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二周目》DarKnight

5、第 5 章

　　“CUT！”
　　汪学海的声音从近距离处传来，仿佛是划破夜空的利刃一般，刺得李济的耳朵生疼。那微胖的身材从椅子上跃起，轻快地落到地面，接着又噔噔几步走到举着火把的年轻人中间。
　　“什么玩意！”汪学海愤怒地摇着头，马尾辫在他宽大的脑后跳动，显得有点滑稽，“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今天出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一个都这种状态！”
　　汪学海把剧本卷成了个圆锥形的筒，点指着饰演女一号的女孩：“您能再投入一点吗？恐惧呢？无助呢？对蒋正的爱情和依赖呢？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他顿了一下，看见女孩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忽然一拍脑门：“当然，这不能都怪你！”
　　汪学海飞快地转过身来，将脸贴近袁佑：“你今天怎么了！你这也叫演戏吗？你这样让女主角怎么跟你互动？我还不如让张蕾对着个电线杆子拍，也许气氛能更好一点？别告诉我学校教的那点东西你忽然都忘光光了！”
　　袁佑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不好意思，再来吧。”
　　汪学海哼哼着地回到自己的宝座之上，拍摄继续。
　　可惜不到五分钟，大导演又气急败坏地叫了停，挥舞着手里的筒状物对场内高喊着：“袁佑！我让你调动情绪，没让你胡搞乱搞！你知道什么叫用力过度吗！你上过表演课吗！你是日本人吗！”
　　汪学海的声音在空寂的山林里回荡，显得更加凌厉可怕。
　　李济第一次参观片场，被汪学海的做派吓得不轻，可是其他人却司空见惯，似乎并没有把这导演疯子似的行为放在心上。
　　“他……经常这样吗？”李济忍不住对坐在身边的场记宋韩润小声说。
　　宋韩润咧嘴一笑：“汪导是有名的笑面虎，表面看着和气，但骨子里暴躁得很，一拍起戏就发癫。”
　　“看你们都不怎么介意啊。”
　　“习惯了啊。”宋韩润乐道，“再说他也没有恶意，而且也不会骂街，其实算起来还是好的了。”
　　李济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他们，张着嘴想安慰一下，又觉得太多此一举。
　　宋韩润看了看场中，忽然说道：“啊，差不多了。”
　　他话音未落，袁佑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场外走去，手里还抓着刚才从助理身上抢来的毛巾，沉默地走到了棵大树底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啊，生气了。”宋韩润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导演汪学海那边，“大概得休息个五分钟了。”
　　他跟几个工作人员说了些话，告诉大家都原地休息几分钟，紧接着又跑到汪学海和孟白身边，低头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
　　拍摄的队伍在瞬间散开，大家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
　　李济偷眼看了看袁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树底下，挥舞着毛巾驱赶蚊子，很是可怜。
　　当然可怜也是他自找的，刚才好心的助理姑娘走过去两次，都被他瞪着眼睛低吼着赶跑了。
　　真是幼稚！
　　李济这样想着，眼睛却无法从袁佑身上离开。这家伙浑身都散发着阴郁和愁苦的气息，坐在树底下简直像一坨巨型的快要腐烂的蘑菇一样……
　　他是不知道汪学海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在李济看来，这群年轻人演的还是不错的，远没有汪学海形容的那么可怕。当然，袁佑的表演是多少有点僵硬，可是对一个偶像派明星来说，本来就不该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吧。
　　李济耸了耸肩，双手插进裤兜里，忽然摸到个圆滑坚硬的小小容器。是瓶风油精，上午的时候，袁佑拿来给自己的。
　　他看着树底下的年轻人，正在苦恼着抓挠着自己的胳膊，显然毛巾是不足以让这些讨厌的吸血昆虫退却的，袁佑现在的身上肯定少不了中招。
　　怪可怜的。
　　李济迈动脚步，来到年轻演员的身边，蹲了下去。“喂。”他从裤兜里摸索出风油精，递了过去，“给你。”
　　坐在树下的年轻人，显然被突然停留在自己眼前的双脚吓了一跳，他抬起头，五官在黑暗的灯火下显得更加立体。
　　李济吞了下口水，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他才发现，袁佑真的非常好看。
　　他的睫毛很长，鼻子也很挺，而更加醒目的是那双眼睛，它们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和纯真，虽然更多时候透过那对眸子流露出来的是粗暴和傻气，但是像这样忽然抬起头仰望自己的时候，这一秒种的对视，会让人觉得呼吸都困难。
　　李济赶紧错开眼睛，他其实不大习惯跟演员之类的人接触。虽然这几天，他跟在这些俊男美女身后，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免疫力了，可是像这样面对面的说话，又觉得有些紧张。
　　“谢谢……”
　　袁佑没有像刚才那样暴躁地赶走李济，也许是心情在这几分钟的时间内已经调整过来了，他甚至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个空地，像是让李济坐下。
　　“呃……”
　　李济犹豫了片刻，坐在袁佑身边的草地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袁佑也并不言语，只是拿着风油精，倒在手心里，使劲搓拭着露出来的胳膊和脚踝。刺鼻的中药味回荡在空气里，李济强忍着才没有打出喷嚏。
　　就这样尴尬地坐了一会儿，袁佑忽然猛地站起。
　　“你没事了？”李济本来还想说几句年轻人不要紧，你已经很努力了之类的话来安慰，谁知道袁佑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来半点沮丧，或者是困惑。
　　“我能有什么事？”
　　恢复了精神的袁佑又是那副令人讨厌的傲慢样子，他快步走向片场，把毛巾扔到助理小张的怀里，冲着汪学海喊道：“还要休息到什么时候？要坐这里喂蚊子吗？”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极了，兴许是导演刚才的训斥起了作用，不过更有可能是大家被这蚊虫乱舞的山区夏夜逼疯了，所有的潜能都爆发出来，甚至连女主角的尖叫都格外凄厉。
　　凌晨收工的时候，年轻人们的脸上掩不住倦色，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抱怨着该死的潮热的天气和无处不在的蚊子。
　　李济跟编剧唐临并肩说话，走了还不到一半路程，就觉得下腹一阵阵不舒服。他心说不好，肠子打结一样的疼，怕是坚持不到住处。
　　李济找了个借口脱队，在树影和黑暗中掩饰自己的身形，跟擦肩而过的伙伴们不经意地点头示意，他溜着小路的边缘慢慢挪动，想等到下一个路口，队伍开始分散的时候，找个机会钻进树丛里。
　　可他刚刚靠着树站稳，那队尾的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也站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那人问道。
　　李济扶着树，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没事。”
　　袁佑皱了皱眉头，迈着步子朝着李济的方向走了过来：“你看上去不大好，我去给你叫人？”
　　李济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不便发作。“别别……”他赶紧挥着手拒绝，“别叫人，我马上就好，走路岔气了，你先走吧。”
　　袁佑哦了一声，朝前迈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李济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脸色不好。”袁佑说。
　　放屁！李济暗骂，这么黑的天，能看见什么？
　　“你怎么了？”
　　袁佑就站在他面前，可李济看不清那脸上的表情是好奇，还是包含了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归家的队伍已经越走越远，人们在村庄的岔路口分别，年轻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济攥着拳头，重重地砸在树上，狠狠地吐出实话：“我要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内急，你能该干嘛干嘛去吗？”
　　袁佑吃了一惊，好像没明白李济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又说：“哪里？这里？”
　　他朝四下看看，这里可不像有什么公共厕所的样子，而且距离最近的住家只有几步之遥，若说是能藏身的地方，大概就是田边的一排小树和高草。
　　李济怒吼道：“对，就是这里！你能赶紧走吗！别在这儿晃来晃去碍眼！”
　　他还想再骂几句，可是下腹的疼痛已经不打算饶过他了。李济低下身，钻进树丛里，直到听见脚步声离开，才安心地把腰带解开。

　　村庄的夜风很甜，带着干草的芳香，如果不是蚊子多了点儿，这简直就是完美的晚上。
　　李济解决了要事，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他活动了下蹲得有点发麻的脚，从草丛后重新钻了出来。
　　乡间的路还是很黑，相隔几十米才树着一盏路灯，光线昏黄，起不到什么作用。而在距离自己最近的灯下，有个年轻人靠着路灯杆，手里摆弄着手机，飞快地打着字。手机的显示光反射在脸上，幽幽暗暗的有点吓人。
　　李济尴尬地说不出话来，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从袁佑身边走过。
　　他听见年轻人把手机合盖的轻响，接着那脚步跟上自己，一起向村里走去。

　　这是干吗呢？李济想说几句什么，掩盖一下气氛的尴尬，可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让夜晚显得更加冷清。如果一个人走这夜路，还真有点慎得慌。
　　李济干咳了两声，刚要说话，旁边的人却先开了口。
　　“上午看见你的时候……”袁佑抬头看着月亮，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你也是在路边解决内急呢？”
　　“……”
　　袁佑没听见回答，转头看着同路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李济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了几下，“是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不会跟剧组的人讲的。”袁佑挥了挥手，“我住的地方到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