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马场(二) 我慢慢地 ...
-
我慢慢地张开眼,四处无人,我在哪?我好害怕突然身处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我欲大声叫喊的时候,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我艰难地下床斟了一杯水,喝下之后,喉咙舒服多了。
我掏出一瓶金创药,掀开衣服,细细地把药粉抹在伤口上。我的肩膀、手臂布满近乎发黑的淤痕,难看死了!便又拿出药酒涂在淤痕上。现在我才惊讶我竟然没有骨折、脱臼什么的,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在老天爷折磨我的同时还手下留情了?
这时裴轩阳兀自揭开布幕闯了进来,我连忙拉起衣服背对着他,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和他说话,“你走吧。”
“我帮你上药。”裴轩阳脚步趋近,我问:“今早的承诺是否有效?”
“是。”
“那你走吧。我不要看见你。”
我看不见裴轩阳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说完之后,他就走了。我很庆幸,他走了。
我已经够狼狈,如果再让他看见我这些伤痕,我觉得我以后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我虽然卑微,但也不至于低至泥土,任人践踏。
在检查自己确实是没有发现再多的伤口之后,我又躺下床来。
帐幕外好像很热闹。传进来的歌声真好听,不知道唱歌的谁,既慷慨激情又轻松愉快,把出外狩猎的兴奋心情发挥得淋漓尽致,再听多几遍都觉得不够。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眉子,从公于狩。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拔则获。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听着听着,我也唱起一首曲子来,爷爷经常唱这首歌给我听,音调歌词我也记不全,大概是这样的,“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娶妻,必宋之子?”
唱完之后,自己觉得心里载有千愁,以前只是觉得爷爷唱这首歌是教我不要贪恋荣华富贵,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他也是唱给爹娘听的吧。爹娘就是惨死在富贵权利的包袱下的,“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要是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我们应该会很开心地林子生活着。即便我失了忆,我还是可以看见爹娘的。“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一大清早,我走出帐幕,浑身虽然酸痛,但是我不愿躺在床上太久。走了几步,就看见轩祺这个小子和裴轩阳,轩祺不知内情就跑来拉着我手给我打招呼,还说要拉我去骑马,裴轩阳又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冷冷地跟我说“不准去,你还没好。”
我耳朵摒开裴轩阳的拒绝,对轩祺说“我没事。我身体健康得很。”然后高高兴兴地带着轩祺去骑马。走的时候,我还不忘“冷冷地”回看裴轩阳一眼,他就以为只有他可以对别人“冷”,别人就不可么?哼!
说起骑马,不是本姑娘吹牛,本姑娘可是不会拿筷子的时候就会骑马了。想当初爷爷拖着小红马回来那会儿,我一看见它,很自然地就上了马,完全不用爷爷教。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会这样,总之我好像就是天生是会骑马的人。轩祺正得意的在我面前腾空双脚,双手撑着马鞍仍能在马上的本领。我淡然一笑,这有什么啊?就这样?
我对轩祺说:“小子,看本姑娘的表演。”
我双手放开缰绳,扶着马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放手站直,重头戏就在后头,平心静气,调整呼吸,我跳起后翻就又坐回马鞍上。轩祺看得目瞪口呆,大喊:“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这可把我给难住了,便婉转拒绝轩祺,“我没教过人,而且,我根本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做到的。嗯,等我参透到我是怎么做的就告诉你,好不好?”
轩祺也不继续闹,点头说好,“我等着你参透好了。”多懂事的孩子,真惹人疼爱。“咱绕着湖边跑三圈,输了就给对方唱一首歌还要伴舞,怎么样?”
哈,轩祺给我下战书,那不是明摆着和要我赢他的么?“小子,那你想好歌曲动作好了。”说罢我挥着马鞭扬长而去。其实轩祺骑得不错,在我后面追得很紧,比那个臭尚书好得多了,尽管他们都输了给我。
“师傅,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会骑马骑得那么好啊?一个姑娘家会骑马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你…你看,别人上马都不敢!”我随着轩祺指的湖边另外那个方向看去,又是他们俩!这有完没有啊?那个宋紫鸢就躲在裴轩阳身后,裴轩阳千哄万哄、再三保证下宋大小姐终于肯尝试上马了。
我们就坐在湖边看着裴轩阳骑着马拖着宋大小姐的马在…散步。“这么慢,我可受不了。”
“可没几个姑娘像你那么大胆,而且骑术还那么好。你当然不明白这些深闺大小姐啦。”轩祺托着腮一本正经的说,像个大人似的,忽然又蹙着眉头,“我觉得我们的距离太远了。”
怎么他说话这么没头没脑的?前言不搭后语,“你和谁的距离太远了?”
轩祺没好气大呼,“当然是我和宋紫鸢。你看,她虽然很漂亮,但我总觉得这样的人很假,一点都不真实。你吧…我觉得你长得还凑合,还挺年轻的,那点文化水平还不太高,比较好沟通。”
这个臭小子是来讨打的吧,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我啊?我手臂圈着他的脖子,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放开,“小子,别一大清早就来气我,我还凑合生气的时候,可管不住我自己。”
轩祺这小子手脚并用都没用,“我…我不敢了…救命啊…你最漂亮…你最好!”好吧,看在他不停的向我求饶的份上,就放开了手。“小子,陪我跑几圈。不去的话现在就给我唱歌跳舞!”我一手拉起轩祺,奔马而去。
“驾!”我熟练地上马,拉起缰绳就驰马飞扬。两旁的景物快速在我眼前经过,清晨的微风吹起来凉飕飕的,舒服极了。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今天我一定要跑个够,“你也很开心啊,是不是?”小红马欢快地与我和应,越跑越快。“呼!”我要将不开心的事情通通抛开,做我快乐的成夕!我想象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美景,在无边无际的绿色大草原大奔驰。我看看身后的轩祺,硬是追不上我,而且在轩祺后面也有一大帮少年跟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师傅,别理他们。”我听后便继续跑,后面那帮人跟着我们干嘛啊?看样子好像裴轩阳那般的样子也有,像轩祺差不多那般年纪也有,不过我看得不清楚,也就是个大概。
“吁。”我跑到一边把马停了下来,轩祺和他们也跟着停下来。“你们跟着我们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答话,随后一个少年骑马悠悠向前,“没什么,我们只是奇怪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骑术那么好,姑娘而且很面生,你爹是谁啊?”那少年好像只有十五、六岁,不过我看人看不准,但是他看起来好像没有恶意,就照实回答:“我就会骑马,不为什么,我爹不在了。就这样。轩祺,咱们走吧。”
“你们在干什么?那么热闹?”众人纷纷转头,看见是皇上均下马参见。我也不例外。
皇上心情很好,笑眯眯的。后面还跟着裴轩阳和他的爱人。
他们都不说话,我便回答,“我们在骑马聊天。”
“夕儿,骑得好吗?”
“好啊,父皇,二嫂骑得可好了,儿臣怎么追都追不上。”轩祺抢着回答,那帮少年听见轩祺叫我二嫂,均带着异样的眼神下打量我,看他们的神情,我猜他们都怎么想也想不到我是个太子妃吧,也是啊,哪个太子妃会像个疯子一样在马场上骑马。
“呵呵,很好。”皇上只是微笑的点点头。众人都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好。
寂静了一会儿,裴轩阳对皇上说是时候去祭祀天神便带着轩祺一同离去。一个看着跟轩祺差不多的孩童指着我问:“你是太子妃?”我虽然不愿意当,但也点点头。孩童不解地又指着宋紫鸢问:“她不是太子妃吗?”刚刚向问话的少年捂着小孩的嘴巴,“别乱说话。”又对我频频道歉。我觉得我站在这里怪不好意思的,径直离去。走了几步,耳后又传来争吵声,“我没见过太子和太子妃一起嘛,就以为经常和太子一起那个姑娘是太子妃嘛。”
“你不说话会死?”
“我又没有错…”
“你还说!”
……
现在我都没心情骑马了,安置好小红马之后就回去帐幕。百无聊赖,都不知道干什么好。连一个说话的人没有,好无聊!
就在我想着如何打发时间的时候,轩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大喊了一声:“师傅!”
这是我第二次见轩祺发怒,细问之下,原来进森里探路的人说里面有老虎、黑熊,皇上觉得太危险了,就不让十六岁以下的男孩去,那些公子啊四五六七八皇子啊都留在这,只好自己找快活了。
“你又不是一个人,可以去找其他人一起去玩啊。”
轩祺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的说:“我…我…”他又叹气又喝茶,才幽幽说道:“他们都不喜欢和我一起玩。”他又不好意思的看着我,“其实…其实我娘以前是个宫女。”
轩祺喝了好多杯茶才跟我讲完的他的故事,他的娘亲以前是皇后的近身,因为长得水灵,就被皇上看上了。之后生了个公主,没几天就夭了。皇后在后使手段,轩祺娘没能晋位,后来生轩祺时候难产,死了,还是没能晋位。从头到尾,轩祺娘只能是一个低微的充媛。母亲地位不高,连带着儿子也被人看不起。所以,他有裴轩阳太子的照顾,他真的很崇拜很仰慕裴轩阳。
轩祺又添上一壶茶,“唉,但我也凑合地过着吧。好歹也是个皇子,父皇也挺待见我的,功课也不错,能出口成文,骑马射箭也拿得出手。长大之后,就和兄弟们一起打天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我这辈子,一定不会原谅皇后那个老巫婆!”
我一脸的疑惑,轩祺重重地拍下桌子,“是她!要是她派个好点的太医,能用上好点药材,我娘就不会…她嫉妒我娘,她是个老巫婆,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连你爹…”
我“噌”一下站起来,“我爹怎么了?我爹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我…我…是听奶娘说的。当年大哥早产,就是成其正太医,就是你爹接生的。大哥六岁的时候,传闻是二哥的娘争宠,就推大哥下水。大哥被成太医救回来了,但落下了病根,父皇就废了大哥的太子之位,立了二哥。皇后一气之下,就把救治过大哥的太医和家人都发配边疆。你也是那年立为太子妃的,你爹获罪之后父皇就打算把你接进宫里来,但是,你却不见了十六年。这些…你都不知道?”
我仔细地把我所知道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难怪爷爷说不要报仇,报不了的。我的仇人是个皇后啊!她就是那个权贵。虽然荒唐,但是却那么的“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太医治不好尊贵的太子就得死。大夫,大夫永远都是卑微却又那么伟大,救死扶伤是本分,救不好患者就得死。可怜我的爹娘就这样死在边疆,连尸骸都找不着。皇后…皇后,所以她讨厌我的原因其实是我爹救不好她的宝贝儿子。
“我以前不知道。”
我和轩祺心情郁闷,就这样坐在帐幕内坐到下午。轩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眼睛附近还有眼泪流过的痕迹,我抱他到我床上睡。走出帐幕外,裴轩阳一身戎装都没换下就来了。“轩祺呢?”
“不如我们合作扳倒皇后吧,怎么样?”我声音很小,但足够让裴轩阳听得清楚。
裴轩阳想也不想就拒绝我的提议,“你知道了?哼,她家族的势力,是你完全想象不到的大,而且,现在国家很需要她背后的那股势力。现下武将、文臣青黄不接,绝对不是铲除她的好时机。你莫要胡作非为,坏我大事。轩祺在你这?”
“是。不过他睡了。“
“把他喊出来。现在才什么时候,竟然在睡觉。”
“我知道你疼他。让他睡一会儿吧。今天,他特别想念他未见过的娘。”
裴轩阳瞪着我好久,才撂下一句“下不为例!”就扬长而去。
我和轩祺悄然离开宴席,就在山林旁边切磋武功。我平时还小看他了,几十回合下来,我竟一点上风也占不上,节节败退。最后只得弃械投降。轩祺大呼吃亏了。“你应该喊我做师傅才对!”
我觉得也对,他的根基比我扎实,会的招式也比我多,但他已经拜我为师了,“不行啊。你已经喊我做‘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懂不?”
“你还是做我的二嫂算了。”轩祺很坦白很泄气地告诉我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二嫂,会射箭么?我教你。我不用你喊我做师傅,学不学?”
我想了想,反正都是在打发时间,不学白不学,平白无故有个小弟弟肯教我箭术,自然不能放过,连声说好。小子教得还不错,我很快就学会了,射箭真有趣!虽然尝试了很久都射不中红心,但也不远了。
轩祺绕着小脑瓜看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骑马射箭你都做得那么好?我学了很久才做到的事情,你一下子就会了。你是大月国来的吧?”
“嗖!”,又发出一箭,正中红心。“你看,我射中红心了!我是不是很厉害?”我兴奋地跳起来,“我也觉得我是大月国来的。”
轩祺对我的见解很是认同,“大月国人的确擅长骑马射箭,但是…你明明就是天朝人啊。你要是男孩,我们都要比下去了。”
我发出一箭,再中红心。“我也是这么认为。不知道大月国是什么样子的,听说那是‘草原之国’,你去过没有?”
“现在哪有什么大月国,早就没啦!都被划分得支离破碎,成为我们的郡县了。不过那遍地青草倒是真的。”
我拔出两支羽箭,尝试一下双箭齐发能不能都中红心。“我想去那里!”
轩祺很显然地鄙视我的妙想,“我都没去过。你就更不用想了。”哎呀,射歪了。
我又试了一次,啊,都中了!笑笑说:“总有机会的。走吧,玩够了。”
轩祺看着箭靶大部份的箭的集中在红心位置,努了努嘴。我安慰他道:“别这样,我都不会琴棋书画,你全都会!你也让本姑娘我威风一下嘛!”轩祺很认真点了一下头,又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也是。其实你也就是一个识字的。”
这个臭小子,给他颜色就得瑟成什么样儿了?看在他教我射箭这么好玩的的东西的份儿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轩祺又回头教训我:“其实你都嫁人了,就别‘本姑娘、本姑娘’这么叫,不然会惹人误会的。这个坏习惯,你得改正。”
“小鬼头,你才多大,竟然敢教训我!”我瞪大着眼睛看着轩祺,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轻佻地对着我说:“你已经不是我师父了。”
当然,轩祺免不了要被我打一顿,最后悻悻逃走。
回到自己的帐幕,把衣服褪下来的时候,血色染满了洁白的中衣。我的伤口裂开了。把金创药混水喝下后,伤口还是很疼。早知道就不让那小子了,被他这么摔下来,差点要要了我的命。
裴轩阳无声无息地闯进来,我一时没留意,衣服上的血迹斑斑都让他都看到了。裴轩阳抓着我手大声问我:“你这是又干嘛?为什么总是让我伤神?”
我也不客气的质问他,“伤神?一介贱民也值得你去伤神?你要关心人就去找宋小姐,还有,我自己的伤我扛得住,总之,我就是病得快死了也绝不会打扰你风流快活。你就放一百二十万个心好了!满意了?听清楚了?你听清楚就走吧,贱民怕玷污了你高贵的身份,恕不远送了!”
裴轩阳拂袖离去。
我则一夜无眠,伤口真的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