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细雨》丁小莫

2、第 2 章

　　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水迹证明了一场暴雨曾经侵袭过深秋的南京。
　　雨微租的房子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变质饭菜的馊味和劣质香料的怪味。很多灰蒙蒙的房子，路边堆满了垃圾。经常会有穿着碎花睡衣的臃肿的中年女人躺在自家楼下懒懒地晒着太阳。菜场旁边的小店里有人正把掉在地上的面粉加到面团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在附近捡一些发黄的青菜叶。房东太太正以尖利的歇斯底里的腔调咒骂着自己的儿子小庆。小庆低着头，枯黄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石头。
　　雨微没有说话，从刻薄的房东太太那拿了钥匙就马上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阳光从小的可怜的窗户里照到蒙上些许灰尘的桌子上，几片落叶随着风从窗口飘过。雨微擦干了眼角的泪，因为太多的经历告诉她眼泪不会改变什么。其实，她也知道这不能怪那个医生。混乱的年代过多的生离死别已经让人变得麻木。只是，人在遇到困难或厄运的时候往往会转嫁责任。看了看窗外有些阴沉的天，她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还有自己的心情。
　　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咖啡色的棉质手帕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让她想起小时侯受伤时母亲小心地吃着伤口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枯萎的树林，没有风，丑陋的树根裸露在黑色的土壤外面。她赤着脚，踩在湿润冰冷的泥土上，寒冷从脚底慢慢渗入身体，双手忍不住颤抖着。幽蓝平静的湖边，开着大朵大朵妖艳的花，黑色的花瓣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忽然，一片红色在她眼前蔓延，那片红色灼烧着她的眼球，慢慢吞噬她的身体。然后她听到几声枪声，就惊醒了。醒来她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微看到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自己，努力挤出了些笑容。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她明白时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雨微深深吐了口气，走出了门。

　　　她没有先去报社而是直接去了医院。昨天的那个护士看见雨微先是愣了一下，有些忐忑地问道：“你有什么事？”“我想见昨天的那个医生。”虽然雨微想使态度尽可能得平和些，可话一离开嘴巴就如医院的空气般冰冷。那个护士轻轻地舒了口气，很轻，但雨微还是感觉到了。她不禁冷笑了一下，现在的世道让人开始向鼠进化，不仅像鼠一般鬼祟，亦如鼠般胆小。
　　　雨微被带到走廊尽头左边的一间房间。里面很干净，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一小朵茉莉在杯子中间慢慢舒展，茶香赶走了弥漫着整个房间的来苏水的味道。杯子下面的玻璃压着一张照片。中间的小男孩带着阳光般的笑容，后面的男人脸上笼罩着冷漠和难以掩藏的悲苦的神情。
　　　“如果你还是为昨天的事兴师问罪的话，请你长话短说。我很忙，我可不想又被人说我玩忽职守。”林熙俊背靠在门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很抱歉，我没有兴趣和你吵架。我是来送医药费的。我希望把那个小孩暂时放在医院里，等我找到他的家人就会把他葬了。”虽然雨微根本无法找到他的家人，但她还是想试试。
　　　“对不起，我和小峰已经把他埋了，如果你想去看他的话下午再来找我吧。”熙俊边说边朝雨微走过来，背着她坐了下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也许他的家人想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年头有多少死于非命的人，如果医院都替他们保存遗体的话，医院哪还有空间收容病人。况且你昨天一走了之我怎么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熙俊没有抬起头，只是随手拿起一份病历看起来。
　　　“我下午再来找你。”雨微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下午再来的时候，雨微手里多了一个装满馒头的纸袋。
　　　墓地不是很远，熙俊在前面带路，雨微静静地跟着，谁也不愿意先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座教堂。几声钟声传入雨微的耳朵，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座教堂的修女和我母亲很熟，所以我把那个小孩葬在了教堂不远处的墓地。我想每天听着钟声和圣歌他在天堂应该会过得很幸福也很平静。”熙俊轻轻推开大门，黑色的铁制栏杆后面是忍耐，善良，对生的热爱和死亡的平静。
　　　“天堂只是活着的人为了克服死亡的恐惧编造的童话，就像坟墓只是活着的人寄托对已逝的人思念的容器一样，对于死去的人，它什么也不是。”雨微有些激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悲观呢？死亡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那是个美好的世界，毕竟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熙俊说完这话自己也很惊讶。不是惊讶刚才的那段话，而是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的人讲这些话。“不要说话，我带你去后面吧！”
　　　雨微没注意熙俊的变化，她还是静静地跟在后面。
　　　虽然雨微到过墓地，但这个场面确实让她感到震撼。太阳缓缓西下，晚霞映红了一排排很整齐地排列在走道的两边的墓碑，让人有种望不到边的感觉。在墓碑的下面是小孩，大人，军官，商人还有贫民。但是无论它们生前多么风光，死后都是一堆黄土和一块墓碑。

　　　“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坟墓，它们都是些什么人？”雨微缓过神来。
　　　“这里都是在战争或是遭遇意外死亡的人。修女们希望他们可以在钟声中平复他们受伤的灵魂。”说完熙俊指着眼前的墓碑告诉她：“这个就是。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和以前只刻着埋葬的时间。”
　　　“谢谢你。”雨微边说边把纸袋放下，然后一个人转身离开，没有任何犹豫。
　　　“我没听错吧！你说谢谢我。喂，你等等我。你认识路吗？”熙俊追上雨微问道，“纸袋里面是什么？”
　　　“我跟你很熟吗？干嘛要告诉你。”雨微不想再说话。
　　　因为天已经有些暗了，再加上昨天下了场暴雨，路上有些难走。雨微一没留意，不小心滑了一跤。熙俊却像没事似地从雨微身边走过，任凭雨微从泥水中挣扎着爬起来。
　　　“林熙俊，你等等。”
　　　“我和你很熟吗？我干嘛要等你。”说完熙俊扬长而去。
　　　
　　　“你怎么了，雨微？”一大早雅雯就发现雨微无精打采。
　　　“没什么，我在发愁应该送你什么礼物。你不是马上过生日吗 ？”雨微强打起精神，装出受委屈的样子。
　　　“是吗？雨微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有心事我难道看不出来吗？如果你还认为我是你朋友的话就告诉我，我也许可以帮你。”
　　　没办法，雨微将这两天的事情告诉了雅雯。“我忽然不知道我生存的意义。当我死了这世界上的一切对于我来说就变得毫无意义。我生前的一切就会被人淡忘直到不再有人记得世界上曾经有个我。而我们死后又会怎样，是随□□幻灭还是到了另一个世界？”雨微说得很平静，但雅雯知道那个小男孩的事又让她沉浸在失去父母的阴影中。
　　　“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生存意义就是让爱我和我爱的人能够幸福。这件事要我们用一生来完成。”雅雯紧紧地抓着雨微的手，她希望可以分担一些雨微的忧愁。
　　　一整天雨微都在思考着生与死的问题。下班的时候雅雯不太放心，借口要顺路买东西坚持要送她回家。
　　　虽然已近傍晚，但路面上还热气腾腾，所以行人并不多。偶尔有辆黄包车呆呆地跑过或一辆汽车叭叭叫两声。街上的小贩摇着拨浪鼓，那声音里面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忆。两人快分手的时候，雨微听到小声的“呜呜”声。两人走近发现在一堆乱草丛中有一只满身油污的小狗。
　　　“它好象很怕我们，你看它身体在发抖。”雅雯蹲下来轻轻地摸着小狗早已湿漉漉的背。
　　　“它的腿好象受伤了。”雨微仔细地帮小狗检查它的腿，发现了一道很深的伤口。“我还是先把它带回去吧。”
　　　“那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带它看医生。”说完雅雯摸了摸那只浑身颤抖的小狗便离开了。
　　　快回到家的时候，雨微把小狗藏在手提包了，警惕着那随时都会出现的房东太太。所有无所事事的女人都喜欢窥视并揣测别人的秘密。
　　　“沈小姐，这么晚才回来啊？”房东太太还是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
　　　“我今天加班。”雨微不等她再问话就急急忙忙进了屋。
　　　　一回到房间，雨微就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放出来。“它应该是饿了。”小庆的声音让雨微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从她搬到这来小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轻轻推开门从身后拿出一块肉，小狗很亲热地跑过去围着他转。
　　　“两天没看见你了。你怎么又受伤了？”小庆一边喂东西给小狗吃一边说着话，像是自言自语。
　　　“它是你的朋友吗？它叫什么名字？”雨微对这个看似冷漠的孩子产生好感。
　　　“它叫丢丢。你还是把它送出去吧。如果被我妈知道，她会连你一块赶走的。”小庆往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又轻轻带上门走了。他的背影有着过分的沧桑与凄凉。
　　　第二天房东太太果然发现了丢丢，经过再三的请求她才同意留下丢丢，但雨微每月要多付一半的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