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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子橙 终于,沈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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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苏尧回家有两个星期了,这一日,季萱突然跟他宣布了自己要去青岛的消息。
“为什么不早说?”苏尧有些不满。
季萱轻描淡写道:“现在说也不迟呀。”
苏尧道:“你怪我这些天没有陪你?”
季萱摇头道:“不,我只是刚刚收到二哥的信。”
苏尧道:“从南京发来的?这么快?”
季萱点头:“我们不是在江苏发的信吗,到现在大概有一个月了,也不算快。”
苏尧道:“那好,我送你回去。”
季萱道:“不用了,青岛很近的,你放心好了。”
苏尧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季萱酸酸的道:“也许,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苏尧惊住了,“为什么!”
季萱苦笑道:“天各一方,今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苏尧急促道:“不,我会娶你的!”
季萱仿佛听到天方夜潭一样,不可理解的盯着苏尧,过了好一会才说:“苏尧,难道你不明白吗?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苏尧道:“为什么不可能,你敢说你不爱我吗?”
季萱不知该说什么好,“可是爱不能占据一切呀,我们不是只有彼此,还有父母、有亲人。”
苏尧想了一会,明白了什么似的道:“是不是苏旋跟你说了什么?你知道聆裳的事了?我告诉你,我不会跟她成亲的,现在是民国了,我们应该冲破封建枷锁,追求婚姻自由。”
季萱道:“你不要跟我讲大道理,作为个人,我们是很渺小的,就算在美国打赢了官司又有什么用,对于所有的不公平,我们还是无能为力,苏尧,很多事不是说说就可以的,我累了,不想卷入你们的家庭漩涡,因为我回去后,还要面对一大家子人呢。”
季萱的声音近乎凄楚,苏尧知道多说无益,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季萱一去不返,他头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季萱看出他似乎身体不适,关心的问:“头怎么了?”
苏尧没有回答,出其不意的抱住了她,她想挣脱,可是苏尧好霸道,几乎握碎了她。苏尧喘着粗气说:“季萱,不要折磨我,你说的我全明白,可是我不能没有你,不能!”
季萱躺在他怀里,泪水淌在他的胸襟,嚅嚅的说:“我也不能,不能。”
苏尧的眼中升起了希望之光,迫不及待的问:“是真的吗?你真的不能没有我?”
季萱哭得更厉害了,刚才所有的坚强和绝决都瓦解了,“苏尧,我真恨自己,恨自己跟你来天津,恨自己爱上你。”
苏尧吻干她的眼泪,温柔的说:“季萱,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想,我们家里的事完全由我解决,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
季萱深情的望着他,欲言又止。
苏尧拉着她的手说:“你是该回家了,在青岛等我的好消息吧,不久,我就会去那里接你的。”
季萱不忍再说伤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开往青岛的火车。
关于苏尧和季萱的事,铭缙已经跟老太太说了,她自然是不同意的,可是,许寿延也婉转的表达了对于这门婚事要考虑考虑的意思,想必他也知道聆裳的心另有所属,这样一来,苏尧的顾虑就减少了很多,毕竟家长也不希望成就一桩苦难的婚姻,于是,苏尧打算下个礼拜就动身去青岛,把这个喜讯亲口告诉季萱。
可是苏尧并不知道,早在他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之前,苏畅就已经偷偷的记下了那个地址。
其实从见到季萱的第一眼开始,苏畅就再难忘记她。以前,他对聆裳情有独钟,可是聆裳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他身边不乏女孩子,几个妹妹里,苏凝和他关系最近,可是两个人一见面就吵架,苏旋和他兴趣最接近,可是总对他抱有成见,其他和他交好的那些惯于卖弄风情的女子,都只看中了他手中的钱,没一个是真心实意的,只有季萱,她那灵气逼人的大眼睛,总是以一种疑问的目光看着他,尽管很多人跟她说了关于他的坏话,她的目光依然那样纯净,而不沾染一丝敌意和鄙视。
苏畅就被她这样的目光吸引住了,于是不顾一切的跳上去青岛的火车,甚至没来得及认清自己的感情,也没来得及问问自己,到底要去那里做什么?
季萱的家并不难找,那是一栋二层的小楼,说它小,是对比苏家的大宅院来说的,其实能住这样的房子,实在已是相当殷实的家庭了。苏畅并不清楚季萱的身家背景,可他居然就冒冒失失的去敲了门,他是否已经想好了说辞,又是否有了充分的计划了呢?
门被敲开了,是一个下女,苏畅问这里是方小姐的家吗?那下女点点头,苏畅问她在吗?下女又点点头,苏畅问我可以进去吗?下女问清楚他姓苏,便带他进了屋。
他被让坐在沙发上,下女上楼去叫小姐下来,在等人的当儿,苏畅发现屋子里面的装潢并不豪华,但是相当精美,它的设计者一定是个出色的艺术家,而苏畅本身就对艺术有种天性的喜好,于是他觉得自己本应该属于这样的家庭。
他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过了良久,才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他猛一回头,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从楼上走下来一位少女,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穿着淡绿色偏襟小褂和墨绿色长裙,头发挽起来,散散的系在后面,有一种朦胧的美,她的容貌并不能用美丽来形容,但是相当清雅可人,令人一视之下,自然而然产生亲切感,这种美是含蓄而内敛的,但是却被苏畅轻易的发觉,从此再也挥之不去。
她缓缓的走下来,处处显示着平和跟安然,与苏畅的偏执跟冲动形成鲜明对比。“你找我?”她轻轻的问,语调里含着羞涩,这样更像一位被养在深闺里的女孩了。
“我……”一向出语毫不留情的苏畅竟也有语塞的时候,“你姓方?”
那少女点点头,苏畅说:“那,方季萱……”
那少女恍然大悟,脸涨得通红:“你找我季萱姐呀,她出去了,这样吧,您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给您沏茶。”
苏畅没有说话,看着她去倒茶,他从没这么样不知所措过,也从没心跳得这样快过,当那少女端了一碗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居然夺门而逃了。
那少女看他走得如此慌张,嘴里一个劲说着“不用送不用送”,大为不解,不禁埋怨起那个下女道:“小湄,瞧你干的好事,人家明明找萱姐,把我叫下来作什么,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看看,把人都吓跑了。”
小湄一脸的委屈:“葶小姐,这可不能怨我,萱小姐才回来不到两天,谁会想到有人找她呀。”
季葶急道:“那又怎么会有人找我呢,你也真是的。”
小湄吐吐舌头道:“找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萱小姐回来跟她说一声不就完了。”
季葶道:“那怎么行,人家是客人,这样子走了,定是嫌咱们怠慢,那,那……”她也说不清楚,索性不说,赌气的跑上楼了。她到底在气什么?小湄被搞得莫名其妙。
季萱是和大哥翼晖一起进家门的,事实上,这栋房子就是翼晖的。翼晖一进门,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孩子就扑到他跟前,欢快的叫着:“爸爸,抱抱。”
翼晖一把抱起他,转了个圈,小孩子“咯咯”直笑,姚可欣急忙迎上来:“快把予谦放下,再把他转晕了。”
翼晖不听她的,对予谦说:“爸爸给你坐飞机好不好,咱不听妈妈的!”
可欣还想说什么,季萱笑嘻嘻的挽住她的手臂:“大嫂,你就别管他们了,走,咱上去看看予诺去。”
可欣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季萱,下午好象有个人找你。”
“找我?”季萱有点不敢相信,“谁呀?”
“不知道,小湄说是个姓苏的公子,你去问问季葶吧。”
“姓苏!”季萱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恐惧,忙跑到季葶的房间。
“他真的来了?”
“谁呀?”季葶正在刺绣,被破门而入的季萱冷不丁一问,差点扎到手。
“苏尧啊,我跟你说的,美国的同学。”季萱开始兴奋了。
“原来他就是苏尧!”季葶终于明白了,他就是季萱说的boy friend,翻译成中文叫做男朋友,当时的季葶还很不能理解这样的称呼,不过,她明白那种感情。
“你怎么让他走了呢?他什么时候再来?”季萱着急的问。
季葶有一丝歉疚,“对不起,我没留住他,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季萱想想,自言自语道:“真奇怪,怎么他这么快就过来了,也不打个招呼,不像是他的作风,”又问季葶,“他说什么没有。”
季葶摇了摇头,季萱感到迷惑,“这个人,真讨厌!”
“你不是喜欢他吗?”季葶天真的问。
季萱笑笑:“你现在还不明白,越是喜欢一个人,你也许就会越讨厌他。”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季萱仍然没有等到苏尧,整天忧心忡忡的。季葶呢,也在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只是觉得非常想再见那人一面,问他为什么要跑走,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季葶以为自己等的和季萱是一个人,所以从始至终都不敢把荒唐的想法告诉季萱,怕她误会。这个傻姑娘怎么会知道,其实她们心中想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不仅不是同一个人,而且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她所等待这个男人将完完全全的改变她的生活。
压在季萱心中的石头越来越大,不仅仅为了苏尧的到来,更为了另外一个人的到来。她发觉自己越来越深的陷入一个两难境地,无论伤害谁都是她所不忍的。爸爸妈妈跟几个弟妹都回常州了,在青岛,只有大哥大嫂和季葶是她商量的对象,而女孩子的心事又怎能随随便便说出去,季葶所知道的,还不只是一点点?
在一个午后,季萱漫无目的的沿着墙根走,她不敢离家太远,怕苏尧会突然到来。她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闷闷不乐。突然,撞上了一个人,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就是——
苏尧!
她惊惶的,呆立在那,而苏尧狡黠的笑着,显然是故意等在那里,等她撞。
“你好坏!”季萱娇嗔道。
苏尧一把搂住她,“知道吗?我想死你了。”
季萱挣脱他:“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来了?”眼眶含着盈盈泪光。
苏尧坚定的说:“是的,我来履行我的诺言。”
季萱笑,笑得好勉强,“可是,还有很多事是你不了解的。”
苏尧摇头,“无所谓,我了解你就够了。”
季萱道:“不,你不了解我,苏尧,我早说过……”她说不下去,把头埋得更低了,苏尧扶起她的头,“看着我季萱,让我告诉你,不管有什么困难,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度过,只要你告诉我。”
季萱的心都要碎了,她看着苏尧,这个男孩曾为她放弃了学位,放弃了那么好的姑娘,如今,她就不能为他放弃吗?
就在这时,从苏尧的肩膀看过去,她看到一个人走向他们,季萱的血液要凝固了,她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而这个人就这样走近了。
“季萱?”那个人仿佛十分讶异。
季萱这才想起把苏尧的手拿开,很不自然的笑笑,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苏尧,我在美国的同学。”又对苏尧说:“这位是沈煜,剑桥的高才生。”
“你好。”苏尧友好的伸出右手。
“你好。”沈煜说,充分显示了一个绅士应有的风度,不过他还是细细打量了苏尧一下,从他们的动作沈煜已察觉到了什么。
“有事吗,你来?”季萱问。
沈煜笑笑:“我的假期快结束了,呃,你哥在吗?”
“在。”季萱非常感激的看着沈煜,她知道他是来找自己的,可是最后的一句问话却把她从十足的尴尬中拉了出来。
沈煜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对苏尧说:“不介意的话,一起进屋聊聊。”
苏尧此时也非常想见季萱的家人,便欣然同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少妇,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沈煜显然是方家的常客了,他走上去逗逗那孩子,“大嫂,予诺长得可越来越漂亮了,越来越像你。”予诺是翼晖跟可欣的小女儿,才出生不到两个月,长得像爸爸,眼睛神采奕奕,惹人喜爱。
可欣笑道:“你这孩子净会胡说,要讨好季萱,先从我这下手是不是?”
她旁边的少妇也笑道:“沈煜,我可好多天没看见你来了,是不是跟咱们季萱闹什么别扭了?”
立在苏尧旁边的季萱脸一下子发起烧来,紧张的看了一眼苏尧,好在他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沈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哪儿能啊,我最近忙着收拾东西回英国,噢对了,家里来客人了。”他忙把苏尧让进来。
苏尧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叫苏尧,季萱的同学。”
季萱忙介绍道:“苏尧,这是我大嫂,这是我大嫂的妹妹,亚鹃姐。”
“姚亚鹃!”苏尧忽然认出她,“你怎么会在这儿?”
亚鹃看着苏尧,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苏尧道:“你忘了,许老大的婚礼上,我还把咖啡洒在你裙子上?”他口中的许老大就是许志豪了。
亚鹃的脑海中闪现出婚礼的画面,一下子站起来,“噢,你就是那个……真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见面了,你是季萱的同学呀!”姚亚鹃和志豪闹了别扭,回到青岛娘家,每日闲来无聊,便到姐姐家串门。
季萱奇道:“原来你们认识呀!”
苏尧笑道:“是呀,她就是许家的大少奶奶。”慨叹着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巧。
亚鹃坐了下去,摆弄着腕上的玉镯:“可别这么说,这个大少奶奶要不要当,我还得再考虑考虑呢。”
苏尧道:“这是何苦呢?那天志豪差点喝死,你不知道吧。”
亚鹃赌气道:“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可欣忙劝她:“你呀,就别说气话了,刚才还跟我说也想生个孩子呢,你不回天津啊,我看你自己怎么生。”
亚鹃撅起嘴,“姐,你说什么呢?他不过来接我,难道,要我自己回去呀,那多没面子。”
苏尧偷笑了一下,正色道:“这好办啊,我回去跟他说一下,让他立刻来青岛,不就结了。”
“不行不行,”亚鹃道,“你说那还不是一样,他根本不是真心想让我回去的。”
这下苏尧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杵在那儿笑,可欣摇摇头,把予诺递给小湄抱着,让座给苏尧道:“你们先坐着,我把翼晖喊下来。”
苏尧一坐下来,姚亚鹃就忙不迭的问志豪的近况,苏尧就跟她说华商如何合办马场,有多少事要筹备,志豪如何忙得焦头烂额,亚鹃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季萱看他们聊得火热,生怕沈煜拽住自己问东问西,赶忙去沏茶倒水去了。沈煜看看季萱纤瘦的背影,又看看健谈的苏尧,一阵阴云笼上心头。
再说可欣上到翼晖的书房,他正埋头于工作。翼晖是个工程师,有画不完的设计图,看见可欣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可欣走近他,关心的问:“累了吧?”
翼晖摇摇头说:“怎么,孩子们都睡了?亚鹃走了吗?”
可欣叹了口气,想了想说:“翼晖,我觉得你又要有得烦了。”
翼晖不明白:“什么意思?”
可欣道:“季萱的同学来了,我看,沈煜的麻烦也来了,而你,恐怕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啊。”
翼晖还是似懂非懂,可是这时,恰好从门口经过的季葶已经听懂了。她跑回自己的房间,仿佛心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有说不出的难受。她是在为季萱难受吗?还是为自己?那个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怎可能这么容易就俘获了她的心?她原本多么想再见那人一面呐,可是现在,又生怕再见他的面。
小湄推门而入,“葶小姐。”
季葶惊得一跳,拍着胸脯,“干什么,进来也不敲门,吓死我了。”
小湄吐吐舌头:“不是呀,小姐,我来告诉你——”
“苏公子来了是不是?我知道了,你们招待吧,我就不下去了。”季葶淡淡的说,一副与世隔绝的语调,仿佛那个人真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是呀小姐,”小湄神秘的说,“今天来的苏公子,并不是上次来的那一位。”
“什么!”季葶失去了原有的矜持,“怎么会,你确定吗?如果他不是,那他是谁啊!”她有一点语无伦次,小湄也不知怎么回答,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想要小湄的回答,就奔出门去。
其时翼晖正在楼下与苏尧和沈煜谈天说地,季葶听他们说什么“歧视”啦,“官司”啦,“民族性”啦什么的,自己也听不懂,但她已看清了来人,确实不是几天前才见过的苏公子。
季葶赶忙找到了季萱。
“什么!”听了季葶的话,季萱倍感诧异,“前几天来的不是他?那还会有哪一位苏公子来找我呢?”季萱想不通,因为她认识的姓苏的男人就只有苏尧了。
“萱姐,你确定你不知道他吗?”季葶急切的问,好象那个人跟季萱没了瓜葛之后,她的心里会舒坦一点。
季萱皱着眉头,摇了摇脑袋,“等一下我去问问苏尧吧。”
不知何时,姚亚鹃走近了她们,“小姐妹俩背后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有啊,”季葶的脸红红的,“萱姐,没事的话我先上楼了。”又对亚鹃腼腆的笑笑,“亚鹃姐你们聊吧,我先上去了。”
姚亚鹃望着季葶的背影,奇怪的问:“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季萱也不明白,无奈的笑笑。姚亚鹃不管这事了,凑近季萱说:“那个苏尧,是你的男朋友吧?”
季萱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把脸扭过去,“哎呀,亚鹃姐你在说什么呀,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亚鹃道:“别骗我了,现在讲究男女平等、社交公开,你刚喝完洋墨水回来,还害什么羞呀。”
季萱还是躲躲闪闪的:“亚鹃姐你真是越来越开放了,可是交朋友这种事怎么好随口乱讲呢?”
亚鹃胸有成竹的道:“我可没有乱讲,你看苏尧看你的眼色,都跟别人不一样,你莫不是顾忌沈煜吧?”
季萱不高兴道:“你看你,怎么又扯到沈煜头上去了,好些事就是让你们这样一来二去给搞糟的。”
亚鹃还是喋喋不休:“成成成,你不说我也不能逼你不是,不过这种事与其憋在心里,不如说开来,省得几个人整天到晚猜来猜去的,依我看啊——”
季萱实在忍不住了,“行了亚鹃姐,你就少说两句吧。”
“怎么了怎么了?”可欣听见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打着圆场,“亚鹃,你又怎么欺负咱们家季萱。”
亚鹃不平道:“我哪有啊,还不是替季萱出主意呢吗?”
季萱道:“您那也叫主意呀,我可是越听心里越没谱。”
可欣听了个一头雾水,“到底什么事儿啊?”
亚鹃说:“还不是季萱的终身大——”
“哎呀,您还说!”季萱一跺脚,赌气的跑走了。可是,季萱嘴上虽不说,亚鹃的话却早已敲在了她的心坎上,她答应过沈煜的,她答应他会回国跟他走一辈子,季萱想遵守诺言,可是她不能失去苏尧,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方季萱,要处于这样的两难境地之中呢?
翼晖跟苏尧他们一直聊到下午三点,沈煜看看表,起身要走。
苏尧见如此,也起身道:“那我也不多耽了。”
翼晖也不强留,叫小湄把季萱叫来。
小湄道:“萱小姐说她不舒服,就不下来了。”
苏尧和沈煜对望了一眼,都自以为明白了个中意味。
翼晖谦然道:“这丫头让家里给宠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煜笑笑:“没什么,反正我们也不能算是外人,是吧?”他看着苏尧,带着点挑衅的口气。
苏尧笑道:“就是就是,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再来看她吧。”
翼晖道:“那好,我送你们。”
翼晖送他们到门口,嘱咐沈煜道:“苏公子对青岛的街道不熟悉,你送送他吧,”然后意味深长的说,“路上也可以增进些了解,多交个朋友总是好的。”
苏尧和沈煜并排走着,没有拦黄包车,彼此无言。
苏尧所住的宾馆离季萱家并不远,他们在宾馆门口停了下来,苏尧定了一下,欲言又止的,倒是沈煜先开了口:“如果苏公子没有其它事的话,一起喝杯咖啡如何?”
苏尧道:“沈兄何必那么客气,叫我苏尧就行了。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怕耽误了沈兄的时间。”他记得沈煜曾说过他还有事。
沈煜道:“不会不会,我知道有家德国人开的咖啡店,味道相当的好,现在去正是清净的时候。”
苏尧便不再推辞:“沈兄请带路吧。”
两个人就这样坐进了“多罗西”咖啡厅,苏尧和沈煜都不习惯喝苦咖啡,但是他们都没有加糖,沈煜说“加了糖便品不出那苦涩尽头的甘甜”,苏尧附和说“苦到极处方知其香醇”,其实他们两个人哪里有那么高的觉悟,不过是在对方面前摆出一副不怕苦的姿态,谁都不肯示弱罢了。
苏尧现在已经明白季萱心中的顾忌是什么了,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男人既饱蘸中国文人的儒雅,又不乏英国绅士的风度,确实是他的劲敌,更何况,他与方家的交情非同一般,说不定与季萱还是青梅竹马,所以苏尧一直保持缄默,为的是弄清沈煜的态度。
沈煜啜了一小口咖啡,非常和善的盯住苏尧问:“苏兄此次来青岛,是专程看望季萱的吗?”
苏尧微笑着摇摇头,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我是来娶她的。”
沈煜仿佛已经猜到这个答案,不动声色的道:“季萱答应了?”
苏尧又摇头,“不过,她迟早会答应的。”
沈煜笑道:“这么说,苏兄是来和我一决高下的喽?”
苏尧见他说得轻松,也用玩笑的口气道:“沈兄要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沈煜敛起笑容,但面容依旧和蔼,“其实像季萱这样的女孩,肯定是人见人爱的,我只是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的敌手,”他自嘲的笑笑,“你说有多奇怪,以前我从未担心过,今天突然没有把握起来。”
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遮住了苏尧的视线,耳畔响起轻柔的音乐,小提琴忧郁的调子在暗淡的灯光笼罩下越发使人伤感,苏尧叹了口气:“沈兄的话正戳到了我的痛处,突然想起一句古话‘既生瑜,何生亮’。说得严重点,沈兄别介意。”
沈煜哈哈笑道:“我们今天真是来错了地方,若是把咖啡换成酒,再放一盘青梅在侧——”苏尧接住他的话说:“天下英雄唯使公与操耳——”说完也是哈哈大笑。
沈煜好不容易把笑止住,“你看我们两个像英雄吗?”
苏尧道:“君不闻‘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吗?有真性情的方是真英雄。”
沈煜笑道:“这么说,你我在这里‘争风吃醋’,倒显出英雄本色来了?”
苏尧笑道:“沈兄真会说笑,不过说到英雄惜英雄,你这个朋友我今天交定了。”
说也奇怪,苏尧和沈煜本来是一对情敌,却在不知不觉中彼此生出知己之感,看来不单爱情,即是友情也要看缘分的,两个男人之间,如果产生了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情义,那么情爱就可以放在一旁了。
“好,”沈煜爽朗的道,“无论怎样,希望我们是朋友。”说着伸出右手,苏尧也心领神会伸出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两个人开始认真的品味咖啡的滋味,终于,沈煜打破了沉寂:“如果两个人喜欢同一样东西,东方人通常会用什么方式解决?”他头也不抬的望着手中那盏精致的咖啡杯,却显然在问苏尧。
苏尧想都没想道:“贤者让之。”
沈煜把杯子放在桌上,深究的问:“你我谁是贤者?”
苏尧笑道:“都不是。”
沈煜亦笑道:“噢?那怎么办?”
苏尧沉稳的道:“你我都是留过洋的人,那就只有用西方的方式解决了。”
沈煜道:“苏兄的意思是……”
苏尧道:“这不也是沈兄的意思吗?”
两个人不经意的对视,同时发出会心的笑声,他们仿佛是一对孪生兄弟,所有的事情都想到了一块。西方人的解决方式通常是决斗,就像中世纪的骑士那样,为自己所爱的女子牺牲生命是无上的光荣,不过时至今日,决斗也不必以一方的死亡作为代价。他们之所以同时想到这个法子,不单是因为他们都是留洋的学生,更因为他们都很了解季萱,他们知道如果没有人退出这场战斗,季萱永远不会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做一个选择,而退出谈何容易,于是决斗就成了最公平的方式。
“我们毕竟是中国人,我看就不要武斗了吧。”苏尧道。
沈煜赞同道:“有什么好想法,说出来听听。”
苏尧正色道:“如今社会动荡,你我既自诩为英雄,若把时间都花费在风月二字上,岂非太过浅薄。”
沈煜慨然道:“不错,大丈夫事业未成,何以家为?只是成就事业非一朝一夕的事,我在英国的学业尚未完成,等两年后再回来,岂不是让你抢了先机。”
苏尧想了想道:“那我们就一起念书好了,我会回美国把商科的学位拿回来的。”
沈煜拍了拍苏尧的肩膀,笑道:“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季萱一个女孩子家任性就算了,你也跟着她任性,放着好好的书不读,非要赌一口气,何苦呢。”
苏尧点头道:“这样回来,的确像个逃兵,你放心,两年以后,我会堂堂正正的走回来,让美国人再不敢小觑我们。”
沈煜断然道:“我们就以三年为期,到时候再分高下,只是……”
苏尧奇道:“只是什么?”
沈煜笑道:“只是我念的是建筑,而你念的是商科,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领域,还真是很难分出胜负呢。”
苏尧也笑道:“不急,到时候再说吧,我听说欧洲的女孩风情万种,说不定三年后你会喜欢别个女子呢。”
沈煜道:“只要苏兄不变,我沈煜是决不会变的。”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苏尧在青岛逗留了三天,季萱和沈煜陪他到处走走玩玩。季萱惊奇的发现,沈煜和苏尧好象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老朋友,直到苏尧走,季萱再没感觉到任何压力,对于这一变化,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不过大体上前者的成分多一点,因为她不愿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不愿意左右为难。是呀,这是季萱最大最大的缺点,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她不选择,不选择的结果也许意味着悲剧,不过幸好,她所遇到的两个男子都是有理性的。于是,三个善良的年轻人就这样陷在感情的漩涡里,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感情冲昏头脑,那么接下来,他们会为爱情加上怎样的注解呢?情感的纷扰真的可以用理性的行为解决吗?他们的执着和热情永远都不会变吗?未来,真的会如他们想象中一般的如约而至吗?
苏尧和沈煜是在同一天走的,他们临走时跟季萱说了同一句话:“等我!”。季萱心中当然有一座天平,而且她还很清楚这天平是倾向苏尧那一边的,但是现在她把这副天平从心中拿了出来,因为她觉得好累——相爱好累、不爱也好累。现在好了,虽然他们给她出了一个难题,不过左右都是等,不如不去想了,反正那一天还好远好远,季萱相信时间会给他们答案。
回到天津,苏尧就准备起程回美国,在家人眼里,他不过是休了个长假,只有奶奶相当的不舍,尤其是没能在苏尧走之前把婚事敲定,令她耿耿于怀。
上火车的前一天,苏尧和苏屿谈了整整一夜,苏尧把自己所有的经历都讲给苏屿听,并且告诉他自己真实的想法,并不是沈煜让他下定决心完成在美国的学业,而是张伯苓校长的话敲醒了他,而且,他也想证明一件事,就是与季萱的感情,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希望那是天长地久的爱,不会随岁月的流逝而改变。
苏屿诚心的祝福他,同时撂下一句话:“即使你不娶聆裳,我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于是苏尧走了,他走的时候,苏畅甚至去送他。没有人知道苏畅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三兄弟之间发生的故事。
季萱、季葶、聆裳,还有苏旋、苏凝,这些个漂亮单纯的女孩儿会在未来有哪些遭际呢?她们的感情归属将飘向何方,谁能替她们解答心中的难题?谁会怜惜她们、珍视她们?谁又会娶她们呢?
三年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苏尧和沈煜的君子协定能够达成吗?三年,足以让一个人长大成熟,长大的苏屿会是什么样子,还那么叛逆、那么偏激吗?长大的后的苏畅又会怎么样?在众多的感情纠葛中,他又将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