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IA——色如秋叶》苏轻箬

1、浅草青 这样的一种

　　虽然并非逢年过节的大日子，但苏家大院这天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仆人们出出进进，好不热闹。用苏老太太的话说，这是比春节中秋更重要的苏家团圆日呢。
　　苏老太太是苏家大院辈分最大的人，她有三个儿子——苏铭缙、苏铭维、苏铭绎，还有个小女儿苏铭绯。四个儿女均早已成家，亦为她生下许多可爱的孙子孙女，更令之欣慰的是，三个儿子团结又能干，把苏家的产业越做越大，在商界混出了不小的名头。在天津卫，这“苏氏”二字就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没谁不识得，也没谁不服气。不过，苏老太太毕竟是个传统女子，欣慰之余，常觉得这个家缺少了些什么——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苏家大院倒似乎越来越冷清了。
　　先是铭维在英租界购置了一栋洋楼，二房全家都搬了过去，铭维嘴上说是为了生意上的方便，老太太却疑心他在盘算着分家；然后是铭绯的丈夫祝天扬被派到上海工作，带着铭绯和孩子一起走了；再后来是苏尧——铭缙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爱的长门大孙子——去美国读书，而且一去就是四年；去年，铭绎的儿子苏臻考上了日本人的初级中学，据说是全年级唯一一个中国人，很不简单，可是在苏老太太却是满心的不欢喜，因为从此以后，苏臻就寄宿在学校，一个礼拜才能回家一次；苏畅呢，向来不爱呆在家里，自从他的古玩店开张以来，更三天两头的往外跑，最近，连最听话的苏凝也有了放学不按时回家的习惯。
　　苏老太太实在不解，孩子们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家塾不念，非要去外国人办的洋学堂，人老了，似乎也通达了许多，她亦不愿像年轻的时候一样，过多干涉孩子们的生活，只不过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生活得舒适，让她看到这个大家族团圆的景象，难道这也是奢望吗？
　　总算是老太太的一番祷告没白费，前几天，铭绯带着小祝福回娘家，而昨天，苏尧又从美国回来了。
　　苏尧的归来对苏老太太乃至整个苏家都是一个太大的意外和惊喜，因为他事先并未通知任何人，就带着一个女同学突然降临在家人面前。由于这个惊喜来的太过突然，所以那意外的原因也就没人顾得上追问了。
　　苏尧这个提前回国的举动，使得老太太兴奋不已，她急着叫大儿媳张云萍去张罗这样一个晚宴，让全家人好好聚一聚，当然，不会忘了请许家的人。
　　云萍是个好管家，没有让老太太失望，从早晨开始，宅院里的气氛就喜洋洋的，家里的人也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倍，云萍还特意从万宴楼请了两位大师傅。苏老太太一向是端庄威仪、不苟言笑的，今时却也感染了愉悦的气氛，始终微笑着。
　　这不，铭维的小女儿苏韵跑到老太太跟前，哭闹着：“奶奶，奶奶，他们都不跟我玩，臻哥哥说我太小，扬哥哥说我烦人，奶奶，你去说，去说她们。”老太太慈爱的抚着苏韵的头，她今年才五岁，一直跟铭维住在外面，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也不忍心看她掉泪，于是哄她道：“小韵乖，他们不陪你，奶奶陪。”苏韵揉了揉眼睛，马上不哭了，其实她根本没掉几滴眼泪，大部分是假装的，撅起小嘴道：“不行，我要爬树，您怎么扶我呀，您叫臻哥哥抱着我，行不行？”老太太听她说到爬树，心中很不欢喜，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像男孩一样疯疯癫癫呢，便故意板起面孔道：“小姑娘怎么可以爬树，又危险又不成体统。”
　　苏韵一见奶奶板起面孔，就有些怕了，只是嘴上还嘟囔着：“要是屿哥哥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和我玩的。”一边说一边气鼓鼓的走开了。
　　是的，苏屿，老太太突然想起，苏屿已经好久没回家了。老人家总是有些偏心的，同是铭缙的儿子，她就格外的喜欢苏尧而不喜欢苏屿，当然，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大概还在于苏屿出身。
　　苏屿的母亲是个欢场女子，本来像苏家这样的家庭，绝不会接受他们母子，但苏屿总归是个男孩，他母亲又在生他不久后就死了，所以老太太破例把苏屿留在家中。
　　在那个时代，与苏屿有同样遭遇的人不少，他们没有选择自己出身的权利，却被莫名其妙的放在一个尴尬的境地，在中国传统的家族观念与西方先进的自由思潮的夹击下，许多人在痛苦中默默忍受了，苏屿却不要，他宁愿去做没有身家背景的穷学生，也不愿窝窝囊囊的做苏家二少爷，所以，自从考上南开学校就很少回家了，最近更是有半年多连面都不见。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总是和苏畅苏凯吵架，现在不在，家里倒落个清净，所以苏屿之存在与否也便无人在意。
　　若说没有人在乎他，那也不尽然，在这个家里，至少有三个人是关心苏屿的——苏铭缙、苏尧还有虞妈。
　　作为苏屿的父亲，苏铭缙总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个儿子，而他也总希望从苏屿身上找出自己最爱的人的影子，可是苏铭缙太忙了，根本顾不上付出自己的感情。虞妈是苏尧和苏屿的乳母，这就是中国女性的伟大吧，虞妈把自己的奶水都给了苏家的孩子，却让自己的孩子挨饿，苏尧和苏屿很小就失去了母亲，虞妈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苏家的两位少爷身上，毫无怨言，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
　　苏尧和苏屿就不用说了，他们年龄相当，又是喝一个母亲的奶水长大的，感情当然非同一般。
　　老太太虽不十分喜欢苏屿，但今天是苏家大团圆的日子，终究不应少了他，于是叫住一个下人张顺，让他去学校把苏屿请回来。
　　张顺笑道：“老太太，这事儿您就甭操心了，大少爷昨儿个亲自去请了。”
　　“怎么，”老太太皱着眉，埋怨道，“他昨天才刚回来就往外跑，也不知道好好休息，你们怎不拦着他。”
　　“咳，我们哪拦得住，再说，请二少爷也非大少爷出马不行，我们这些下人请不动他呀。”张顺诉苦道。
　　“唉，算了算了，他们的事我也管不了了，小尧现在在哪儿，我去看看他去。”
　　“大少爷？一直没见啊，没准跟那位方小姐在一起吧。”张顺口中的方小姐，就是和苏尧一起来到苏家的那个女同学，这一句无心的话，倒勾起了老太太的心事，她究竟是个极传统的女人，对于男女之间的交往很敏感，看得又极严重，当然，苏老太太也不是极端保守，对于年轻人的一些新观念，还是可以容忍，但这次却不行，因为她早已对苏尧的婚事有所安排，不能由着他胡来。
　　对于这位方小姐的到来，因为苏尧说得并不十分清楚，家里人已有诸多猜疑了。说起来本也没什么大不了，方季萱与苏尧在美国读同一所大学，因都是中国人的缘故，故以交往较多，况且在国外，男女间交往本也无甚顾忌。至于大家一直在猜测的许多事情，例如爱情方面，倒确是个谜，因为似乎就连当事人的苏尧和季萱也被这份感情纠缠和困惑着，不知何去何从。
　　此时，苏尧却并未与季萱一起，他正独自呆在自己的书房里。这间书房两年多没使用过，一切还是洁净如常，可见家人并未因他不在而忘记打扫，感动的同时更有一丝歉疚，他记起几天前与季萱的对话——
　　季萱当时问：“我连累你提前回国，你不后悔吗？这样，以前的努力岂非白费了，也许至少该把学位拿下来，那样也好跟家里有个交代。”苏尧的回答是：“我不后悔，回来，是别无选择，与你无关。再说，我们该学的都装在脑子里了，那文凭薄纸一张，不要也罢。”他当时是那样说了，说得理直气壮，可是今天回到家反而难以启齿，这才了解，一时的愤怒与冲动并不能当作半途而废的理由，所以他昨天就去找了苏屿，在这个家也只有苏屿能和他说说知心话。可惜的是，苏屿并不在学校，他只得托苏屿的同学转告家里请客的消息，让他务必回家一趟。这是苏尧的一桩大心事，如今无人与他分担了，而他的另一桩心事怕是更无人能解，那便是季萱。
　　本来，他们从上海下船后，就直奔季萱在常州的家，但是只有几个老仆看家，家里人全都去了青岛，住到她大哥方翼晖的家里，而那里的地址偏偏是她不知道的。本来季萱想留在家里等消息，但苏尧不放心，季萱又想去南京投奔二哥方翼阳，苏尧却执意让季萱跟他回天津，理由是天津离青岛近一些，等收到地址，她可以随时去青岛见家人。这个理由当然相当不充分，季萱却答应了，也许在她内心深处也不想马上就离开苏尧吧。
　　苏尧这间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副国画，那是六妹苏旋三年前送他的，当时苏旋才十二岁，但国画功底已不可小觑，那副画取的是东坡《蝶恋花花褪残红》的意境，“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倒被无情恼。”不知苏旋画这画时是否体会了诗中的含义，不知她送苏尧这幅画是否有什么用意，总之，苏尧觉得自己目前的状况很像词中的行人，多情倒被无情恼。烦恼当然来自季萱，他始终摸不透她的心思，那样含而不露，那样若即若离，那样欲诉还休，而他，竟然无计可施。这样的一种折磨也许就是爱了吧，他在忍受，也在享受，当然，他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抓住她，实实在在的抓住她。

　　此时季萱正与苏旋、苏凝在房间里聊天。苏凝是苏尧的亲妹妹，今年十七岁，在中华女子师范读高中，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么她们三个年轻女孩在一起，是不是也能闹翻天了呢？其实有一个苏旋在，就足以把屋顶掀翻了，可是苏旋又有那么善变的性格，这倒是与她“画家”的身份很匹配，比如今天，和季萱在一起，她就一直在仔细观察和欣赏着季萱，显得很乖很乖。
　　“旋旋，怎么变得这么沉静，你也会见生啊。”苏凝质问苏旋，冲季萱眨眨眼睛。
　　“是啊，”季萱附和着，“常听苏尧提起你，说你国画画的好，西洋舞跳得也极出色，最擅长的是嘴上功夫，能够滔滔不决的说上三天三夜呢，这回我可真有点不信了。”
　　苏旋将信将疑，“是吗？我大哥就这么‘夸’我呀，季萱姐，你千万别信他，我舞跳得既不好，措辞能力也糟透了，只有这画嘛，还值得自夸自擂一阵。”苏旋得意道。
　　“是，我见过一张你画的《江南蝶》，真的很喜欢，所谓‘天赋与轻狂’，大概已被你表现的淋漓尽致了。”季萱忍不住赞道，那倒是出于真心。
　　“多谢夸奖。”苏旋领受得毫不含糊，“季萱姐真乃吾知音也，莫非你也对绘画感兴趣吗？”
　　“我自己倒没什么研究，不过我二哥曾沉迷于丹青数年，耳濡目染的也就懂一点了。”
　　“哎呀，你看你有多好，”苏旋羡慕的说，“有这么好的哥哥，我呢，没有一个哥哥懂我的画，大哥倒是经常夸我，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说，做画家呀，最大的悲哀是无人赏识。”她嘴里的大哥当然就是苏尧了。
　　苏凝笑道：“别大言不惭了，什么画家，真好意思。再说，别人抱怨没有好哥哥我信，可是你呢，你有苏凯呀，你把他排除在好哥哥的行列之外可就太没良心了吧。”
　　“他？”苏旋一脸无奈，“他是好得过头，近乎专制了，有这样的哥哥是我的不幸，不提也罢。”
　　“好好，你们家的事我不管，那苏畅呢？你说他不懂画，被他听见不气死才怪。”苏凝道。
　　“苏畅？”苏旋不知该说什么，“他，说他附庸风雅吧，好象是有些不实际，可是我总觉得一个真正爱艺术的不应该出入……”她欲言又止，可能是因为季萱在旁边吧，“他也不应该整日在外面瞎混吧。”
　　苏凝不知怎么应好，因为苏畅的做法她也时常看不惯，“他坏毛病是多了些，可单就他对那些收藏品的痴迷程度，就让人没话说了。”
　　“你们家的事我也不管了，这个话题暂告一段落。”苏旋打着制止的手势。而季萱呢，此时听得是一脸的迷惑，苏凝注意到了，便道：“季萱姐，我们家兄弟姐妹多，你才来我家，不知道我们在说谁吧，其实很简单，苏凯是苏旋的哥哥，是我的堂兄，我妈死得早，苏畅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是苏旋的堂兄，这样解释清楚了吗？”
　　季萱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其实我清不清楚也无所谓的。”
　　“不，太有所谓，”苏旋故做神秘道，“说不定将来你要成为我们家的一员，这些亲戚关系可要搞清楚。”季萱这才知道，苏尧为什么要特别指出苏旋的嘴上功夫，原来她常常毫无顾忌，会说出一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呢。
　　“旋旋，”苏凝冲苏旋使了个眼色，“别胡说啊，你忘了，许？”
　　“我怎么会忘呢，”苏旋倒是满不在乎，“我第一眼见季萱姐，就觉得她把聆裳姐给比下去了。”
　　“什么‘伤’？”因为提到了自己，季萱不得不问。
　　苏旋吐了吐舌头，“原来你不知道呀，许聆裳是——”
　　“旋旋！”苏凝想制止她。
　　“哎，这种事迟早要知道的，”苏旋继续道，“奶奶想让大哥娶许聆裳呢，这在我们家是个公开的秘密。”
　　“哦？”季萱真的一惊，不过转而释然的笑道，“这个苏尧，从来没告诉过我，一会儿我要好好质问他呢。”季萱脸上虽然在笑，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有说不出的滋味。不过她听了这个消息反而有些定心了，这样也好，他有了未婚妻，自己就不用胡思乱想，只要想着那个在家乡等着她的人就好了。
　　“哟，大家都在哪，啧啧，苏凝，你客人还真多。”苏畅突然闯进来，吓了大家一跳。
　　苏凝生气道：“你进我房间怎么不敲门？有事吗？”
　　“这本《前夜》是你的吧？”苏畅把一本书放在苏凝面前，脸上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苏凝一把抢过那书道：“谁让你随便动我东西，还给我！”
　　“本来就是要还你的嘛，”苏畅不以为然的道，“噢，对了，刚才你的英沙罗夫跑去‘懿琳阁’问我，今天你怎么没去学校。”
　　“什么？”苏凝一下子跳起来，“哎呀，我忘了，都是因为大哥回来的事，不行，我得出去一趟。”她抄起桌上的几本书就往外跑。
　　“哎，怎么回事呀，”苏旋被搞得莫名其妙，“苏畅，今天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在家，还有，那个英什么是谁？”
　　苏畅对苏旋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只淡淡的道：“小孩子家，别瞎问。”
　　“谁是小孩子，”苏旋在嘴上毫不肯退让，“像你这样对人爱搭不理的脾气，怪不得大家都受不了。”
　　苏畅终究把苏旋当小孩子，不愿与她拌嘴，“你们两个聊吧，我先走了。”他走时回头看了季萱一眼，季萱本来并没在意他们的对话，只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坐在哪儿，可是苏畅看她的眼神却令她心中一紧，使她想起昨天第一次见到苏畅的情景——
　　昨天苏尧和季萱刚到天津，他们在苏家大院门口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苏畅，他突然看到苏尧，并未见太大的惊喜，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哟，大少爷回来了，这下奶奶和爸爸可要高兴死了，得了，我还有事，就不接待你了，还有，麻烦你跟家里说一声，午饭我不回家吃了。”在经过季萱身边的时候，愣了一下，又道：“嗬，还带了个妞儿回来。”说完就扬长而去，他说这话时嘴角兀自带着笑意，但眼神却与今天看季萱时一模一样，那么犀利，那么寒冷，几乎要把季萱刺伤了。当时，季萱很受不了苏畅带刺的话，苏尧却似早已习惯，劝道：“别理他，他就是这种人，跟谁都和不来。”现在，季萱相信苏尧的话了，他好象真的与谁都不和，这使她很好奇，想要了解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尤其想弄清楚，那奇怪的眼神代表什么。

　　苏尧在书房里坐久了，感到有些闷，于是想去找季萱聊聊。大房的院子共有六间屋，正厅连着铭缙夫妇的卧房，两侧是书房跟孩子们的房间，苏尧和苏凝的房间分别在东西两侧，可以直接从院子中间穿过去，也可以走门前的游廊，苏尧正想舒展一下身子，便选择了后一条路，在经过正厅时，碰巧听到了父亲与姑姑的说话。
　　“大哥，这件事你一定要管，否则我实在没法活。”这是铭绯的声音，还带着哭音。
　　“唉，妹夫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铭缙叹气道，想来一定眉头深锁，“他明明知道，鸦片是不能沾的。”此话一出，站在门外的苏尧吃了一惊，他曾在日本人开的烟馆里见过吸食鸦片的人，那样麻木、孱弱和猥琐，而这些都是表面的，更深的伤害在内心里，失去理智，失去尊严，失去人格。他无论如何无法想象仪表堂堂的姑父抽大烟的样子，他也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铭绯说得清清楚楚，“他是被人引诱才吸上的，他说能戒掉，我也相信了，可是……”铭绯喘了口气，稳定一下情绪，“三个月了，不但没戒，反而越来越凶，家里的钱都快花光了，他也不是原来那个他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祝福才两岁多，我不能让他天天面对那样一个爸爸呀，所以我只有来求你了，大哥，快帮我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铭缙无奈道，“一定要戒的。”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道，要是能戒，早就戒了，还会等到家徒四壁，走投无路吗？”铭绯烦躁的说。铭缙一时无语。
　　“大哥，”铭绯的语调平静得多了，她恳求道，“听说上海有个大夫有戒烟的偏方，可是我们现在实在没钱了，要不你先借我们些钱，等他治好了再还你。”
　　铭缙早猜到她的用意，把钱花到这上面，几乎等于白扔，铭缙当然不情愿，但看到铭绯可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好吧，你等等，我去帐房拿钱。”
　　“千万不要让二哥三哥他们知道。”铭绯提醒道，倒不是因为她和两个哥哥感情不和，而是铭维和铭绎都是很理智的人，是典型的生意人，不象铭缙那么感情用事。
　　“放心吧，都从我的帐上支，”铭缙微笑道，“这点小事我还能解决，不至于偷偷摸摸的。”铭绯破涕为笑道：“行了，快去吧，呆会儿被嫂子瞧见了不好。”
　　苏尧见父亲要出来，忙离开门口，铭缙推门而出，还是见到了他，“小尧，”他叫住他，“一会儿到我房里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哦。”苏尧应着，心中忐忑不安，他想父亲一定是要问自己提前回国的原因了，可是这个理由他还没有编好，茫然的站在那里，越急越是想不出一个对策。
　　“大少爷！”苏尧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叫他，循声望去，见门口探出一个头来。
　　“洪月？”苏尧认出她，“怎么躲躲藏藏的，快进来。”洪月是虞妈的女儿，和苏尧苏屿同岁，当年，苏家的两位少爷吃虞妈的奶水长大，洪月却是喝稀粥长大的，每每想到此，苏尧就觉得自己对她有很多亏欠，洪月十二岁那年来苏家当了丫头，其实就是管管花草，都是很轻松的活，苏尧和苏屿对她好，当她亲姐妹一样看待，所以她嘴上虽叫着“大少爷”，心中却没什么隔阂。
　　洪月轻飘飘的走进来，穿了件月白色小褂，配上微黑的皮肤，很是漂亮。她走到苏尧面前，笑眯眯的道：“我还以为你和那位方小姐在一起呢。”
　　“哎，你可别胡思乱想啊。”苏尧听出她话里有话。
　　“怎么是我胡思乱想，你想想，今天是你回家的大日子，全家都为你忙的不可开交了，你倒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下人们早就议论纷纷了。”
　　“议论什么？”苏尧装做不明白。
　　“当然是你和那位方小姐了，她人真好看，眼睛那么大那么漂亮，头发卷卷的，像洋人，还有那种高贵的样子，真让人羡慕死了……”
　　在苏尧面前，洪月向来没什么顾及，苏尧怕她就这样滔滔不绝了，要知道，季萱就在苏凝房里，他生怕被她听见，忙堵住洪月的口道：“行了行了，你来不是为了跟我汇报这件事吧。”
　　“当然不是了，”洪月这才想起来，忙转入正题道，“是我妈让我来的，她让我问问你，二少爷今天回来吗？还有，她给你们熬了一锅黑米粥，让你去尝尝。”
　　“黑米粥！”苏尧兴奋起来，嘴里似乎已经有了那加了糖的甜甜滋味，“还是虞妈了解我，你不知道，这几年在国外，我就盼着吃她亲手煮的粥呢，走，尝尝去。”
　　“哎，”洪月要他等等，可他已经走远了，“真是的，就知道吃。”她喃喃道，快步追上去。

　　苏尧在虞妈房里，喝了整整一大碗粥，抹抹嘴，有些意犹未尽。
　　“再喝一碗。”虞妈接过他的碗，又要去添。
　　“不要了，”苏尧阻止道，“给苏屿留着吧。”每次，虞妈的粥都是给他们两个人熬，所以苏尧喝了粥，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苏屿。
　　“二少爷真的要回来吗？”这是洪月在替虞妈问。
　　“当然了，他知道我回来了，还不立刻赶回来，再说，今天是礼拜，学校也该放假呀。”
　　“唉，要是真能回来就好喽。”虞妈叹了口气。
　　“怎么了？”苏尧不解。
　　洪月应道：“自从你走了，二少爷就很少回家了，整天呆在学校，你想想，你不在，二少爷也不在，我妈能不想吗？”
　　“他不回家？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四少爷，他们不知道又闹了什么别扭，见了面像仇人似的。”
　　“苏畅？咳，他见谁不像仇人啊，对我还不是一样，我得跟老二好好说说，光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苏尧只是想安慰虞妈，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苏屿的。
　　“由他去吧，”虞妈道，“他在家里，总是不快活，在学校许自在些。”她总是处处替苏屿着想，可眼圈还是不自禁的红了，她看着苏屿长大，很能体会他的苦。
　　苏尧见虞妈伤心了，忙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单膝跪在她腿边，给她捶着腿，“不管苏屿怎么样，以后啊，我一定天天守在您身边，侍侯你，还不行吗？”
　　虞妈由衷的笑了，“这孩子，净胡说，我呀不求别的，就想再多伺侯你们几天，听你们叫几声虞妈，我就心满意足了。”
　　“呵呵，没问题。”苏尧把头埋在虞妈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洪月看到这幅情景，也不由得笑起来。
　　“哎呀，”苏尧突然跳起，把虞妈吓了一跳，“坏了，我爸说要找我呢。”还没等虞妈她们反应过来，苏尧已经冲到了门口，回头对洪月道：“月儿，把粥留着，今儿晚上我们兄弟俩在这好好喝上一夜。”

　　“小尧，这次回来要住多久？”铭缙问，苏尧没想到父亲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己回来只是探亲，他有些犹豫，是说实话还是先搪塞过去呢？
　　不等他回答，铭缙又接着问道：“那位方小姐……”他欲言又止，看了看苏尧，“你们是不是……”
　　苏尧明白父亲想问什么，可这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爸，季萱是路过我们家，很快就要回家去的，她是我的同学，我们彼此交往，互相帮助一下，这在国外也很正常。”
　　“这么说，你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喽？”铭缙抱着怀疑。
　　“这个，”苏尧又犹豫了，“现在也许是，但是将来……我是说……总之，您就别操心我们的事情了。”
　　铭缙是过来人，他看得出，儿子已经喜欢上这个姑娘了。就铭缙本人来讲，他不想干预儿子的感情，何况季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并没有反对的理由，但是，已经有许聆裳的先入为主，那就不单纯是个喜欢与否的问题了。
　　“小尧，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铭缙严肃的道，“你的婚事奶奶已经为你定好了。”
　　“什么！”苏尧惊得跳起来，喊道，“爸爸，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讲究婚姻自由，我不同意。”
　　大概铭缙早以猜到他是如此反应，并未生气，“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吗？”
　　“谁呀，我认识吗？”苏尧不情愿的问，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那个女孩是谁，他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不光为了季萱，也为了抵制这不合理的婚姻制度。
　　“是许家三小姐。”
　　“她？”苏尧回想着，许聆裳的身影于是渐渐在他的脑海里清晰，一个淡淡雅雅、清清爽爽的小姑娘，那样的小巧玲珑，那样的云淡风轻，总是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仔细想想，许家与苏家是世交，都是天津有名望的家族，这门亲事也不能算是意外，何况聆裳和他从小就在一起玩耍，虽然近年来没什么交往，也算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了。
　　“小尧啊，”铭缙语重心长的道，“我知道你喝了一肚子洋墨水，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看不惯，可你毕竟是个中国人，又生在这样的家庭，不能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我们家和许家是世交，在生意上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说这门亲事是奶奶计划了好久的——”
　　“爸，那些大道理当然没错，”苏尧打断了他，“可是，婚姻不是做交易，也不是办家家酒，更不是拿来给外人看的，不管怎么说，我都无法接受。”
　　“小尧，”面对苏尧的顶撞，铭缙竟没有办法生气，“聆裳可是个好姑娘，我还记得你们小时候——”“小时候的事怎么当得真，”苏尧忍不住道，“我现在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如果只要是小时候的玩伴就可以娶过来做老婆，那我现在岂不是要三妻四妾了。”
　　“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有这么多话，而且你瞧瞧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这是商量的态度吗？这是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铭缙有些着恼。
　　“对不起，爸，”苏尧冷静了很多，“我不是故意的，可这种事，爸，您也是过来人，应该了解啊。”在苏尧心里，父亲始终是懂感情，重情义的，虽然他们是属于两个时代的人，但苏尧相信有一种情感，在男人的世界里是相通的。
　　铭缙陷入了沉思，他也曾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婚姻，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找苏尧来谈话的原因，他希望苏尧有个心理准备，不要像自己当年一样想不开放不下。
　　“爸爸，”苏尧见父亲不说话，有些心焦，“这件事不会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吧，不如，我现在就去和奶奶说。”
　　“不准去，”铭缙拦住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今天奶奶心情那么好，晚上许伯伯一家也要来，你这样一搅和，会是什么结果。就算要说，也是我去说，也不能挑今天。”
　　苏尧听父亲的口气有所松动，心下暗喜，便接着他的话头：“爸，这么说您支持我了，您说的可不能反悔。”
　　“什么反悔不反悔，没大没小。”铭缙板着脸回应他道。
　　苏尧收起了油嘴滑舌，满怀感激的对铭缙鞠躬道：“爸，谢谢您！”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眼看人都快来齐了，苏旋却拉着季萱向外走。
　　“旋旋，你这是要去哪儿？”季萱疑惑的问。
　　苏旋急匆匆的道：“估计我哥马上就要来了，我出去躲躲。”
　　季萱更诧异了，“躲你哥，为什么要躲？”
　　“哎呀，他这个人很烦很烦的，只要是我的事他都要管，好象缺了他不行似的，我是怕他又问长问短，问东问西，那样的话哪还有咱俩聊天的机会。”一天的时间，足以让苏旋和季萱成为好朋友，虽然她们的年龄相差了五岁，但开朗的苏旋、机灵的苏旋、健谈的苏旋就是有本事把这个距离化为零。
　　季萱看她说得一本正经，觉得好笑，“怎么这么说你哥呀，我倒真想见见他了，你到底有几个哥哥，你说的这个又是谁呢？”
　　“我的哥哥很多，大哥苏尧你很熟了，苏畅是我四哥，你也见过的，就是刚才跑到凝姐姐屋里的那个，我还有个二哥苏屿，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他们都是我大伯的儿子，我的亲哥哥就苏凯一个，如果不是为了赛马会的事，他早就来了。”
　　“赛马会？”
　　“是呀，我爸和别人出资一起办了个华商赛马会，我哥就心血来潮的去帮他，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的。我真得感谢这个赛马会啊，没有他烦我，真是觉得轻松自在。”苏旋舒展了一下筋骨，开心的道。
　　说着说着，两个人已到了大门口，说来也巧，恰好赶上许家人到来。
　　苏旋忙打招呼：“许伯伯、许阿姨，你们来了，快请进。”
　　“哟，这是小苏旋吧，都长这么大了。”许寿延笑道。
　　“长大了，还叫我小苏旋呀？”苏旋俏皮道。
　　“你这张小嘴啊，就是得理不让人。”一个女孩抢过话头。
　　“聆裳姐！”苏旋很有些意外的叫道。她的意外来自于聆裳的穿着，黑色的皮帽、黑色的皮坎肩、黑色的西裤、棕黑色的皮靴配上她雪白的衬衫和白里透红的面庞，真是英姿飒爽，俨然一位女剑客。
　　“怎么会穿成这样啊？”苏旋问道，“这不像你，太好玩了。”
　　“怎么样，这身行头还不错吧？”聆裳笑到，向苏旋展示她的服装，“今天刚上身，还是苏凯帮我订做的呢。”
　　“我哥？你怎么会找他呢？”
　　“怎么，你不知道吗？苏凯在搞一个赛马俱乐部。”
　　“这个我知道，怎么了？”
　　聆裳笑道：“我穿的就是赛马服啊，我现在是赛马俱乐部的成员了。”
　　“是啊，”旁边一个满脸笑容的年轻人道，“怎么样苏旋，让你哥也给你置办这么一身，去马场试试身手？我跟你说，苏凯就盼着你跟聆裳一起去陪练呢。”
　　苏旋吐吐舌头道：“你让他死了这条心吧，我躲他还来不及呢，再说那个骑马我听听都会害怕，聆裳姐，你居然会去学骑马，真是天下一大奇闻。”
　　“行了，旋旋，今天是你们家办家宴，你倒在门口研究起我妹妹了。怎么，还不打算介绍你身边这位小姐吗？”另一个年纪不大，却显得老成持重很多的年轻人道。
　　“噢，你看你看，志豪哥不提醒我都忘了，这位是方季萱，刚从美国回来，我大哥的同学，”苏旋介绍道，又一一向季萱介绍道，“这是许伯父，许伯母，志豪哥，远威哥。”季萱和他们分别打了招呼，苏旋特意停顿了一下才道：“这是聆裳姐。”
　　“你好，”季萱友好的伸出右手，微笑道，“我叫方季萱，叫我季萱好了。”在季萱的眼里，聆裳确实太漂亮了点，那种萧疏淡雅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加上那样一身打扮，更在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男孩子的英气，妩媚中平添一股刚强。
　　“你好，季萱是吗？我记住了。”聆裳也很友好的和她握了手，可没有像季萱一样在心中转了很多心思。
　　大家寒暄一阵，许家人就进屋了，苏旋拉住聆裳问：“我哥呢？什么时候来？”
　　“怎么，想你哥了？”聆裳明知故问的笑道，转而严肃道，“不和你逗了，你们家人都到了吗？”苏旋正在琢磨这句问话的意思，却见苏尧风风火火的奔出来，“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我一通好找，季萱，怎么样，还习惯吗？旋旋有没有欺负你？”
　　季萱微微一笑，因为聆裳在跟前她感到有些别扭，便道：“苏尧，你有客人来，我先进去，你们慢慢聊。”不等苏尧有任何反应，季萱便跨入了大门，苏旋也应和着：“是是，你们聊，我进去了。”之后看了苏尧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是期许，像是同情，又像是鼓励。
　　季萱急匆匆的跑回院中，她在尽量做得潇洒，但面对漂亮的聆裳，竟无法满不在乎，她被自己的这种情绪吓住了，难道这就是嫉妒，就是吃醋，莫非那份她在极力压抑的感情早已深深的埋入心中？
　　她梳理着凌乱的思绪，轻轻摇着头，想把这一切都抛开，不经意的看到了隐藏在树后的苏畅，他背靠着树，一副深思的模样，苏畅本来就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在树阴下更显阴沉，他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不知怎么，季萱竟毫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

　　这边，苏尧直到苏旋走了还都莫名其妙，不知出了什么事，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聆裳，其实他早知道有个人站在那里，只是没有认出那就是聆裳。
　　当苏尧认出她的时候，简直不感相信，因为聆裳在他的印象中还是那个弱不禁风，娇娇滴滴的小女孩，如今这个样子是他想破头也猜不到的。
　　“聆裳，我没看错吧，怎么穿成这样。”
　　聆裳无可奈何的笑笑，“我现在穿得很奇怪吗？这是最普通的骑马服，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像没见过似的。”
　　“不不不，衣服是很普通，穿在你身上就显得……”苏尧找不出一个很好的措辞，聆裳便接道：“不伦不类？”苏尧知道她在说笑，正要说话，却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
　　“不伦不类谈不上，不美不雅倒是真的，好好一个姑娘家，偏偏找一套男人的衣服穿，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居心。”说话的当然是苏畅，他一直在树后关注着大门口的一举一动，此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踱了过来。
　　聆裳没做任何辩解，用冷冷的目光盯着苏畅，苏畅也盯着聆裳，目光却不是冷冷的，而是探询的、质问的。他们在用目光传递着什么，那是一种苏尧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他对于苏畅的言行已经忍无可忍，正要训他，却被聆裳一把拉走，拉进院子，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苏畅眼睁睁看着聆裳拉着苏尧避开自己，不紧不慢的跌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嘴角露出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那代表什么？是喜悦，是痛苦，是悲哀，是不屑，还是无奈和自嘲，没有人能说得清。
　　聆裳把苏尧拉在一张石凳上坐下，苏尧忙不迭的替苏畅赔不是，“别再提他了，”聆裳制止了他，“苏尧哥，我想知道苏屿来了没？”眉宇间满怀关切。
　　“他？”苏尧想了想，是一直没见苏屿的人影，莫非他没得到这个消息，“我去找过他，可是他不在，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来。”
　　“这么说他还没来！”聆裳似乎很焦急。
　　“也许就要来了吧，怎么了？”苏尧察觉到聆裳的不安。
　　“没什么，”聆裳心不在焉的回答，左顾右盼的道，“那你二叔来了吗？”
　　“来了，正和杨经理在房里说事呢。”苏尧干脆的答道，研究着聆裳，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怎么了？”苏尧再问一句。
　　“没事没事，”聆裳在刻意掩饰自己心中一个焦灼的念头，“我们进屋吧。”
　　苏尧跟在聆裳身后进了屋，被弄得一头雾水，猜不透她的心思。而且他发现聆裳越来越不自在，莫非是那个父母之命的终身大事在作祟？苏尧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聆裳解释一下，可是不知如何开口，更苦于没有机会开口，因为进了屋，远威就抢上来跟他聊个没够，等他好不容易抽了身，想找季萱聊聊下午的事，找苏凝问问苏屿学校的事，找聆裳谈谈婚姻的事，却一个人都找不到。

　　终于开饭了，苏老太太坐在正位上，儿女们围绕着她。看着满屋子的人，老太太显得异常兴奋。因为是家宴，许家人也不是外人，所以没有过多的客套和繁冗的礼节，落坐后就上菜了，苏尧向长辈们敬酒，许寿延随意的问：“小尧啊，你不是还有一年的学业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我——”苏尧有些支吾。铭缙可没注意到这些，替他答道：“他是回来探亲，过一阵子还要走的。”苏尧没办法辩驳，只能默许，可想到父亲对他的毫无怀疑，不禁有些不安了。老太太对铭缙道：“我看呐，回来就不要走，那个学也不要念了，反正你生意上需要有人帮忙，就把小尧留在身边好了。”“那怎么行，”铭缙道，“学业总是要完成的，妈，干什么都要有始有终嘛。”苏尧心想这下完了，这个口无论如何开不了了。季萱一直注意着苏尧，她看出苏尧的处境实在尴尬，不由得感到一丝后悔和忧虑。
　　季萱身旁，苏旋和苏凝正唧唧喳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菜上的差不多了，大家都开始吃饭，她们两个还只顾着说，季萱好奇的竖起耳朵，也想凑个热闹。
　　“你别骗我了，”苏旋道，“刚才我翻了那本《前夜》，英沙罗夫是男主角，你一定就是女主角了，告诉我，他是谁？我认识吗？”
　　“胡说，”苏凝脸红了，“哪有什么英沙罗夫，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的可多呢，”苏旋炫耀的，“女主角叶琳娜是个富家小姐，注意了，这点和你很像，”苏旋语气夸张的，“可是呢，她抛下了自己的家庭地位，却跟了英沙罗夫这个穷小子。”
　　“行了行了，就你懂得多，先吃饭吧，再不吃要被人抢光了，这可是万宴楼的大师傅做的。”苏凝夹了一块肉塞在她嘴里，为了堵住她的口。
　　苏旋草草的嚼了几下，艰难的道：“我是说给季萱姐听的，你别打岔，”她好不容易咽下了那块肉，“英沙罗夫更不简单，他为了祖国献出了生命。”
　　“行了，故事结束，到此为止。”苏凝立即制止她。
　　“他们的故事是结束了，可是你的故事才刚开始啊，说吧，你怎么会有这本书呢？我刚才还在你桌上看到有《巴黎茶花女遗事》《黑奴吁天录》什么的，都是谁给你的？”看苏旋那副神态，俨然一个侦探的模样。
　　“听凯哥说你爱看‘福尔摩斯’，好啊，有本事就猜猜。”苏凝有意刁难她，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愿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韩一？”季萱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啊！”苏凝惊得差点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你你你，你怎么会知道。”没错，这个韩一就是送她书的人，是她心目中的英沙罗夫。
　　季萱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但话已说出不能收回，只得解释道：“没有，我只不过在你床上看到一本杂志叫《痕》的，那个主编叫韩一，这个名字太特别，所以我记得清楚，刚才是随口说说的。”
　　苏凝底下头，苏旋低声欢呼道：“真的猜对了？哇，季萱姐你太伟大了，简直就是那个，中国的福尔摩斯。”又道“凝姐，快说说吧，怎么回事。”
　　苏凝害羞的道：“什么都没有，别听苏畅瞎说，他是二哥的同学，和二哥一起办这个杂志，有一次我去找二哥，就和他认识了。”
　　苏旋显然对于苏凝的轻描淡写完全不信，穷追不舍的问：“那你今天下午又去哪了？”
　　“我是去学校还他书嘛。”苏凝回答的更干脆。
　　一直坐在苏旋旁边的聆裳突然插嘴道：“苏凝，今天你去了南开？”
　　冷不防的被聆裳一问，苏凝还真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们的对话会被别人听到，虽说聆裳不是外人，但终究有些难为情，脸“唰”的一下红了。
　　聆裳倒没注意这些，等不及她回答就又急切的问：“那你有没有看到苏屿？”
　　苏凝听她的口气，注意力并不在自己与韩一身上，便舒了一口气：“我问了，二哥一直都不在学校，”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怎么，没来吗？大哥不是昨天去找过他，按理说该回家了呀？”
　　“是呀，”苏旋也注意看了一下，“好象就缺他了，咳，他这个人就是别扭，连大哥的面子都不买，说不定又跟苏畅赌气了，聆裳姐，找他有事吗？”
　　“啊？”聆裳有点心不在焉，“噢，不不，我随便问问。”说完便低头吃饭，一言不发了。

　　另一桌，苏凯和远威一个劲的劝酒，苏尧有些招架不来，把酒杯一扔道：“小凯，这可不公平，你和远威两个灌我一个，非把我灌醉不可吗？不来了不来了，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
　　远威硬是不肯放过他：“那可不行，这是你的洗尘酒，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不多喝点，怎么‘洗’得干净。”“就是就是，”苏凯附和道：“看看，都快结婚的人了，还没点男子汉的样子，不就是喝酒吗？怕什么？最近聆裳可天天和我一起练骑马，你不赶快脱胎换骨，就不怕我把人抢走吗？”
　　苏尧没想到他会提聆裳，才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正不知如何回答，苏畅在一旁阴阳怪气的道：“三哥，你这就不懂了，人家老大有魅力呀，你成天把心思放在妹妹身上，老大可是一个都不放过。”
　　苏凯听他话里有话，问道：“什么意思？”“这你还不明白，”苏畅摇摇头，“人家从美国那种地方回来，能不带回一个俩的？”
　　苏尧听他越说越不象话，当着众人的面不便发作，只好陪笑道：“行行，我服了你们，这酒我喝。”他二话不说，斟满了酒，连喝三杯，把酒杯倒扣在桌上道：“这样总可以了吧。”说这话时脸早就红了，远威一个劲夸他好酒量，苏畅却似没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自顾自喝着闷酒，苏凯碰碰他问：“喂，怎么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没有，”苏畅把苏凯的手一推，“老大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高兴得很呢。”他站起身，翻开苏尧的酒杯道：“大哥，再陪我喝三杯如何？”
　　苏尧此时正昏沉沉，可是他对苏畅实在有气，就算拼了命也要堵这口气的，“好！”苏尧抢过酒杯酒瓶，一字一句的道，“今儿个我就舍命陪君子了。”苏凯嗅出了空气中的火药味，他素知苏畅的脾气，搞不好要闹起来，连忙打圆场道：“算了大哥，我看差不多了。”苏畅却激道：“连点酒都喝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苏尧不知苏畅吃错了什么药，一直跟自己过不去，他本就有些醉意，被人一激，更是血气上涌，二话不说，又喝了三杯。苏畅还不肯放过他，打算继续灌，照这么喝下去，苏尧非醉死不可，苏凯正愁没法解围呢，一直无语的志豪把苏畅拉回座位：“苏畅，别难为你哥了，不就是想喝酒吗？我陪你，这还三瓶呢，够咱俩喝一晚上的了吧。”
　　“怎么回事儿，”苏凯觉得今天的事儿都透着古怪，问远威，“你哥这抽什么风。”
　　原来志豪和远威这兄弟俩，行事作风完全不一样，志豪稳重，远威张扬，像这饭桌上的劝酒赛酒，那是远威的长项，志豪向不沾边，可今天，志豪却起了不醉无归的兴致，倒真真稀奇了。
　　“咳，甭提了，”远威当然心知肚明，低声道，“我嫂子和他闹别扭，这不，一气之下，回娘家了。”苏凯一环视，果然不见志豪的妻子姚雅鹃，远威继续道：“本来我跟他说好的，苏尧回家是喜事，千万别为这事堵心，惹人不愉快，本来挺好的，还不是让苏畅给招的，苏畅这到底跟谁呀，像谁欠他似的。”苏凯也在琢磨，却不明所以，“不知道，是不是苏屿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他有气没处撒呀。”“哼，你们家事儿太复杂，我是管不了了，不过，”远威凑到苏凯跟前道，神秘兮兮的道，“那位方小姐真是苏尧从美国带回来的同学吗？”苏凯道：“我也是才回来，不太清楚。”远威赞叹道：“人长得还真是漂亮，眼睛那么大，透着机灵，苏尧不会为她悔婚吧。”苏凯道：“不会吧，听说在国外，男女之间交朋友很正常，再说，聆裳不是也天天和我在一块练骑马，放心吧，有奶奶在那儿撑着，这婚事黄不了。哎，我说你急个什么劲儿啊。”远威道：“废话，要是苏旋嫁人，你还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儿呢。”这句话真说到苏凯心坎里了，说实话，他真希望一辈子保护苏旋。

　　就这样，大家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沉思的沉思，赌气的赌气，一大屋子的人，热闹归热闹，却是各怀心事。酒过三旬，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趁着上主食和汤的当儿，苏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兴奋的道：“今天是我们苏家大团圆的日子，有件事我一直想着盼着，就是没有实现的机会，今儿个趁大伙儿都在，许家的人也在，我就把这愿望说出来，”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饭菜，等着老太太的话，“我如今也六十多了，算得上儿孙满堂，就恨不得抱个重孙子，也好——”老太太这话还没说完，只听“啪啦”“匡仓”两声，聆裳和苏尧的碗筷纷纷掉到了地上。老太太的话被打断，有些不快，正不知道话头该从哪里接上，却听铭缙悄声道：“妈，这种事还是不要大庭广众的宣布，让孩子们怪不好意思。”许寿延也应和道：“就是就是，孩子们还小，也该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才是。”本来老太太是怕夜长梦多，把苏尧和聆裳的婚事早早宣布，也好了一桩心事，听了铭缙和寿延的话，也觉有理，倒不知该说什么了。正在这时，突听门口下人唤了声“二少爷！”
　　听到这个声音，最先站起来的是聆裳，然后是铭缙和苏尧，只见苏屿像阵风一样闯进来，头上裹着染着鲜血的纱布，一件白衬衫也弄得脏兮兮的，一进门就带来一股不和谐的空气。
　　大家都惊住了，只有苏畅无视他存在的一杯接一杯喝酒。还是铭缙最先开口，关切的问：“小屿，你的头怎么了，又跟人打架了？”苏屿含糊的答一句：“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长辈们面前，一一叫了人，只是不理铭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强烈挑衅的味道，铭维禁闭嘴唇，压抑着自己的恼怒。
　　苏屿走到苏尧跟前，露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他拿起酒瓶，为自己和苏尧斟上酒，递给苏尧道：“对不起来晚了，不过，你的洗尘酒是一定要喝的。”说完头一扬，把酒一饮而尽，苏尧沉思了一下，也一饮而尽，然后他们就旁若无人的对望着，这样过了几秒，苏屿狠了狠心道：“我走了，你保重。”苏尧一句话都没问，仿佛已经了解一切，苏屿转身，大踏步走出去。
　　“小屿！”铭缙想叫住他，对于苏屿的傲慢无礼和种种怪异举动他实在不解。苏屿停了一下，但还是连头都没回，毅然决然的迈出了家门。
　　“二少爷！”那是洪月的声音，她想追出去，却被虞妈拦住了，苏尧突然想起了什么，叫道：“小屿，你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他没有追出去，反到向里屋跑去。倒是聆裳不顾一切的，第一个冲出屋门，在大门口追上了苏屿。
　　“苏屿！”她喊他。
　　他回过头，很讶异，“怎么，你也来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可见当真是目中无人了。
　　“你刚被放出来？”
　　他看着她，怀疑的，“你怎么知道？”
　　“他们打你了？”
　　苏屿点点头。
　　“这么说韦杉没骗我？你去码头闹过了？”
　　苏屿紧抿的嘴唇不语。
　　聆裳追问道：“为了韦老师？”
　　“是。”苏屿答，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聆裳还想问，可是她不知该如何问，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内心满怀怜惜、责怪和矛盾，“你就这样跑走了吗，抛下一屋子被你搞得莫名其妙的人？”
　　苏屿抬起头，想弄清聆裳的用意，当接触到她的目光，又不由得低下头，“是，我就不该回来，早知道没人欢迎我，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我没法忍受这样的家庭。”
　　“小屿？！”刚刚赶出来的苏尧恰巧听到了苏屿的最后一句话，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在说什么鬼话，这个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什么叫没有人欢迎你，你瞧瞧，”他抬起手，“这是虞妈特意做的黑米粥，她一个劲儿问我你回不回来，没想到，你回来了，连问都不问她一声就走了，还说以后都不回来，好，你给我个理由。”原来，苏尧是去厨房拿虞妈煮的粥，他端着两个碗，因为激动差点洒出来。
　　苏屿接过其中的一个碗，咬了咬嘴唇道：“这是虞妈做的？”苏尧点点头，道：“我白天还打包票说，你一定会回来，要和你以粥当酒，痛饮一番。”
　　“大哥，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先喝了这碗。”说完“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苏尧却没喝，他等在那里，等待一个答案。
　　苏屿把碗塞给苏尧，歉然道：“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当我没说吧，可是今天，我实在呆不下去了，再见。”然后苏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剩下苏尧和聆裳呆在那里。
　　“到底怎么回事？”苏尧问聆裳。聆裳恍惚的看了看他，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
　　“先进屋吧。”苏尧觉察出聆裳神色有异，倒有些不放心了。
　　“哦。”聆裳顺从的往回走，眼睛还是望着苏屿远去的方向。
　　走到院子里，聆裳突然停住，苏尧实在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会弄成那个样子？你都知道对不对？”
　　聆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苏尧着了慌，他手里拿着碗，没法掏手绢，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好一会儿，聆裳才道：“去问你二叔吧，我有点不舒服，先告辞了，对不起。”她扭头跑走，苏尧喊都没来得及喊，更别提挽留了。
　　苏尧的头本就昏昏的，此时更被搞得一头雾水，他慢吞吞的踱进屋里，哪知屋里已是静悄悄的一片，除了苏畅和志豪，大家都停下来望着他，铭缙问道：“追上了吗？他说了些什么？”苏尧有些不自然：“恩，噢不，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没说。”“那么聆裳呢？”“她说她不舒服，先走了。”
　　“哦，”许寿延赶忙抢过话头道，“时候是不早了，我看我们就先告辞了。”
　　“寿延兄，”铭缙也知不好挽留，“您看苏屿这孩子，真不懂事，实在对不住啊。”
　　“咳，大家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嘛。”许寿延客套道，于是远威拖起喝得醉醺醺的志豪，这就准备走。铭绎忙起身送他们出去。老太太本是满心欢喜的吃这顿团圆饭的，不想被苏屿搅成这样，也气哼哼的进屋了。
　　许家人走了，铭缙立刻急切的问苏尧：“你给我好好说清楚，他究竟是怎么了。”
　　苏尧刚要说话，苏畅跌跌撞撞的站起来，“这还不明白，”他抄起一瓶酒要倒，却因为醉得厉害，把酒杯也撞翻了，索性对嘴喝起来，等喝得差不多了，才撞到苏尧跟前扶着他的肩膀笑道，“老大，被人戴绿帽子的感觉不好受吧。”
　　铭缙见他醉成这副模样，非常生气，对云萍皱眉道：“还不赶快把他给我带进去，这成什么样子。”
　　云萍有时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行事有些过分，又怕他口没遮拦，再惹出什么事来，忙把他拉走了，看到这种情形，铭绯和二嫂文卉、三嫂明秀也带着祝福、苏臻、苏扬、苏韵几个小孩子回了各自的屋子，季萱觉得自己是外人，不合适再呆在这里，她一走，苏凝苏旋也便跟着走了，苏凯两天不见苏旋，今天来了，又没搭上话，忙跟上去找她，这样一来，大厅里除了几个收拾桌子的下人，就只剩铭维、铭缙和苏尧了。铭维对苏屿的气还没消，连带的对铭缙也不满起来。
　　“二叔，聆裳说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怎么了？”苏尧问。
　　铭缙想想苏屿回来后的种种情形，也怀疑的问：“是啊老二，我看小屿似乎和你有误会，是怎么回事，你别一声不吭啊。”
　　“误会？”铭维站起来，冷笑道，“哼，我看不止吧，简直要把我吃了，也不知道怎么得罪咱们这位二少爷了，要不要登门给他陪个不是，把他请回来呀。”他冷嘲热讽一番，拂袖而去，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铭绎送走了许家人此时刚好进屋，发现铭缙有些着恼，忙替铭维说话道：“这事也怪不得二哥。”
　　“我不是怪他，我是奇怪，怎么今天就没一个人好好说句话，他们有气，一个个走了，把我们晾这儿，算怎么回事。”
　　“三叔，二叔他怎么了？怎么和苏屿闹上别扭了呢？”苏尧琢磨着铭绎或许知情。
　　铭绎不爱说话，沉沉嗓子，不紧不慢的道：“我和二哥也是才听杨经理说起来，好象是昨天，小屿去了码头，说是要做搬运工人的社会调查，做就做呗，也没人拦他，他就和工人们聊天，后来不知怎么的，似乎是为了一个认识的人，和工头打起来，被警察局的人带走了。”他口中的码头，就是铭维开的运输公司了。
　　“什么！”铭缙和苏尧都吃了一惊。
　　“别急别急，”铭绎嘴上说别急，说话依然慢条斯理，让人不急也难，“今天杨经理知道是小屿被抓，赶紧去警察局说和，这才把人放了。”
　　“这到底为了什么呀。”铭缙听了半天，还是不明所以。
　　“说的也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我说大哥，小屿这孩子天天在学校你可得管着点，现在的学生动不动就爱闹□□，小屿做事又爱走极端，这次是撞在自家人手里，下次可不一定喽，我劝你还是看住了他。”
　　苏尧听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便默默的走开了，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刚被冷风一吹，酒也醒了大半，他在回想着苏屿的话，回忆着聆裳的话，回味着苏畅的话，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尤其是苏畅那一句“绿帽子”，让他不知是喜是忧，况且，这整件事还有很多他想不通，猜不透的地方，而这一切的谜底恐怕只有明天亲自去学校问问苏屿才能揭开了。
　　也许因为昨晚多喝了点酒，也许因为一些事搅得他深夜才入睡，总之苏尧破天荒的睡了个懒觉，季萱本想找苏尧谈谈话的，因为在美国，每天清晨的散步几乎成了他们例行的公事，但这一天的清晨，当季萱像往常一样走近他的卧房时，苏尧还在蒙头大睡。不知怎么，季萱的心里空落落的，其实自从昨天见到了聆裳，她一直想着那个从不敢正式面对的问题，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在乎他珍惜他，甚至有些依赖他。
　　季萱既见不到苏尧，觉得在人家的院子里转悠终究不妥，正要离开，恰巧碰上了走出房门的苏畅。季萱有些惊异，按理说，看苏畅昨晚喝酒的情形，即使不折腾一夜，今晨醒来也该头疼欲裂，浑身不适才对，但此刻从他的外表来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季萱记得，第一次看到苏畅，他穿的长袍马褂，完全是纨绔子弟的打扮；昨天，他穿了一条青布长衫，衬着清秀的面孔，倒显得书生气十足；今天，他又换了身西裤衬衫，上面两排扣子没系，显得洒脱而狂野。苏畅从头到尾都让季萱好奇着，但好奇归好奇，她还是希望立刻避开他，其实她并不讨厌他，只是每一次见面，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但是苏畅喊住了她，并且对她说了一句，“方小姐，你真不该来这里。”他抛下这句话，先季萱一步离开了，而季萱被搞得糊涂极了，她不明白苏畅的话到底是劝告，还是忠告，又或者是警告？她的到来是妨碍了谁，还是这里有人会威胁到她？还有他冷冷的表情，冷冷的语气，冷冷的眼神，都代表着什么？
　　季萱突然觉得，自己已被卷入了这个大家庭的纷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苏尧的身后耸立着这样复杂的一个大家庭，如果她早知道的话，她可能就不会来了，不过，那也只是个假设，如果她知道，难道就真的不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