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邺》左大臣

2、年光寂寞

　　浮邺看了会崔远送过来的诗篇。用手细细的摸了摸纸上的墨字。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喜欢么？”崔洛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点点头。墨有香，且飘逸的墨字流淌在白色的纸张上，很美。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崔洛中还是坐了下来，让她能够平视他。很奇怪，总是不能像对待女人一样来对待这个小侍女。可能是平时对侄女晶晶宠惯了。
　　浮邺的小脸还没有完全长开，模样清秀却不艳丽。不笑的时候很像清秀的男孩子，有种清澈气息。笑起来又会很甜。此刻，浮邺就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公子，我就想跟着你。”她又想靠近崔洛中。
　　“你知道我想把你送人？”崔洛中不让她靠近，直视她。
　　“嗯。”
　　“说原因，能让我留下你的。”
　　浮邺看了看崔洛中的表情。合了合眼睛，再抬起来已经是一片澄净：“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天都山上的寺庙里。一直当和尚。十三岁的时候，主持无论如何要我下山，不要再回天都。带大我的师傅，要我来望京。能得到崔家的庇佑。因此，不想离开公子。”
　　“你今年十三？”崔洛中皱起了眉。
　　“不是，已经近十五了。从天都到望京走了很久。有半年。在望京又过了近一年才能跟着公子。”
　　崔洛中这才把人抱到身上。“说详细点。”他的手盖住她的小手。难怪手上全是茧子。
　　小侍女慢慢的开始说怎么到他身边来的。讲的很仔细，她好像很亲近信任他，没有一丝畏惧隔阂。这是崔洛中觉得最新奇和不可思议的地方。即使是他宠大的侄女，也不能够这样。
　　“哦，原来你是扮作小和尚，一路跟着化缘僧人过来的。”
　　“嗯。”
　　“那到了望京为何不直接进崔府当个小丫头什么的？”其实要知道一个侍女的背景，很简单快捷。崔洛中此刻却来了兴致。愿意消耗时间陪一个小丫头说话。好像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莫名的觉得很安逸舒服。
　　浮邺停了一会儿不说话。崔洛中转过她的脸，发现她一脸的纠结，眉毛都皱在一起。
　　“怎么了？可有何不好的事？”
　　“没有——就是在等头发长长。”半晌，崔洛中都在设想一个小女儿的种种悲惨遭遇的时候，浮邺纠结的说了这么一句。
　　“哈哈哈哈——”崔洛中放声大笑。又看了看她明显不怎么长的头发，笑的更欢。
　　好半晌，崔洛中心情爽了，便离开了，走时说了一句：以后就呆在书房吧。

　　崔洛中有很多女人。姬妾以及有那么几腿的都在后院。前厅书房里的，一般都是不碰的。浮邺原先在后院呆了近三个月。自然被培养了很多诸如如何做好一个合格的姬妾，以及怎样上位的知识技能。
　　好在，她年纪太小，又像少年，穿艳丽的女装都遮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小和尚气息，这话是最照顾她的温红说的。崔洛中虽然没有正式的妻子、妾室，但是后院里，温红资历最老，也很能管束众人。所以浮邺没吃什么苦。
　　温红的娘家远在东边的安栈，原本家世也很好。可是闺阁中小姐，有时多念了几句诗，做了些不着边际的梦，就容易逸出轨道，把人生弄折了。她辗转于南川、临洛，终于在望京崔家安了身。虽然只是个姬妾，但现在看来来，上天仍是保留了一份怜惜。
　　温红待浮邺极好。自己没有孩子，自然看浮邺像孩子。琴棋书画都想教给她。浮邺单单只学了一样：写字。说是喜欢墨香。
　　温红仔细一想，觉得琴棋书画诸般技艺又有什么用，到头来反倒误了终生。这院子里多少女人不是如此。也就欣然答应，只教他写字。虽不能成为大家，入门还是可以的。
　　于是，每天每天，浮邺都前来学习写字。院子里的其他姬妾，并不总是勾心斗角，崔洛中不在府里，斗也没用。有时来了兴致，也会教几下。
　　浮邺口乖的喊姐姐。三个月不长，可是也不短。总算字有些像样。浮邺内心有些欢喜。

　　分到书房做事，才发现差事十分轻松。早晚都有人打扫。整理书籍书架这种事，也有专门的书童。而崔洛中一如既往的忙。在书房的时间并不多。浮邺干脆直接在书房书架后面打了个地铺，就挨着书架后面的大床。
　　有一天晚上，崔洛中刚从连家的酒宴上回来，不想去后院，直接去了书房。摒退小厮，处理了一些实务后，脱了外衫走到书架屏风后，就看到他的床下铺了一张十分华美齐全的地铺：
　　厚厚的锦被铺在矮塌上，头边设置了一张山水小屏风，用以挡风。墙角还摆了一只小香兽，袅袅地吐着轻烟。并不是他常焚的香。却很好闻，檀木比沉香要重一点。而浮邺则拥着一床红杏绫子被子，半靠着屏风，歪着睡着了。手还在外边，捏着一本佛经。
　　总之，看起来十分的惬意。
　　崔洛中心里有点不爽。难道他的偏好如此明显，都能给她任意开小灶，堂而皇之的霸占书房了？
　　走过去，把她的书拿下，手放进被子。本想抱她睡下去的。却发现她整个人睡得异常暖和，抱在怀里十分温暖舒适。
　　要不抱进自己床上暖床？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看了看浮邺稚嫩的脸孔，还是算了。崔洛中却又不甘心浮邺睡的如此悠闲，而自己即将孤枕独眠。还是狠下心，把人抱到了自己的大床上，真正的给他暖床去。
　　小女儿睡的很熟。等崔洛中洗完热水澡回来的时候，大床上果然已经很暖和了。崔洛中一贯不喜欢暖炉地龙之类的，嫌燥的慌，这会却十分满意这个人形暖炉，十分惬意的钻进被子里，把此优良人形暖炉给抱在胸前。
　　还真是舒服，带着温香。崔洛中很快就有了睡意，他模模糊糊想起了儿时养过的一只很肥的猫，抱在怀里也很舒服。浮邺其实是猫变的吧。连他都容许她放肆。

　　第二天早上，侍女伺候崔洛中梳洗的时候，浮邺趴在大床上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果然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想象以前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做早课是不大现实了。
　　又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发现有一点肉了，很是满意。以前菖蒲大人总说她太瘦，要在长一圈肉才好。浮邺是做事很认真的人，既然曾在佛前发下心愿，有机会就一定要实现。比如学写字，再比如增肥。
　　“额——”浮邺抬头看着捏她脸的崔洛中，眼神还是很呆滞。还在发呆中没有回过来。
　　“赶紧梳洗。一会我带你去做客。”崔洛中又捏了下她的耳朵，满意的出去了。

　　望京过年有很多活动。除去必须的一套过年礼节、庆祝。还盛行各种园会。今年轮到连家举办大型园会。以往举办的人家，多是赏花、雅集、听戏、酒宴之类。连家今年的很有新意，是“傩会”。赶制了很多面具。男子的主要是傩像面具，当然，头像都做得比较讨喜，不那么吓人。而女子的则另外做了好些美人、小动物、花草之类的面具。也欢迎小姐姑娘们自己做面具的。
　　因为是闺阁小姐、夫人、姬妾等都可以参加。所以历来很热闹。望京上流社会结亲，很多都通过这些园会，得到美好的结果。有点像元宵十五的花灯会。而元宵的花灯会，这些闺阁中的小姐们，是不能去的，所以真正的机会，往往只有一个。故而，每年都很热闹，争奇斗艳是必然。今年则早早的就被万众期待了。姑娘们几乎人人自己做了精巧别致的面具带了过去。
　　有兔子的，有猫咪的，甚至浮邺还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包子面具。觉得十分新奇。
　　她头上戴的是一个小和尚笑脸的面具，这是出门的时候，崔远拿过来的。而他和崔洛中的就是一般的傩像面具。浮邺并不怎么在乎面具的差别，直接往头上戴了，却没看到她戴上后，崔洛中眼底的笑意。温红和另外一些姬妾的也都是她们各自做的精巧面具。这会子看到浮邺人瘦瘦小小，穿着一套青绿的裙衫，面上套个小和尚面具，还真是活脱脱的小和尚，都纷纷捂着嘴笑。
　　连家大大的花园里，满是人。崔洛中去见主人了。浮邺跟着温红转。很快她们来到西北角的凉亭里。里面已经有一堆带着各式面具的女子。
　　“你的面具好好看！”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浮邺被扑了个正着，抬头一看，竟然是那只包子！
　　小姑娘把包子脸一揭，就要扯浮邺脸上的的面具。浮邺歪着头，不让她扯。戴着面具，透过两个孔，瞧了瞧这个打扮的粉嫩嫩的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眼睛很小，说起话来会眯成细细的逢，却意外的十分讨喜可爱。
　　“你给我！”小姑娘急了，扯她的衣服。
　　“你的跟我换。”浮邺慢条斯理的说。又歪了歪脑袋，本来小和尚面具就很讨喜，这歪来歪去就更活泼可爱了。
　　“好，好！”小姑娘没半点犹豫，双手供上。
　　浮邺已经听到温红姐姐在跟亭子里的夫人们道歉了。有些带着花草面具的女子正好奇的瞧着她。便遂了包子的意。把小和尚套在小姑娘脸上。
　　“我不要你戴，我自己来。”小姑娘不满她捏自己的脸。
　　“你不会，这样就好了。”浮邺慢慢的套好，又捏了一下，果然，小时候菖蒲大人老捏她的脸，真是比馒头还软绵绵的。
　　“哼。”小包子不满的正了正头像。转身得意的说：“好不好看？”
　　“哈哈哈哈——”各种娇俏的笑声响了一亭子。小和尚戴在浮邺头上是真的像小和尚，而在小姑娘的脸上，就很滑稽了。姑娘们看着那个活宝耍宝，纷纷笑弯了腰。

　　“多大了，模样还挺清俊的？”一个穿得挺正式的女子招手让浮邺过来。浮邺乖巧的走进人群里。
　　“十五了。”浮邺恭谨的说。又抬头看了看问话的女子。
　　“这孩子看起来倒不错。”手里拿着一个桃子面具的女子笑着对温红说。温红也笑着说：“是，我们那群都把她当小和尚看的。”周围的女子们来了劲，纷纷围在浮邺身边，打量她的长相、衣衫，左拉拉又扯扯，评头论足的感觉实在是太好。
　　浮邺倒是很自在的随便摸随便扯。有问就温红姐姐回答。躲不过就自己回答。心思却渐渐的不在这上，而是在瞧那个小姑娘。她长大水润润的眼睛，轻轻的瞥过一旁捣鼓面具的小姑娘，没反应。又不经意的轻轻瞥过，果然，小姑娘在两瞥之下，乖乖的跑过来，挤进她身边。还拉她的手，全然没有一开始的不满。
　　“哟，稀奇，晶晶竟然粘大姐姐了。”一旁的女子乐了。
　　“可不是，难得啊。晶晶一般的只有越少爷、陵少爷才亲近的。”另一个女子帮腔。
　　浮邺没怎么听在说什么。只是暗暗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小手，果然，也是软软的。人太多，不好捏脸，只好捏捏小手，可是也很满足。
　　叫晶晶的小姑娘是崔洛中的侄女，要不要转去崔家大公子家里呢，还是在崔家，而且可以天天捏包子。浮邺心底浮上这么一个念头。可是她铺好的那个地铺很舒服，书房的差事也很清闲，去那边还有么？浮邺开始认真的思考得失。
　　“你抱我。”晶晶不满她不看她。扯她的袖子。
　　“哟，羞不羞，晶晶是大姑娘了，还要哥哥抱？”蓦地，崔洛中的声音传了来，他虽带着面具，这一亭子的女子没有不熟悉他的。平日很宠这个侄女，说起话来也会有些变调。这会子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公子。
　　亭子里多是崔大公子府里的侍女、姬妾。一看到这三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立刻明白了园会的重头戏开场了。园会里女子们事先都是三五成群的各聚一处，等到男子过来时便是游园了。谐音就是“有缘”，顾名思义，就是互相交流，以期能够有缘而结姻缘。以往的园会还是面对面，这一次都带着面具，可真是要看天意和缘分了。女子们纷纷整理好自己的面具和坐姿。不再说笑打闹。
　　“胡说，她哪里是哥哥？明明是姐姐。”晶晶一听到小叔的声音，反倒更加来劲，直接两只手往浮邺身上扒，很想直接挂她身上。
　　“哪里就是姐姐了，明明是哥哥，我让她穿的女装我还不知道。”崔洛中把人直接从浮邺身上扯了下来，一把抱起。
　　“晶晶羞羞啊。”他接着捏了捏小侄女的鼻子。简直的把小姑娘给哄着了。
　　“我说晶晶怎么可能改性，原来真是个小公子。”有一个活泼的女子忍不住笑。
　　“我不要你抱，我要哥哥抱！”晶晶两眼冒光，在崔洛中怀里不安身了。小手伸向一旁有点呆滞的浮邺。

　　“这是你的面具么？”一个带着麒麟面具的公子，捏着旁边桌上的的包子面具，看向发呆的浮邺。
　　“不是，我的是那个和尚的。”原来还可以捏鼻子的，浮邺脑子里还是崔洛中捏晶晶的小鼻子，小姑娘撅起嘴巴，皱着眉毛的样子。一定很舒服吧。

作者有话说

　　坚持日更，希望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