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随风去》星月明

42、新生 天启三十四

　　天启三十四年三月中旬。

　　乐平的细软收拾了满满两大箱子，这么小的小孩，竟然有那么多行李，真不可思议！这还不包括已经不合身的衣服。
　　宫人把行李先搬去文王的府邸，明天，乐平将看到她的新母亲了。
　　我把乐平紧紧抱在怀里，轻声说，乐平，不要忘了生你的母亲。她才是最爱你的人！你的新母亲会对你好的。有父母亲的疼爱，乐平会长成一个快乐的小孩的。
　　一大早，我怕舍不得乐平走失礼人前，干脆装病缺席文王的婚礼，让姑姑带着乐平跟裴轩阳出宫参加。轩祺惹恼了皇上，不能出宫，一时苦恼就来找我绿盈居唠嗑兼蹭吃蹭喝。
　　临前，我将海棠步摇新改造成项链，当做是平安锁挂在乐平的脖子上，放在最显眼处，嘱咐姑姑务必让文王看到这个平安锁，有事没事都在他面前晃晃。乐平刚满周岁，习俗一定要戴着人生的第一个平安锁到成年，以祈求小孩快高长大，平平安安。料想他也不会丢了我送的平安锁。
　　文王怕是把芷凝姐姐的遗物都收拾好了，然后安安心心地迎娶新人了。哼，倘若如此，我便提醒他，要他记着芷凝姐姐，免得只顾着新人而忘了旧人。你忘恩负义，我焉能让你文王顺心顺意。
　　我把乐平交给姑姑，在她的小脸蛋亲吻了一下。谁料她也学我，在我的脸蛋重重地“啵”一下亲在我脸上，都是她的口水，我的脸都湿了。我的眼睛，也湿了。
　　我狠下心肠，“姑姑，你走吧。太子大概等得不耐烦了。”
　　乐平像是觉得我不要她了，在嗷嗷大哭，泪水鼻涕哇哇流，想挣脱姑姑的怀抱，双手张开要我抱回她。
　　我不忍看到乐平流眼泪冲回房间，大喊：“姑姑，快走吧。别让太子等急了。”
　　乐平伤心，我比乐平更伤心。

　　乐平走后，屋里一切又回复安静了。
　　轩祺安慰我说，“嫂子，你那么喜欢乐平，你自己也生一个不就好了吗？生小孩嘛，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儿啊。你使点招数，二哥自然就来到你身边啦。”
　　九娘听到轩祺这些话大为紧张，不停打眼色提示轩祺不要说，可轩祺压根儿没看到九娘眼色，依旧滔滔不绝，指手画脚地说着。
　　我笑道：“谁告诉你生小孩很容易的？”
　　轩祺一脸红，嘀咕，“宫人告诉我的…反正，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疑惑，挑眉，再问：“宫人？你那么小，告诉你这些事情做什…”
　　我再看九娘，她的脸蛋红得快滴出血了，轩祺则尴尬得眼珠溜溜转，东张西望，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这才明白，轩祺也长大了。难怪最近高了那么多，说他两句就发脾气，不像小时候那么大方。

　　我暗暗发笑，却不经意看到轩祺拿着书本偷瞄九娘，九娘在哪个方向，他黑溜溜的眼珠就牢牢跟着九娘的背影。
　　我不由得发愁，轩祺这小子不会对九娘有什么吗？九娘都十八岁了，轩祺才十五。轩祺应该是喜欢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子才对啊，不过三年，好像又不是差很多…
　　不过九娘有婚约在身，轩祺知道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吧。
　　我笑笑说道，“九娘，你最近有收到天明的信吗？怎么新年也不会来？”
　　一提起天明，九娘便满心欢喜，娇嗔道：“小姐怎么老是提起他？天明回汴都之前，朝廷下令祁大将军去歼灭山贼，天明在祁大将军麾下，当然也要去。天明说估计过四个月就会回来了。”
　　“现在也三月了，你快看到天明了。”
　　轩祺则大为紧张，“天明？九娘和天明是…？”他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叫陈天明？可是位居安南将军？”
　　九娘不安地说：“是啊。怎么了？”
　　“他死了。这张纸，是记录了这次剿灭山贼而牺牲的将士名单。安南将军是为了保护祁将军而中箭身亡……”
　　九娘的脸一下子刷白，面无血色，九娘颤颤地说：“三皇子，会不会是别的人叫陈天明啊？也许，那个人是临时从别的军队调过来的呢。”
　　轩祺小声说，“二哥让我负责这次将士后事的安排，我不会弄错的。安南将军，就是负责安定南边的将军，位置只有一个。而且他的遗体昨天带了回来，他的母亲已经领走----”
　　九娘一下子晕厥过去了。

　　十天过去了，九娘发着高烧，情况时好时坏，但不变的就是她不肯醒过来。夜里总是在梦呓，不停喊着天明的名字，有时又会抓着我的手，喃喃念道“娘，娘”。
　　轩祺为此拿了不少补品过来，可是千年人参、天山雪莲这些珍贵药材都没办法让九娘醒过来。他常常早上来，晚上才走。一直帮忙照顾着九娘，和她说话，有时候读书给她听，有时吹奏曲子或者抚琴。但九娘依然没有动静，完全不想醒过来的样子。
　　绿盈居一片死寂。
　　自九娘病了之后，我便与姑姑晚上轮流照顾九娘。现在我只盼望着九娘能够早日醒来，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趴着睡在九娘的床边，朦朦胧胧地听到九娘的声音，我想叫醒我自己，但眼睛却怎么也撑不开，为什么？九娘。九娘。你是不是醒了？
　　我忽的张开眼，看看床上，九娘醒了。我高兴地叫起来，一把把她抱住，“九娘，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激动得热烈盈眶，除了笑，就是哭，像个疯子一样。
　　姑姑闻声来，见到九娘睁开眼了，“哎呀九娘醒了！小姐，你给九娘把把脉，看看还有事没事。”
　　姑姑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真傻，一激动就什么事情都给忘了。我细心地把脉，九娘的脉象虽然虚弱，但仍有规律，需些时日温存就会好起来了。
　　“我煮了粥，我去拿给你。”我每天都会煮着小米粥，用热水温着，这样九娘醒来就有东西吃，不至于那么虚弱了。
　　九娘笑着说：“真好。能被小姐服侍那么一回。”
　　九娘还会开玩笑！我眼泪一不自觉地簌簌流，骂道：“死丫头，就是想我服侍你才不肯醒的是不是？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九娘醒过来，除了我和姑姑，最开心的人就是轩祺了。经过这一次，轩祺已经毫不掩饰地向九娘示爱，只要他一得空就往我这跑，美曰其名开解我，实际上跟我说不上三句话就三魂七魄就被九娘勾走了。
　　我知道九娘一直心系天明，对天明一直念念不忘，再加上天明刚刚离开，怎会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我使开了九娘和姑姑，严肃地和轩祺说：“轩祺，你还小，怎么老花心思在儿女情长上？你该多读书和勤练武，整天往我这跑，别人看了也不好。”
　　“嫂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就是想见九娘，我就是想见她。读书和练武我一直没落下，你放心好了。”
　　看来轩祺是有备而来的呀，我又说：“可是天明才刚刚过世，你老是来缠着九娘，就不怕她烦你？”
　　轩祺托着脑袋，想了好一会，说道：“嗯…我知道啊。可是天明过世，也不妨碍我喜欢九娘啊，我又不会强迫九娘喜欢我，她怎么会烦我？”
　　这死小孩，怎么说不明白呀！“不是，我不是说你不可以喜欢九娘，但是你天天来这里双眼死盯着九娘，瞎子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天明才刚离开，你觉得你这样做合适吗？”
　　轩祺一惊，说：“不适合吗？天明去世了，那我不就刚好给填补过来了嘛!怎么就不合适了？我可以安慰她，陪着她，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你…”
　　“嫂子，其实我就是想陪着她，让她知道我喜欢她而已。我可以等，等我长大了可以娶妻的时候，九娘也差不多淡忘了天明，那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那如果九娘忘不了呢？”
　　轩祺星眸一闪，胸有成足地说：“不会的。终有一天，九娘会爱上我的。”
　　这么点大的小孩子懂什么呀，“先听着吧，看你能撑多久。”
　　轩祺不屑地瞅我一眼说：“哼！我自有我的方法。”
　　我意识到轩祺的语气好像怪怪的，警觉地说：“你别伤害九娘啊！你敢伤害她，我一定跟你没完没了。”
　　轩祺更是不屑了，“嫂子，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外边的流氓吗？不行就强着来啊？”
　　“我怕你忘形了，提醒你一下。”

　　我把今天和轩祺谈过的话说给九娘听，九娘听完后，哭着跪下来说：“小姐，求你千万不要把九娘赶走，九娘除了天明，谁也不要嫁。”
　　我连忙扶起九娘，“九娘，我们是好姐妹，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人生在世几十年，天明和你天人相隔，说明了你们有缘无分。你又何苦为离开的苦苦守候到死呢？再说了，你不愿意，我自然不会逼你去嫁。我说给你听，是希望你留个心眼儿，你若是无心，就不要靠轩祺太近。他还小，可能一时半会儿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也有可能真的死心眼儿想要娶你。”
　　九娘只顾着摇头，念道：“我只想要天明…我只想要天明…”
　　我搂过九娘说：“傻丫头，轩祺不会强迫你的，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护你周全。只要你说‘不愿意’，我都会替你挡着，谁也不能强迫你。”
　　九娘忍着多天的思念好和痛苦，终于放声大哭，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未婚夫，家里不要她，她已经脆弱得无法再承受钻心裂骨的痛了。但是九娘，我是你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你还有我。
　　九娘的脸蛋还有着刚刚哭过的泪痕，浓密的眼睫毛上还有泪珠。待到我听见九娘沉沉的呼吸声，我才离开。九娘哭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四更，她才累得睡着了。也好，累了才能真正地睡着。
　　我关上房门，却和衣着完整的姑姑碰个正着。姑姑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说到：“小姐…小姐还没睡么？”
　　我感到奇怪，为什么姑姑一副那么害怕的样子？还有，她去哪里了？我便问：“姑姑为何四更天才回来？刚刚去哪了？”
　　姑姑勉强一笑，说：“方才皇上传召我去泡茶，我就去了。一直到皇上要就寝才回来。”
　　我好奇,“泡茶？姑姑可是在皇上面前侍奉过？”
　　“是啊。大概有五年了，后来皇上见我还可靠，就指给了小姐。”
　　我恍然大悟，“难怪姑姑泡的茶特别好喝，原来以前是专门给皇上泡茶的。姑姑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早不要过来伺候了，多睡会儿吧。”
　　姑姑正要说话，我却抢了先，“比我早醒我就扣你工钱。”
　　姑姑一笑，“是。小姐。”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紧紧地合上眼睛还是毫无睡意。三月的春天，不知为何有股无由来的大风一直狂啸，听着屋外树叶的簌簌声响，更是睡不着了。
　　接近黎明，我一夜无眠，于是起了身去小厨房做点吃的。一直以来，绿盈居只有我们三个住，所以三餐都是由姑姑和九娘做给我吃，我老是说要学，但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几下就嫌麻烦跑去习武。大家一起住，应该是互相照顾的，所以今天的早饭，就由我来做吧，我一定能做好的！

　　我正煮好了粥，拿着面条研究怎么炒的时候，姑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小姐不好了。九娘不见了。”
　　我心一惊，似乎心中真的有不好的预感。姑姑做事一向稳妥，想必在绿盈居都找过了。我按捺着惊慌，“去东宫找人，一定要找到九娘，她可能想不开去做傻事儿了。”
　　姑姑和我带着东宫的太监宫女翻遍了可以翻的地方，都没有九娘的踪影。我就和他们去御花园那边找。
　　可是找了好久，还是没有消息，我瘫坐在草地上，寻思着九娘到底去哪儿了----
　　姑姑跑过来，幽幽说道：“太子妃娘娘，九娘找到了。”
　　我大喜，“真的？她在哪儿。”
　　姑姑黯然说道：“九娘在池塘边。”
　　我看着九娘毫无生气地躺在池塘边，脸色惨白，头发衣服全湿了，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我吼道：“还看着我做什么。快抬她会绿盈居！快去传召太医。”

　　我站在床边，一次又一次地叫太医为九娘施针，灌她喝药，但是太医却叫我心寒，“太子妃娘娘，姑娘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怒斥太医，“怎么会？她还有呼吸，她的身子还是温的。她还没死，你为什么要咒她死了！”
　　太医吓得跪下，颤颤巍巍说道：“太子妃娘娘也是学过医的，人没有脉象和呼吸，那不就是…”
　　“不会的，不会的……”我声势力竭地哭着，四肢突然没了力气，跌倒在地，“她才十八岁，怎么会死？”姑姑跪下抱着我，陪我一起哭。
　　我突然想起了，我不是有一瓶可以起死回生的紫金丹吗？也许九娘吃了
　　真的可以回光返照呢！我从小匣子拿出紫金丹，倒出一颗给九娘吃下，太医说道：“太子妃娘娘，九娘不会呼吸了，怎么吃得下药呢？”
　　那好，我碾碎了两颗紫金丹，伴着水灌进九娘的喉咙里，我就是要她吃得下。如果紫金丹都不能救回九娘一命，我便彻底死心。
　　吃下紫金丹，要等半个时辰才有反应。这半个时辰，我坐如针毡，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心跳。
　　太医忽然大喊，“太子妃娘娘，不用半个时辰九娘就有脉搏了…有救了，有救了。”
　　我和姑姑高兴得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一时不知要哭还是笑。
　　太医给九娘施了针，说：“紫金丹实在是太神奇了。想不到世上竟然真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药。不过姑娘非常虚弱，仍要好好休息，不要起床，最少也要温存一个月才会慢慢好起来。”
　　我只顾着说好，只要能救回九娘，什么都是好的。

　　轩祺听闻九娘落水，每天像没了魂魄一般坐在九娘的床边，一次又一次地问我：“嫂子，是不是我吓着九娘了？”
　　我劝说道：“不是的。我了解九娘，她明白你对她的爱，她不是为了逃避你。”
　　轩祺一脸的憔悴，像是老了三岁，“希望如此。”
　　九娘这次睡了三天就醒了，轩祺高兴地跳起来，大叫：“九娘醒了！”
　　我过去一看，只见九娘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眼珠溜溜转，哑着嗓子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我死了吗？”
　　我忙去斟茶，端给九娘喝，“九娘，这是绿盈居啊。我是成夕啊。你在和我们说话呢，你当然没有死了。”
　　九娘捂着头，迷茫地问：“成夕？”
　　我慢慢扶起九娘，“是啊。你睡了一觉就什么都忘了吗？我是成夕，这是姑姑，他是三皇子轩祺。你是九娘啊。”
　　待九娘完全睁开了眼，把我们都看清楚了，惊惶地看着我，“你…”
　　“我是成夕啊。不见三天，我就变漂亮得你都认不出我了？”我打趣道。
　　九娘一时喜极而泣，一把把我搂住，“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真的好害怕我就这样死了。”
　　我拍着她的后背说：“既然你害怕，你以后就不要再做傻事了。好好爱惜自己，知道吗？”
　　九娘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好好地陪在小姐身边。”
　　轩祺默默的站在床边，默默地流着泪，深情地看着九娘，想和她说话却又不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就走了。

　　经过一个月的好好调养，九娘已经可以下床了。
　　九娘病好了之后，性子还是像以前那样，虽然贪玩但喜欢刺绣，有时还大咧咧地和我开玩笑。但她还是对轩祺比以前更加疏远了。轩祺对此很是伤心。
　　我确信，九娘是走出阴霾，重新过她的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