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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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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半个月后,平静的柳仪君被搅得不再平静……
这日,林潇然解决掉“浣纱坊”的事后,直奔家里。他已决定将柳仪君约出来,把问题讲明。
湘儿神色异样地跑来通报:“小姐,少爷……来了。是否请他进来?”
柳仪君放下手中正在阅览的《诗经》,站起身,平静道:“请他进来。”
他们在厢房内的小厅见面,两人神情陌生,仿佛不相识的陌生人。湘儿奉上茶水后即识趣地退下,她隐约觉出少爷此行大有文章。暴风雨前的平静反倒让人担心。
柳仪君以一贯的冷淡与疏远面对他,而林潇然则一反常态地注视她良久。他不想拖泥带水,所以先用目光讨伐自己的退缩,他强迫自己看她,锻炼自己的勇气。
“这里还住得惯吗?”他找到自己得声音,尽量平静无波地叙述。
她抬头看他,马上发现他得视点落在自己身上,心下有些不稳,不敢迎上他得目光。“我想回扬州,这里毕竟不同于扬州。”
“我……有件事要讲。如果你决定回去,我不强留。你……有权自己选择。”他的话惹她注意,敏感的心立即察觉其中的不寻常。但她静观其变,没有任何急切。等待也是她的一项长处啊!
柳仪君的脸上涌上落寞,这强迫他要尽快吐露。
“取消我们的婚约!但你可以继续住下去,也可以自己选择去路,我不逼你。”他握紧拳头说完最后一个字,静待她的回答。
柳仪君站立不稳的踉跄几步,双手死撑住桌面,觉得自己胸口被东西堵住,呼吸顿时成了件困难事,但心痛的感觉却凌驾于一切之上。她无力地轻摇头,甩落两滴泪珠。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到忘了红尘事,她以为自己可以清静的独自生活,她以为自己能控制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心痛?居然痛到落泪!他并不会怜惜她的眼泪,关心她的痛楚!在这场三个人的事件中,她已经让步了,已经不与龙树娟争抢什么“真爱”了,她只是一个永远得不到丈夫感情的可怜人!为什么他还要狠到休了她?
休了她,这句话好刺耳!
柳仪君捂住耳朵一直摇头,她拼命想甩掉这句刺耳的话,却只甩下更多的泪。
林潇然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后悔自己的冲动,对一个未婚女子来说,解除婚约可能是与性命相关的大事,这会令她与不贞、不洁一切罪名联系到一起。他真的后悔了!一贯冷酷的假面具在此刻瓦解,一心只想让她平静下来。
他一手扶住她瘦弱的肩头,用绝对真诚的口吻说:“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羞辱你,或者……”他语塞,现在说这些会不会显得虚伪,原本放在她肩头的手迅速抽回握成拳。
她看出他的无奈与自责,心在无能为力中原谅了他。唉……他为了爱一个死去的女人,将穷其一生的心力,所有女子都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他将自己禁锢在过去的回忆里。从一开始,他就抗拒她的存在,现在,他终于决定将她这个不该出现的人推到安全距离外。可是,她的心痛啊……为了一份从没有得到回应的感情。她该怎么办?走,还是留?
老天爷,我该怎么办?我的痛苦该如何化解?
柳仪君最终选择了离开,虽然,他努力收回那些话,但她的去意已决,任何力量都不能再左右她的想法。
她的决定同时也影响了两个人,柳素素和奶娘。她们是因她而进林家门,如今又因她要离开林家门。
柳素素什么话也不说,大眼睛回避所有人的目光,沉默使她成了隐形人。奶娘只唠叨了几句,便也一句不说了。
对于林潇然,她的离去应该减轻了他的压力,他再也不用矛盾、挣扎了。
一清早,柳仪君三人就坐上马车启程回扬州柳家。虽然,那里如今空空如也,但毕竟是她的家。她没有接受林潇然给她的银两,因为不愿欠他,更因为不愿再有任何瓜葛!下堂妇的结局已让人另眼相看,她不要别人再有饭后议论的话题,所以,她只带了自己,其余不是她的,什么也不要。
没有“告别仪式”,她们几乎是逃走般离开的林家,没走多远,大雨就倾盆而下。道路顿时变得异常难走,终于在城郊,马车陷入了泥泞中。车夫在大雨中死命拉马向前,马儿尖声嘶叫,雨声大的震耳欲聋。
老天也在流泪,她却一滴泪也淌不出来。
这场雨真大,连天地都混淆了。她忽然想淋雨,想让自己全身湿透。从小到大都以乖顺、冷静的形象示人。仿佛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抑着自己,不能放开自己。但今天,就在此刻,她感觉这股力量不能控制她了。
柳仪君忽然跳下马车,素素和奶娘来不及拉住她。
“姐姐,你回来呀!”素素惊叫出声,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举动。
“小姐,快回来呀,这么大的雨,你会生病的!大小姐……”奶娘的声音淹没在轰隆的雨声中,只看到素素和奶娘仍在说,但已经完全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奶娘索性也下了马车。“小姐!小姐!”
“别过来!别管我!”柳仪君迅速退后几步,雨水瞬间已将她彻底淋湿,发髻散了,衣服湿了,脸上冰凉的不知是雨还是泪。她站在大雨里,任雨水打在身上、脸上,还有心上!勉强睁开眼,望见空荡荡的远方,她的心彻底沉沦。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赵昱,那是唯一一个让她记住的陌生人,或许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又或许因为别的……
柳素素和奶娘一边一个将她从失魂中拉回。
“姐姐,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你以为这样,他会为你难过吗?不会的!他只会为那个死了的女人伤心。”素素在她耳边大叫,希望她能清醒。
雨势逐渐小了,柳仪君痴痴地看着天,奶娘焦急地摇晃她的手:“大小姐!别这样糟践自己呀!姓林的太无情,我们也别为这种小人难过。大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姐姐……”素素紧盯住脸色惨白的柳仪君,“姐姐,你怎么了?”
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柳仪君顿觉眼前一黑,天地旋转,整个人就倒下了。
“大小姐——”奶娘一声惊呼却来不及挽救已倒地的人……
若不是老天有意安排的巧合,他怎会在城郊的路上遇见她,又救了她。
赵昱遣退所有人,慢慢走近床边。
她昏倒在路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苍白绝美的容颜让他不顾一切的要接她回宫。还是瑞福力劝,才阻止了他的冲动。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就算得到皇上庇护进了宫,但在后宫那样复杂的地方,她也难以生存。任何女子进宫都有正规渠道,通过各种手续才能得到太后、皇后的认可,才能在后宫生存。如果皇上一时冲动硬把柳仪君带进宫,那绝对会给她带来许多想象不到的麻烦。
于是,一行人马只能在行至学士大人的别院时停下来,让虚弱不堪的柳仪君得以休息。
虽然太医诊断她只是感染风寒,身体虚弱,但他的心仍无法放下,更无法平静。整整半年多,他还是忘不了她。那段时间,白天他被繁累的朝政压抑住了感情,晚上,思念却涨满心间,一时间,所有陪伴身边的女人都成了庸脂俗粉,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柳仪君!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柳仪君”三个字,似乎要将之烙印在生命中。他为这强烈又奇特的感情而震惊了。二十八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爱情,如今已降临他头上。他不知所措!听来也许可笑,一国之君怎会生疏这种事?但的确,他生下来就有无数唾手可得的东西,包括感情,后宫中,有谁不是尽力讨好他,有谁不是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他。这么多的理所应当令他对爱相当陌生,而付出自己的爱更令他无从做起。他真的不懂如何应付突如其来的爱情。
轻轻坐在床沿,端详她熟睡的容颜,他几乎失魂了。这么久了,这么久啊……他要将这一刻记在心最深处。
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一小块月光从窗户穿透进来。
她的头好重,浑身热的难受。这里是哪儿?她怎么会在这里?素素和奶娘呢?一长串的疑问充满她昏昏沉沉的大脑,柳仪君顶着不适下床,门在此时被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被长长的投射在她的床前。
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柳仪君努力想辨清来人的长相,无奈那人背光,但她肯定那是个男人!她全身的细胞都扩张开了,头发根根竖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她不由地抓紧衣领,脸上写满了戒备。
赵昱欲张口说话,但见她神色紧张,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突兀与不合时宜。于是,他立即退出门外。
“是我!”一开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在一个平民女子的面前以“我”自称。他为何总会在她面前失了平日的自信?答案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这个声音!她马上反应过来,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乃当今皇上!她没有立即起身下跪,只是心中的不安少了许多,因为他是认识的吧!
“夜已深,皇上请回。”她拒绝他的探访,尤其深夜的探访。
门外的人影呆愣了几秒,终于还是走了。夜又恢复了安宁,但人的心却再也不能平静,只因化不开解不了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