祖源脚步依稀顿了一下。
崔洛对她说：“一会见见我大哥，晶晶难得跟你投缘，以后你多带带她。”
这是要换东家了么？浮邺默默的想，她还没有最后决定。既然他决定了就换吧：“是。”
园会的主园当然热闹。最热门的闺秀才子多聚在此处。穿过主园，后面是朱红小阁，里面却很清静。主人家连家正招待一些重要客人。连昌冷主持。祖源和崔洛中一进去就受到了热情招待。尤其是祖源，坐上一半的中年男子几乎都十分重视这个年纪轻轻的白袍公子。纷纷与之攀谈。他们大多数都摘了面具，崔洛中进来后也摘了，却迟迟不见祖源有摘面具的动向。他就坐在上位上，慢慢的与人交谈。说得不多。
浮邺坐在崔洛中身后，也默默的摘了面具。虽不能像其他大人身后的小厮，时时殷勤添茶水，静坐还是可以的。崔洛中和他们聊了几句，依稀是战事。西蜀兵乱，望京想借助终南阴岭祖氏的力量，出兵西蜀。正在商讨对策。而祖氏的代表，祖源却反应很冷淡。
崔洛中一会儿挑了个空当，把浮邺引见给他大哥，正在兵部做官的崔家大公子崔博陵。说是给晶晶找了个伴读。崔博陵打量了一会浮邺，点点头。
而崔洛中却笑了笑：“大哥别不放心，这个不是主要的陪护。还算我的侍女，只是平日会多照看一下晶晶。免得她老粘那几个别人家的侄子。”
崔博陵脸色抽了抽，转过身去，没再理他。而浮邺则内心觉得舒服，一扫刚才的闷郁。既不用换东家，保留书房的美好地铺，又可以正大光明的捏小姑娘的脸，很圆满。抬头看了看崔洛中的侧脸，觉得越发顺眼。于是悄悄的把一只手伸进了崔洛中宽大的袖子里。给崔洛中捏了个正着。她也不抽出。只是低着头，表情不变。
浮邺突然搞到如芒刺背，抬头望去，却是上位上的祖源在看她。与其说看，倒不如说是在盯。见浮邺抬头却皱了皱眉。又瞟了一下她伸进崔洛中袖子里的手，脸上却闪过一个带着嫌憎的笑容。一如十岁那年在终南阴岭祖家的冰室。
浮邺又默默低下头。既然五年前不杀她，那么此刻被发现也没什么。有些人应该早早忘记，即使再出现也要尽力忽视。因为双方都在抗拒这种再次会面。何况是身为弱者的一方。
回去的路上，果然祖源不再同行。浮邺脚步轻快的跟随崔洛中。左手还是被他捏着。却在路上又碰了好些崔洛中的熟人。因着都带着面具，都没认出浮邺。见崔洛中牵着小姑娘的手，纷纷表示“了解”，而且看了看浮邺别致的面具，表示崔洛中品味独特。崔洛中也不点破。一副云淡风情的表情。说过几句就要走。
倒是有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盯着浮邺看了很久。浮邺低下头。甚至拉了下崔洛中的手。崔洛中笑了笑，很快道别，牵着她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终南阴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