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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绿 不知过了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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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萱终究没等到苏尧起床,就被苏旋拉去南市了。南市是天津卫最为繁华的地界,那里地处天津老城厢南端,周围都是租界,只剩下这么一块所谓的“中国地”,那里不同于劝业场一带新兴的商业区,它保有的是天津卫土生土长的文化,可谓一块风水宝地。
在这里,活动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最正经的是做各种买卖,服装鞋帽啦、烟酒水果啦、金银首饰啦、家具汽车啦,等等等等,五花八门,此外还有唱戏的、杂耍的、摆摊的、说相声的,当然也有偷东西的、吃白食的、要饭的、骗钱的、坑人的。这么说吧,如果你没钱,来这里,最不济了,小孩子可以卖报纸,男人可以拉洋车,女人可以当妓女,就没有混不下去的;如果你有钱,来这里,酒店、茶馆、戏楼、电影院,赌馆、烟馆、秦楼楚馆,娱乐措施是一应俱全,钱就没有花不完的。当然,这里,特别是在“三不管”一带,也是□□上的人聚集的地方,不和他们打好招呼,就甭想在天津卫混,更甭想在南市混了。
这都是些闲话,就算南市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也与苏旋和季萱无关,她们既不是来赚钱的,也不是来花钱的,她们不过想逛逛,这一逛,季萱可大开了眼界,当然也大开了“耳界”和“口界”,因为苏尧和季萱都是江苏人,虽说苏家搬来天津也有二十多年了,但他们的天津口音并不重,而在南市,季萱算是领教了地地道道的天津话,天津是曲艺之乡,北方的戏曲与南方又有很大的区别,这当然使季萱过足了耳瘾,不过,最大的收获还是吃到了正宗的“狗不理包子”,天津的小吃天下闻名,但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尝,多少年后,当天津的印象在季萱的心中渐渐模糊,给她留下深刻记忆的仍是这包子的浓香口味。
在这一路与苏旋的交谈中,季萱终于搞清楚了苏家大院里每个人的关系——
苏铭缙是苏家的长子,他的发妻,也就是苏尧的母亲,在生下苏凝后不久去世了,于是二姨太升为正室,那就是张云萍了。自从生了苏畅和苏扬两个男孩之后,云萍在苏家的地位便得到巩固,如今家中许多事务都由她打理。当然,铭缙还有一个儿子是苏屿,虽说他的到来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但云萍对孩子们还算一视同仁,倒是苏屿自己,像是天生与这个家犯冲,自从他来了之后,家里连续死了三个人,第一个是苏老太爷,也就是铭缙的父亲,然后是夭折在云萍肚子里的一个小生命,再然后就是苏尧和苏凝的母亲,于是就有流言四起,说苏屿命硬,克死自己的母亲不说,还要克其他亲人,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但言之凿凿,又不由得人不信,于是,本来就不受欢迎的苏屿变得与苏家大院水火不容了。
铭维是老二,他的第一个妻子也是在苏旋七岁上就死了,铭维是个极严肃并且难于接近的人,对孩子很少关心,所以,苏凯和苏旋就变得相依为命。苏凯比苏旋只大了四岁,但对于她的照顾与其说是兄长似的,不如说是父亲似的,有时候甚至像母亲般关怀备至。铭维的填房夫人朱文卉是个极传统的女性,她只生了一个女儿苏韵,倒不是她不能生儿子,而是铭维对于她,根本是完全不感兴趣的,铭维早已把家搬出了苏家大院,不仅如此,他在外面还有几套住房,都是为其它几位姨太太买的,这些事倒也不用瞒着,文卉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铭绎是铭维这一辈中最小的儿子,今年只有三十三岁,他和魏明秀可说是非常幸福的一对,他们的儿子苏臻也非常非常的出色,只是,和他的父亲一样,苏臻是沉默的、孤傲的、固执的,这些,对于一个像铭绎这样的生意人来说,无疑是很大的缺陷,但对于生活在日本学校的苏臻,他的沉静性格使他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使得他在逐渐融入这个大和民族的同时不至迷失了自己。
铭绯是全家人尤其是老太太宠爱的小女儿,可以说,直到生下小祝福,她的生命都始终充满阳光与美好——爱她的母亲,关心她的兄长,体贴能干的丈夫,还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好象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幸福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只是今后的生活会一直一帆风顺吗?一切还是个未知数。
在苏旋的侃侃而谈中,她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店堂门前,“懿——琳——阁”季萱轻声的念那个招牌。
“这里就是苏畅的古玩店,来,我带你参观一下。”苏旋不由分说的把季萱拉进店铺。苏畅当然不在,不过苏旋和那些店员都很熟,季萱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这样的古玩店在季萱的江苏老家有很多,并不稀罕,稀罕的是,这竟是苏畅开的铺子。苏畅看起来太年轻也太现代,绝不像这么大一爿店铺的东家,更不像一个古玩店的老板。
“你瞧,这是秦朝的青铜器,这是汉代的画像石,这是大唐的铜镜,这是宋朝的巨砚,这是……”苏旋如数家珍的为季萱介绍这里的一切,显然经常光顾这里。
苏旋兴奋的道:“这里珍藏最多的是古代书画,苏畅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他很慷慨的,只要是我想要的画,他都替我留着。”她带着季萱来到后堂,“有一幅徐渭的雪竹,还有八大山人的山石,特别珍贵的啊,听说最近他又得到一副字,唐寅的,我可不信,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季萱姐,你不是喜欢画吗,等会他来了,我叫他拿出来,咱们鉴赏鉴赏如何?”
“哦?”季萱笑道,“这个我可不在行啊。”
“没关系,苏畅在行啊,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鉴定的。”苏旋喝了口茶,又道,“苏畅这个人,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对古董的独具慧眼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萱对于苏旋的评价很感兴趣,“为什么这么说你哥哥呢,难道他就没有其他的可取之处吗?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这个问题压在季萱心中好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来。
“他?”苏旋想了想,实在不知该怎样回答,“他这个人很孤僻,我不了解他,不过有一点,我实在不能容忍,就是他常常出入花街柳巷。”苏旋因为父亲娶姨太太的缘故,所以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
“什么?”季萱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因为苏畅还那么年轻。
“咳,不说他了,谁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做什么想什么。”苏旋岔开了话题,季萱也不便追问,但渴望了解苏畅的心情却更加浓厚了。
再说苏尧一早起来就找不见季萱,心中有些不快,觉得季萱有意在躲她,他猜一定是因为聆裳的事,他一直想跟季萱解释,苦于没有机会,季萱根本不给他机会。他梳理了一下烦乱的心绪,决定还是先去找苏屿把昨晚的事弄弄清楚。
他到达南开大学的时候,正是早上十点。南开大学刚刚建校不久,基础设施很是简陋,只有一栋楼,下面是教室,上面是办公室。苏屿读的是商科,苏尧虽不知苏屿的教室在什么地方,但就算一间一间找去,料想也不会费什么周章。然而奇怪的是,偌大的一栋楼里竟一个人都没有。不得已,他在本就不大的校园遛达了一阵,宿舍区也几乎人去楼空了。终于,他遇到了一个工友,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个工友很热情,“你不知道吗?每个礼拜一上午都是修身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去小礼堂听校长讲课去了。”
苏尧便急匆匆的赶去小礼堂,他到的时候,礼堂已经挤得很,可苏尧还是挤进去了,倒不是为了找苏屿,而是想一睹张伯苓校长的风采。他进去得很巧,刚好听到张伯苓的一段话。
从张伯苓略微发胖的体态上,已很难找到当年海军士兵的影子,不过,他的话可不肥不腻,发人深省,他讲:“我在北洋水师学校,亲见旅顺、大连为日本割去,青岛为德国人所夺走。当我到刘公岛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一个是英国兵,另一个是中国兵。英国兵身体魁伟,穿戴庄严,但中国人则大不然,他穿的是一件灰色而破旧的军衣,胸前一个‘勇’字,面色憔悴,两肩高耸。这两个兵相比较,实有天地之别。我当时感到羞耻和痛心。我自受此极大的刺激,直到现在,还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当时立志要改造我们国民,但我并非要训练陆军海军与外国周旋,我以为改造国民的方法,就是办教育。”
这段话与其说给苏尧带来无比的震撼,不如说引起了他强烈的共鸣,因为他和季萱正是在美国受了“极大之刺激”后才回国的——
那还是半年前,苏尧和季萱结伴去买鞋,他看到一双精致的小红靴,与季萱灵动的外貌正相配,本来季萱嫌贵,是苏尧执意要她试穿一下,鞋终究是略大了一点,没有合适的,这本是极平常之事,但那鞋店老板却执意要他们买下这双鞋,理由是,被中国人穿过的鞋是没有人会要的了。苏尧年轻气盛,当然不会妥协,他们非但没有买下那双鞋,还一纸诉状把那老板告到了法庭。这官司一打就是半年,在这过程中,也有许多中国同胞对他们表示同情和敬佩,却很少鼓励和支持,大部分的人都劝他们“算了,中国人没地位,能忍就忍吧。”最终,还是苏尧和季萱的美国朋友帮他们打赢了这个官司,那家鞋店老板向他们道了歉,并在店里一角增设了一个柜台,上面写着“Chinese only(中国人专柜)”,看起来仿佛对中国人特殊优待了,但苏尧和季萱感到的是更多的羞辱,那块牌子就像租界公园门口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一样刺痛着他们的心,而更令他们痛心的是自己同胞对此的习惯与麻木。所以他们一气之下踏上了归途,虽说回到的是孱弱的祖国,但至少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可以感觉到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对于回来的得与失、对与错,苏尧和季萱已经思考很多,争论很多了。其实他们也知道,那只是一种逃避,在美国,依然有很多没有骨气的中国人,过着最底层的生活,干着最累的活,忍受着最不平等的待遇。为什么,泱泱的中国怎么会变成这样,苏尧百思不得其解,那么除了逃避他们还能怎样?如今,在张伯苓校长的话里,苏尧似乎找到了答案——“我们的国家不如别人,就是因为我们的国民不如别人”,也似乎找到了一条出路——“要改革国家,必先改革个人。如何改革个人?唯一方法,是在教育。”张伯苓的话或者有失偏颇之处,但既已有人从中获得了灵感和领悟,你就不能不说,这段话是伟大的,说话的人也是伟大的。
这堂意外听来的修身课为苏尧的未来埋下一颗种子,苏尧当时并未意识到,反是没能找到苏屿让他很焦心,为什么不来上课呢?莫非又出了事?又去打架被抓进了警察局?苏尧想到昨天三叔铭绎说,苏屿是为了一个搬运工人才被抓的,于是当机立断,去了河运码头。
苏家的运输公司就设在码头附近,铭维任董事长。天津码头的生意向被英商垄断,说起来,苏家办这么家运输公司也实在不易。苏尧站在海河岸边,凉风吹来,清爽怡人,再看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的气氛,更加心旷神怡。这毕竟是苏家的产业,他想不透苏屿为什么要来闹事。正当他欣赏这一片繁荣景象时,一个刺耳的声音穿入他的耳朵。
“快点快点,磨蹭嘛呢!”
苏尧顺着这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位老人正驮着口大箱子,艰难走着,事实上他只是做了行走的动作,根本就无法移动一分,苏尧的第一个反应:他不适合干这么繁重的活。他大踏步走过去,要老人放下他的箱子,那个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嘛人,跟这儿添嘛乱。”苏尧看清楚了,那是这里的工头,手里举着根棍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苏尧平心静气的道:“难道你没看出来,他已经吃不消了吗?”他满以为那个工头会和自己吵几句,没想到,倒是那个老人先开口道:“先生,我可以撑下去,你不要管了。”
这是为什么,苏尧明明看到他的手在颤抖,明明看到他的额头已渗出了大滴的冷汗,“怎么样,人家都不领情,还不快走。”那个刺耳的声音冷嘲热讽道。苏尧本不是个肯轻易妥协的人,他抬起那个人的箱子道:“你需要休息一下,我跟你保证,你不会被开除的。”
“不,不要。”那个人还是不肯,想来是不信任苏尧。苏尧不肯松手,像是在堵一口气,两个人挣抢的结果是,那个箱子摔到了地上,不巧的是,今天搬的是名贵的瓷器,这样一摔,当然全报销了。这下那工头可火了,“他妈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他面目可憎的向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棒子,那位老人俯下身想打开那箱子,嘴里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苏尧扶起那老人,对那工头厉声道:“你嘴里放干净点,把棒子给我放下。”
“嗬,你小子还来劲儿了,”那工头怎么也想不到苏尧有那么大胆子,“知道你摔的是嘛么?这可是运到国外的瓷器,到时候交不上货,你负得了这责吗?”
苏尧气道:“这个责我还就负定了,怎么样?”
老人在一旁劝道:“先生,你快走吧,不要再说了。”苏尧真不明白,自己一直都在帮他说话,可是他呢,非但不领情,还一个劲埋怨,苏尧气上加气,也不管那工头怎么发威,大声道:“把你们经理叫来,我有话问他!”
他这也是大少爷脾气犯了,可码头上的人又怎么认得出他这个大少爷,其他几个监工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都跑了来,一个人对那老人道:“好么,怎么又是你,昨天还嫌闹得不够是啊,我看你是要煽动学生造反呐。”另一人道:“我看这小子没准和昨天那人是一伙的,成心跑这闹事来了。”又一人低声道:“听说昨天那个是苏家二少爷。”一人道:“正好,昨天被他又打又骂的,正有一肚子气没处撒呢,今天这小子还敢惹咱们,可不能放过了。”
苏尧听出了些端倪,喝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还讲不讲王法了,快叫你们经理出来,真是——”他还要说,那老人却拦住他,跟那几个工头低声下气道:“你们别怪他,我赔,我赔。”
“赔,你赔的起吗?误了船期,得罪了洋人,有你好果子吃。”一个人劈头盖脑了来这么一句。
苏尧道:“赔?事情还没说清楚,凭什么赔?”
一个人道:“还跟他罗嗦什么,连昨天的帐一块算上,弟兄们,给我打。”
苏尧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头上已挨了一棒,那个老人也就跟着他倒霉,挨了顿毒打,好在苏尧在学校学过一些技击术,虽不能突围,那些人倒也伤不了他。他觉得过了好久,其实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只听一声大喝“住手!”,那帮人终于停了下来。此时其他的工人都围在周围看着他们,竟没有一个人上来劝架。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慌张的走来,正要发问,一眼看到了正抚摩头上伤口的苏尧。
“哎呀,大少爷,怎么是你!”那人颤声道,他就是杨经理,昨天刚把苏屿从警察厅带出来,今天又看到苏尧被打成这样子,怎能不惊讶。比他更惊讶的是那些打人的人,他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苏尧此刻心情极差,实在忍不住要发作了,可他先听到了那位老人的呻吟,向旁边一望,吃了一惊,那人满脸是血,好不吓人,忙叫道:“快,去医院。”
杨经理像得了令,也忙叫道:“对对,快去开车,送大少爷去医院。”
“是是,是。”马上有几个人跑走了,惟恐去的不快。
车很快开了过来,杨经理道:“大少爷,上车吧。”苏尧正在检查那老人的伤口,没好气的冲后面的人道:“我不是说我,你没见他快不行了吗?快,扶上车,快。”
“哦,哦。”后面一片唯唯诺诺之声,手忙脚乱的把那老人搬上了车。
“大少爷,您也上车吧,您这伤势也不轻啊。”一个人献殷勤道。
苏尧着实不放心那位老人,便跟着去了医院,等他清理包扎好伤口,杨经理已经去把铭维叫来了。
“二叔。”苏尧叫他,心里有些别别扭扭的。
说实话,铭维的气并不比苏尧小,他质问杨经理道:“怎么会把小尧也打了,他们都疯了吗?里面的人是谁?”他指的是那位刚被抬进急救室的老人。
“咳,甭提了,还是昨天那人。”杨经理急得满头大汗。
苏尧正要去问几句,急救室的门开了,“怎么样?”杨经理迎向医生。
“情况不乐观啊,”那医生皱着眉,“病人本来就有严重的胃病,现在流了不少血,又受了些内伤,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这打人的人实在不象话。”
“一定要救活他。”铭维命令道。
医生可不吃那一套,“我们当然会尽力,可是事到如今也只有听天由命,你们谁是他的家属,先交一下费吧。”
杨经理跑去交费,铭维不满的问苏尧:“小尧,你没事跑码头去干什么,还穿成这样。”言外之意是,如果苏尧穿得体面一点,也不至于被人当做穷学生大打出手。其实苏尧并非装穷,只是那天他为了要去找苏屿,特意穿了件朴素的衬衫。
苏尧辩论道:“二叔,难道怪我吗?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人,太离谱了吧,这种事情你怎么能让它发生。”
铭维也知理亏,他不好向苏尧发作,便抓过付费归来的杨经理道:“这里是英租界,又不是‘三不管’,怎么会天天发生恶性伤人事件,上次的事才刚几个星期呀,这又伤了一个,要死要活的,到底怎么回事。”
杨经理道:“我查过了,这个人叫韦荫德,才来了一个礼拜,几乎每天都完不成任务,还不是为了赶工期,这才……”
铭维道:“我不是说过,老弱病残就不要干了,怎么不听?”
杨经理满脸无辜道:“他苦苦相求啊,说什么上有老下有小,说什么等这份工作救命。我们也是可怜他,这才……”
铭维不耐烦的打断道:“我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开救济所,现在好了,要闹出人命了,怎么办吧。”
杨经理擦擦汗道:“上次那个姓段的死了,我们给了他们五十块大洋,这次如果真有什么不测,我看也只有如法炮制……”
“什么?”苏尧一直在旁边听着,“五十块大样换一条人命,你们有没有良心。”
“对了,”杨经理看到苏尧,一拍脑袋,“我想起来的,昨天二少爷也是为了这个人和工头闹起来的,今天的事要是让他知道了,搞不好又要难办。”
“二少爷,你不要和我提什么二少爷,”铭维恼道,显然昨晚的气还没消,又对苏尧道,“小尧,这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快回家去,还有以后不要学苏屿的样子到处惹事。”他匆匆的向外走着,唤杨经理道,“我还有急事,这里交给你了,一定要办妥,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是是。”杨经理应道。
铭维走远了,苏尧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大少爷,我叫车送您回去吧。”杨经理关心的问。
“不要了,我在这等家属来。”
“可是——”杨经理还要继续劝他回家。
“没什么可是的,人不醒我是不会走的,如果真没的救了,此事是我引起的,我也要亲自跟他们解释清楚。”
“好吧,”杨经理自知劝不动他,“可是这事千万别告诉二少爷,本来他就和董事长不和,不要再为这么点事,家人之间闹得不愉快。”
苏尧很不理解,人命关天的事到了杨经理口里怎么就成了小事,不过,他实在没心情和杨经理争论这些,况且事已至此,就算告诉了苏屿也于事无补,又何必多此一举,便应道:“知道了,我不会跟他说的。”
杨经理松了口气,正要坐下歇会儿,突然失声叫道:“二、二少爷,你怎么来了!”
苏尧一看,可不是,苏屿正向这边走来,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学生,想来是同学。
“大哥?”苏屿也看到了他,“你怎么会在这儿,头怎么了?”当时苏屿的头也缠着纱布,和苏尧头上的纱布相映成趣,倒真像一对难兄难弟,可此时此刻,又有谁能笑的出来。
苏尧没有立时回答苏屿,反问道:“你怎么来了?头上的伤出问题了吗?”
苏屿看到了苏尧身后的杨经理,走上去,质问道:“刚才有人来说韦伯伯出事了,是不是真的,他人呢?出什么事了?”原来他们竟是认识的,苏尧有些糊涂了。
“他,他在里面。”杨经理指了指病房。和苏屿同来的女学生立刻推开房门,看到病人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模样,失声痛哭道:“爸,爸,你怎么了,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听到她的喊声,苏屿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惊呆的看着床上的人,渐渐的捏紧拳头,回来揪住杨经理的衣领,吼道:“你昨天怎么跟我保证的,说立刻发给他工资,劝他回家,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你说,说呀!”
苏尧此时已经明白,那位老人——不,看他的样子其实并不老——是苏屿同学的父亲,怪不得昨天苏屿要为他出头,原来不是没来由的。看苏屿现在冲动和愤怒的样子,杨经理简直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屿,别这样,”苏尧试图把他拉开,“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看在苏尧的面子上,苏屿终于松了手,顺从的坐下,苏尧便一五一十把刚才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什么?没救了?”苏屿不敢相信的问。
“这,”苏尧也不好回答,“医生说得也不清楚,我……”
“这是什么狗屁医院,还要不要救人,怎么病房里连个医生都没有呢,把医生叫来,给他治啊。”苏屿暴跳如雷,大声喊道。
那个女学生慢慢的走出来,泪痕满面,苏屿看到她出来,马上平静了下来,凑上去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以前这么多次,不都挺过来了吗。”她听了苏屿的安慰,哭得更伤心了。“韦樱,你别哭,听我说啊。”苏屿有些手足无措。那个叫韦樱的女孩哭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凄然的对苏屿道:“我看这回是真的不行了。”说完又忍不住哭起来。
苏屿把她揽在怀里,让她尽情的哭,他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他们这样呆着,久久无言。
杨经理碰了碰苏尧道:“大少爷,这,怎么办?”
苏尧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但杨经理在这儿碍手碍脚,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于是道:“你先走吧,有我在这里。”杨经理巴不得快些离开这里,急急忙忙溜走了。
杨经理走后不久,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姐!姐!”
韦樱突然抬起头,“一定是韦杉来了。”苏尧这才看清楚这女孩子的样貌,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最普通的学生装,留着最普通的齐耳短发,面容略显苍白,怎么看都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孩,不过她那双眼睛却有一种与她平凡外貌不大相同的神采。
没错,找到医院来的正是韦樱的弟弟韦杉,他直楞楞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问:“爸爸怎么了,是不是累得昏倒,没事吧。”不等韦樱他们回答,人已冲进病房,不过立刻退了出来,瞪圆了眼,惊道,“姐,怎么回事,爸被人打了?他不是在教书吗?怎么会被人打?不,不对,姐,快告诉我,谁干的?”这个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孩子,眼中充满了炽热的火焰,不知怎的,竟让苏尧生出很多负罪感。
“对不起,韦杉,”苏屿先开口了,“都怪我,我……”韦杉迷惑的望着他,不知道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韦杉,”韦樱接道,“其实,爸爸是瞒着我们在外面做苦工啊。”
“怎么会,怎么会?”韦杉还是不肯相信,“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弄成这样,为什么……”他说着说着,已泣不成声。
韦樱本已好了,现在又忍不住哭起来,她断断续续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过了一会,韦杉突然仰起头,脸上虽还带着泪痕,眼中却已喷射出未熄的火焰,“姐,不对吧,就算是做苦工,也不该被打呀,是在哪里做工,咱找他们评理去。”
韦樱楞住了,她看了苏屿一眼,苏屿的神情显得很痛苦,苏尧当然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他知道,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实在很对不起,小兄弟。”苏尧道,韦杉冷不防听到另外的人开口,吓了一跳。“你是谁?”他问,目光冷冷的,带着敌意。
“我,”苏尧竟有些心怯,“虽然我并不想这样,可是事情因我而起,所以,有什么后果和责任,我愿意承担。”苏尧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在加快,因为他知道,有些后果是任何人都不能承担的。
“是你?”韦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容苏尧分辩的挥起一拳,打在他脸上。按理说,苏尧没那么轻易被打倒的,可这一拳始料不及,在促不及防的情况下,一下摔在了地上。他头上本就有伤,一站之下感到一阵眩晕,竟又倒在地上,那在他本人只是生理的自然反应,但在外人眼里却显得十分严重了。
苏屿本已抱住还想有进一步举动的韦杉,看到苏尧这种情形,立刻推开韦杉,扑到苏尧跟前道:“大哥,没事吧!”
“没事,”苏尧笑道,“瞧把你吓的,你看,真的没事。”他慢慢爬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证明给苏屿看。
韦杉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问道:“姐,怎么苏屿大哥他,他们是——”
“对,没错,”苏屿道,“韦伯伯是在我们家开的运输公司做工,也是在搬运货物时被打的,我实在很惭愧,我……”苏屿说不下去了,在家人面前,他还可以发发火,可在韦杉面前,他能做什么呢。
韦杉见自己一向尊敬的苏大哥竟与伤害父亲的人是一家,更可谓悲愤交集,正在大家僵持着,空中凝固着紧张的空气,周遭一片寂静的时候,病房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呻吟。
“爸!”“爸!”“韦伯伯!”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冲进病房。
韦荫德的情况看起来并不好,“叫医生,快叫医生啊。”韦杉喊。
苏尧立刻跑出去喊医生。
医生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急救措施,又仔细检查了病人的情况,最后神色凝重的道:“你们都是他的亲属吧,唉,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还是抓紧最后的时间,看看病人还有什么心愿吧。”
韦杉激动的抓住医生的胳膊,“你胡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会,会……”
苏屿把韦杉拉开,“别这样,过来,再和你爸爸说说话吧。”
韦荫德终于张开眼睛,他的神志看来还清醒,认出了韦樱、韦杉和苏屿。
“爸,爸,你不能死啊。”韦樱乞求着。
“傻孩子,别哭了,小杉,你是个男子汉,更不该哭。”韦荫德安慰他们道,然后拉起苏屿的手,吃力的道,“苏屿,我是不行了,你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韦杉和韦樱,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不过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我们不能没有您啊。”
“是啊,爸,我和姐都不能没有你。”
韦荫德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抓着三个孩子的手,流下了两行眼泪。
苏尧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跑到走廊,把头撞在墙上,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猛听到韦杉一声大喊:“爸!”然后是一片哭声。苏尧痛苦的闭上眼睛。
两天后,那些打人的人都伏了法,韦荫德的尸体也装殓入葬了,事情似乎解决的很顺利,就像铭维所要求的那样,对苏家的生意没有太大影响。可是苏尧的心情怎么也不能平静,他第一次去韦家的时候,被韦杉赶了出来,第二次去,苏屿也在,韦杉气鼓鼓的在一旁,并没有阻止他为死者上上一柱香,现在他决定第三次去韦家,因为他实在不想看到苏屿和二叔结下那么深的仇。
韦家住在东北角的一条小胡同,在天津,有无数条这样的小胡同杂乱无章的散布在各条街道上,尽管是第三次来了,苏尧还是七绕八拐,下了好一番工夫才找了去。为他开门的是苏屿,他这几天都请了假,在这里陪韦樱。
大家的心情显得很沉重,亲兄弟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好说。苏尧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直截了当的对苏屿道:“回家一趟吧,爸有事要和你谈。”
苏屿干脆的道:“我不会回去的。”
“别这样,你好好想想清楚,爸爸没得罪你,二叔又不住在家里,干嘛不回去。”
苏屿面露异色,“我不是为了二叔,更不是因为爸爸。”
“那为了什么?”
苏屿吞吞吐吐道:“不为什么,我习惯在学校的生活,就是不想回去。”
苏尧盯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小屿,我们兄弟俩两年多没见面了,我回来也有一个礼拜,竟连饭都没一起吃过一次,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不如我们出去遛遛,也好好谈谈。”
苏屿也有这种想法,但不放心留韦樱韦杉两个人在家。还是韦樱走过来说:“苏屿,你不是有很多话要和大哥说吗?去吧,我们没事。”韦樱穿的还是那身学生服,脸色依然略显苍白,面容犹带忧色,但已褪去了几天前的苦楚与悲戚,在苏尧眼里,她实在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对她的亲切感又增加了一层。
两个人走在路上,默默无语,苏尧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已经被这几天发生的事弄得乱了套。还是苏屿先开口道:“哥,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尧感觉他似乎是有深意的,便欣然同意。
苏屿先去路边的一个小店铺买了一包糖果,然后带苏尧进了一个幽暗的小胡同,里面挂满了刚洗的衣服,道旁堆满垃圾,显得凌乱不堪。
“这里是大杂院,就是所谓的平民窟,所以脏了点。”苏屿冲苏尧笑笑,解释道。苏尧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可他还是摸了摸鼻子,想挡住那股腐朽发霉的味道。
苏尧仔细的看着脚下,免得被什么东西拌到,突然前面闹哄哄的一片,叫嚷着跑来一群孩子,那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一下子撞在他怀里。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年纪,瘦瘦小小的,在初春乍暖还寒的早晨,竟然光着上身。那孩子被撞得一个踉跄,苏尧忍不住要去扶他一下,可伸出的手迅速停住了,因为那孩子身上脏兮兮的,苏尧本能的犹疑了一下,还好苏屿一把把那男孩抱在身旁,怜惜的问:“小祥子,你的衣服跑到哪去了?”
那孩子一见苏屿,“哇”的一声哭了,指着身后,抽泣道:“是他们,他们抢走了,他们还要抢我的裤子。”
那几个追他的孩子早已跑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男孩比小祥子大出好几岁,穿着蛮气派,手里正抡着小祥子的上衣,一幅得意的样子。这男孩是这里最有钱的财主家的小少爷,从小娇宠惯了,竟成了这一带孩子中间的小霸王。苏尧最看不惯的就是那副有恃无恐的少爷嘴脸,怒道:“张少堂,把衣服还给小祥子,跟他道歉。”
“我凭什么还他,凭什么道歉,”小少爷理直气壮的道,“他们家还欠我们家半年的房租没交呢,别说衣服了,我要什么他都得给。”
苏屿更加怒不可遏:“小小年纪就这么嚣张,长大了还得了,小祥子,别怕他,把衣服抢过来。”小祥子怎么敢,躲到了苏屿身后。
张少堂更得意了,挑衅的望着苏屿,苏屿本来不想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可气头一上来,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一把抓住那小少爷的胳膊,“你以为我不敢揍你吗?”小少爷吓坏了,他身边的同党也吓得跑走了,苏尧怕苏屿真要打人,忙上去劝开了他们,“他还是个孩子,你干什么呀。”苏屿气还没消,气鼓鼓的不说话。
那小少爷张少堂把衣服往地下一扔,“不就一件破衣裳吗,给我擦鞋都嫌脏,有什么了不起。”边说边跑走了。
苏尧捡起衣服,拍拍干净,给小祥子穿上,小祥子没见过苏尧,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就傻傻的站着,任凭摆布。
他们送小祥子回了家,他住的也是大杂院,院子里还有很多显得和小祥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见到苏屿,都围了上来,苏尧这才明白苏屿买那包糖是干什么用的,每个孩子当然都满意的抢到了一块糖,只有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没有上来抢,只是默默的在一旁望着苏屿,苏尧注意到这个蛮漂亮蛮可爱的小姑娘,便蹲到她身旁问:“你怎么不吃糖呢?是不喜欢吗?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买。”那小女孩见到生人,有些害怕,苏屿笑着过来道:“小玉,这是我大哥,叫叔叔。”小玉仿佛很听苏屿的话,轻轻叫了声“叔叔”,苏屿笑笑道:“小玉真乖,怎么今天变得不爱说话了?”小玉忽闪着大眼睛,凑到苏屿身边道:“我在等你跟我说呀。”苏屿一愣,然后一拍脑袋道:“哎呀,瞧我这记性,答应给你买铅笔的,又忘了,真对不起,叔叔一会就去给你买去。”虽然有了这个承诺,小姑娘还是现出了些失望的神色,苏尧想都没想就抽出衬衣口袋里的钢笔递给小玉,“这个,送给你吧。”小玉从没见过钢笔,想接又不敢,苏屿推回了苏尧的手,“你给她这个也没用的,他们哪有钱买钢笔水啊。”苏尧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苏屿叉开话题道:“小玉,来,给叔叔唱一段,看看进步了没。”
原来这个小姑娘会唱京剧,而且一点不认生,真就唱了一段《玉堂春》,居然绘声绘色,有板有眼,苏尧刚要鼓掌,突然听到一阵哭声,又是小祥子,他在敲着一扇门,哭喊着:“妈,妈,让我进去,我饿。”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粗暴的声音,“叫什么魂,饿,饿,哼,都是死讨饭的,别哭了,今天没你的饭吃!”
小祥子刚在外面受了委屈,又被没头没脑的骂了一通,放声大哭起来,苏尧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得皱起眉头,苏屿走过去替小祥子敲门,“明嫂,开开门呐,我是苏屿。”门一下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一片风霜之色,显然就是明嫂了。
她看到苏屿就完全改换了一种口气,热情道:“是苏屿啊,快快,进屋坐。”苏屿拉着小祥子进了屋,道:“怎么不让孩子吃饭呢?你看祥子都瘦成什么样了。”明嫂叹息道:“没办法呀,饭得给孩子他爸留足了,要不怎么有力气干活,怎么挣钱呀。”苏屿当然都了解,他从身上摸出五块钱,“这个你拿着,先把房租交了,再让孩子吃几顿饱饭吧。”“不行不行,”明嫂推辞道,“我们已经拿了你太多钱了,不能再要了。”
苏尧看到了这个家徒四壁的家,看到了许多面黄肌瘦的孩子,也看到了穷人的艰难,他的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被激起了,认为五块钱实在太少,又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递过去,“我是苏屿的哥哥,虽然第一次来,但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孩子,天这么冷,该给孩子添件衣服了,所以……”
“不不不,”明嫂急忙道,显得有些惶惑,“苏屿,这……”
“这跟苏屿没关系,是我的意思,算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好不好。”苏尧解释道。
“你是嘛人!”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来。
“哟,”明嫂迎向门口,“他爸,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原来是明大星,也就是小祥子的爸爸。
“明大哥。”苏屿叫了一声,明大星眼睛红红的,似乎喝了酒。
“哼,”大星冷笑道,“你们这帮大少爷,没事跑这装有钱来了,我们虽然穷,还没穷到要人施舍的地步,你们给我滚,滚!”
“他爸,说嘛呢,这是苏屿啊。”
“嘛‘苏风苏雨’的,他们这种人,没一个好东西,甭让我看见他们!”
明嫂没办法,眼看再不走,大星就要用东西砸了,只得道:“苏屿,你们先走吧,他喝多了,真对不起。”
苏尧还想说什么,苏屿一把把他拉出去,“走吧。”看看苏屿,苏尧点点头,两个人一言不发的走了。“叔叔!”小玉在胡同口追上了他们,小脸涨得通红,更显得可爱,苏屿摸了摸她的头,“走,我带你去买笔。”
“不,我不是来要笔,是来道歉的,我爸每次喝完酒都这样,对人乱发脾气,你们别生他的气好不好。”苏尧这才知道,原来她也是明家的孩子。
苏屿笑笑,“我当然不会生气,爸爸不容易,好好照顾他知道吗?”她听话的点点头。
苏尧越发喜欢这个小姑娘了,他想把没送出去的钱给她,可想起明大星的话,又觉得送钱实在有点玷污了他们。于是掏出怀中的一枚玉佩塞在小玉的手里,她却说:“不行,我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这不是你要的,是我感谢你给我唱戏的,收下吧。”小玉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看看苏屿,苏屿点点头,她这才笑了,小心翼翼的张开手,好奇的看着那枚玉佩,“这是什么?”
“是麒麟。”苏尧道。
“麒麟?就是过年时贴在窗上的麒麟?”
“对,它代表吉祥,你留着它,会保佑你的。”
小姑娘捧着它,喜欢极了,“你真的要送给我?”
“当然是真的,快收好啊。”
“恩。”她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小玉收下了这只麒麟,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枚价值不匪的玉麒麟,好多年以后,当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还一直珍藏着这玉麒麟,那时她已了解这枚玉佩的珍贵,然而就是在最艰苦的日子里,也没想过要用它去换点钱,因为她悉心珍藏的正是人与人之间那一份永难用金钱衡量的真情。
“我是一年前认识明大哥的,那时候他拉黄包车,不知道为了什么,差点被帮会的人打死,我救了他,也因此结识了大杂院的人。小玉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她是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明大哥捡回了她,那时候他们家已经有三个孩子,后来又生了小祥子,日子当然难过。小玉这孩子很懂事,她跟着邻居三叔学唱戏,为的是早一天给家里挣钱,可你要知道唱戏这碗饭不好吃,况且她是个女孩子……”
苏屿没说完,苏尧已经可以理解了,他不说话,还在等苏屿的下文。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既然接触了他们,就能深深感受到他们对有钱人的厌恶和排斥,这是没来由的,就像今天,他们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只要看到你的一身打扮,就自然产生敌意了。还有韦伯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他有什么错?”
苏屿紧锁眉头,觉得不能再沉默了:“你是要告诉我不回家的原因吗?你要与这个家庭脱离关系吗?好,就算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是,爸爸有什么错,生在这个家庭有什么错,有钱又有什么错?我们的钱是正当挣来的,是靠我们家几代人的努力和拼搏,不是靠偷靠骗。那些穷人是被痛苦的生活压抑太久,才产生很多极端的想法,我不怪他们,可是你呢,难道你要用这样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自己不同流合污?”
苏屿道:“不,我根本不用证明什么,从小到大,我从没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也许我真是个扫把星,跟我在一起的人都要倒霉,就像他们说的,我一出生就克死了我妈,后来还有爷爷、你母亲、还有萍姨未出世的女儿,现在,轮到韦伯伯,也许,我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你胡说什么?”苏尧气道,“这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说出的话吗?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完全是借口!”
“那你当它借口好了,总之,毕业以后,我就搬出来住,不关别人的事,我只不过觉得住在那里太压抑,不过,你永远是我大哥,虞妈也永远是我最亲的人,我会去看她的。”他的口气从未这样沮丧过,显然也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可是——”苏尧还想说什么,被苏屿截住了,“前面就是韦樱家,我看你还是不要过去,免得大家闹不愉快,我最近心情很差,刚才的话说得重了点,你别放心上,等忙过这一阵,咱哥俩再出来好好聊。”
苏尧能够体会苏屿的心情,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毕竟是多年的兄弟,这一点默契还是有的。就在苏尧转身要走的时候,前面巷子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
“放开我!”
好熟悉的声音,苏尧和苏屿互望了一眼,异口同声的喊出三个字:“许聆裳!”
果然,不一会儿,聆裳就哭着从巷子里跑出来,后面追出来的竟然是苏畅,来不及多想,苏尧对苏屿道:“你拦住苏畅,我去追她。”
聆裳跑得好快,苏尧一直追到街角才追上。
“聆裳,出了什么事?”苏尧问。
聆裳哭红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
苏尧忿忿道:“苏畅欺负你是不是,说出来,别怕。”
聆裳还是不说话,可心里着实难受,便倚在苏尧的肩头“嘤嘤”的哭起来。苏尧最怕女孩子哭了,傻傻的站在那束手无策,不敢说话更不敢躲开。聆裳哭了一阵,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只有身边的这个男人才是她一生的依靠,毕竟,他最有可能成为她的丈夫。
她擦干眼泪,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苏尧,我今天太没风度了。”
苏尧怜惜的问:“苏畅欺负你了?”
聆裳摇摇头说:“我不想提他了,苏尧,送我回家吧,好吗?”
苏尧点头道:“当然可以,可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聆裳道:“我是来祭拜韦老师的。”
苏尧奇道:“你认识他们?”
聆裳道:“当然,韦老师是我们中学的老师,我和韦樱韦杉他们都是相熟的,那次苏屿被打的消息也是韦杉告诉我的。”
苏尧点点头:“那我们过两天再来吧,我陪你。”
聆裳刚要应,苏畅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冷笑道:“哟,小两口说得火热呀。”
苏尧他们转身,看到苏畅的脸上有一大块淤青,想必是被苏屿打的,聆裳拉着苏尧道:“我们走。”
苏畅道:“慢着,许聆裳,你不是要见苏屿吗?怎么跟苏尧走了?”
聆裳满面通红,急得说不出话来。
苏尧皱眉道:“苏畅,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苏畅道:“怎么,嫌我碍事了?嘿嘿,大哥,你和苏屿都是情场高手,小弟我自愧不如,不过,我也没那么轻易就罢手的!”说完从苏尧和聆裳的身边慢吞吞的走过。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苏尧刚要发问,却发现身后站的已不是聆裳而是苏屿。
“聆裳呢?”苏尧问。
苏屿道:“走了。”他继续道:“大哥,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娶那个叫方季萱的女孩儿。”关于季萱的事,苏尧曾在给苏屿的信中屡次提到过,只不过他这个时候问起有些突兀。
苏尧笑道:“怎么问起这个?噢,你也知道了,关于聆裳?”
苏屿点点头,道:“聆裳是个好姑娘,你就忍心看苏畅欺负他?”
苏尧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对于聆裳和苏屿苏畅之间的纠缠也看出了些端倪,便道:“那你呢?你就不怕辜负人家。”
苏屿被猜中了心事,一时语塞,良久道:“我,配不上她。”
苏尧道:“我这次回来,发现她变化好大,难道你没发现?”
苏屿道:“是,她变了,不象以前一副娇弱的样子,反而像个男孩子。”
苏尧笑道:“我还记得我们小时侯一起玩,你说最讨厌那些娇气的小姑娘。”
苏屿明白苏尧想说什么:“她越是为我改变,我就越觉得愧疚,所以,我才想避开她。”
苏尧道:“这才是你不想回家的真正原因,对不对?”
苏屿一怔,心中暗想:“原来我竟是因为聆裳才逃离苏家大院的吗?”
苏尧拍着苏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屿,不要自欺欺人了,聆裳喜欢你,我们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而我,什么都不能给她。”
苏屿摇头不止,可是他说不出来。韦樱刚刚失去亲人,他不能再离开她,感情这种东西就是很微妙,有时候,连是爱是怜都分不清。
苏尧不想给苏屿增添心灵负担了,满怀心事的回到家,去了季萱的房间,可是没有人不在。说来也怪,季萱一到苏家就和苏旋打得火热,苏旋也不回家,就住在苏家大院了,以至于苏尧想见季萱一面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