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心深处》终于受不了

45、第四十四章

　　西辽德宗末年，耶律无忌执掌汗位，后史尊称为阳宗，他集齐了耶律部、颜部两大族，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其势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庞大，并于当年冬季大举迁都中原，至此，彻底奠定了他的霸主地位。而，登基之日原本准备隆重举行的封后大典，却因柳仪君的忽然病重一再延后，直至迁都后，依然没有完成。由于柳仪君一直虚弱多病，耶律无忌不忍强要她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王妃，只是颁旨册封她为未央夫人，将她居住的寝宫题名为芙蓉殿，所有礼仪全数依照正式第一王妃来办，极尽尊贵，涉及之处唯有精细二字足以形容。
　　可是，柳仪君的病却丝毫不见起色，苍白如雪的倾城容颜，终日不见欢容，阳光一照，她几近透明，娇楚凄凉的模样，甚至令耶律无忌以外的每个人都觉心疼。
　　耶律无忌几乎搜遍了天下寻找名医，用尽了所有名贵药材，却仍无法令佳人彻底康复。她仿佛丢失了灵魂一般，空洞的眼里不见半点尘埃，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未曾被俗世沾染过半点，只是，太空洞了…在她封闭的心里，究竟藏着怎样根深蒂固的执念，为何总不见为他的付出展颜？还是因为赵昱？他翻遍整个西辽，却遍寻不到赵昱的踪迹，是生是死，成了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团。

　　西辽阳宗二年，正值春暖花开的四月天，中原的春色比起荒漠遍野的西辽，确实要灿烂的多，这是耶律无忌成为王之后迎来的第一个春天，也是他人生中真正意义的春天，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国泰民安是每一个为君王者都渴望实现的，如今，历经短短一年，他终于初尝胜果，西辽的版图一再向南延伸，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松赢得了更多民心，这一切都得益于他的过人智慧。
　　他完全是一个成功的王，母亲的希望，民族的希望，一个都没辜负，从今以后，没有人再会认为长城外的民族野蛮，原始，茹毛饮血。但，唯一一个足以匹配王的女人，却无力胜任那个本该只属于她的位置，事业带来的所有满足感填不了他心里的空缺，除了她，世间再也没有任何能填补得了。
　　花园里，柳仪君独自凭栏，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静静地站在几步远处，屏息静气，丝毫不敢惊动到女主人，这是她长久以来唯一一次的户外活动，每个人都如获至宝般，谁都不舍打扰到她，哪怕一只蝴蝶不经意的飞过，都生怕惊扰了她。
　　耶律无忌远远驻足，凝神遥望心中的女神，虽然苍白，但依然美得令人心醉，在满园桃花的簇拥下，那画面真是既美丽又珍贵，令人仿佛置身梦幻仙境中，难辨虚实。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众人怔愣间，忽闻耳边传来清幽婉转的女声低吟，纷纷寻找声音出处，最后恍然惊觉那悦耳的语音竟来自美人口中感叹，虽然他们听不懂中原的文采，却能体会到那份悠悠的惆怅，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感染了每个人的心情。
　　耶律无忌眉心纠结，面色凝重，她的愁对他是种绝对的伤害！握住一根延伸在眼前的花枝，他愤力折下，脆裂的声音惊到了她，迷茫的双眼循声望去，却只见到一个燃烧着怒气的背影渐渐远去，有一瞬间，她竟以为见到了赵昱，几乎想脱口唤他的名字，然而，那身飞扬的强势令她收住了声音，不是他，不是他，赵昱不会有如此强烈的霸气，也不会忍心折断花枝，不是他！
　　可是，那样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已经彻底退出了她的人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回首过往点滴，满是快乐的片断，好奇怪啊，这不是一个被爱抛弃的女人该有的记忆，为何她偏偏记住了他的好，而忽略了他的背叛？
　　柳仪君靠着扶栏的身体渐渐变得瘫软，眼前美丽的桃花源变得忽明忽暗，风吹花瓣落，疲累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刻骨的思念，倒在了满天桃花间…
　　“未央夫人——”

　　耶律无忌怔然地看着桌上堆积的公文，他无法静下心来，她的昏迷，已经持续了近十日，各路医者竟然都束手无策。从未有过的沮丧占满了脑子，令他无心思考其他，他甚至感到了害怕，怕她真的从此不再醒来，到那时，他该如何自处？
　　他的第一王妃必须是她！如果她敢不醒，那么阳宗就将绝后，整个西辽国的命运都掌握在她手中，她敢不醒看看！就算追到黄泉，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抓起笔，一通狂草，耶律无忌写下一道昭文，重金悬赏民间能医者，凡能治愈未央夫人者必给予重赏。他不信天下之大，就找不到一个能医治她的人！

　　皇榜一出，顷刻间街知巷闻，这是新皇登基后颁出的第一道榜文，没想到竟是为了一个女人，真是稀奇，原来化外民族也这般重色，为了医治这个未央夫人的病，竟许诺裂土封侯在所不惜。究竟这个未央夫人是何方神圣，能得如此厚爱，有人说是皇帝的母亲，也有说是姐姐，一时间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那些以讹传讹的话哪是真哪是假，只是有一点很清楚，这位新皇帝目前仍是单身，所以，传闻并没有联想到是他的意中人。
　　常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天后跃跃欲试者几乎踏破了宫门，然而，筛除掉一批纯粹的江湖骗子后，真正懂医者几乎寥寥，耶律无忌安排了几名宫人试医，结果，无一人能过关，想获得重赏的人甚至连柳仪君的寝宫都未踏进半步，更别提封赏的可能。
　　从未有过的黑暗感觉降临耶律无忌，难道他只能遥望她，而不能真正拥有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注定永远得不到，为何又要送她到来？他不信就这么结束了，神之子的光芒，一定能庇佑身边的人！
　　然而，不管耶律无忌如何内心争辩，事实依然无力，整整十四天，柳仪君一直没有醒过，倾国倾城的容颜也仿佛蒙上了烟尘，除了苍白更显憔悴，本已瘦弱的身子已经消瘦的不行。他一步不离的守着她，生怕因为疏忽造成不能挽回的结果，哪怕她只剩下一口气了，他也绝不会放弃，永远不放弃！

　　第二十天，柳仪君开始出现呕吐，御医及时为她止吐。大家都以为这是个好征兆，至少她点有反应了，可御医的诊断立即绝了所有人的希望。
　　“未央夫人恐怕再也撑不下去了，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现在的情况，即使仙丹也无力回天。”
　　耶律无忌的脸色极度难看，紧闭的双唇始终没有吐露一声叹息，但是所有人都能清楚感觉到，他全身每个毛孔都扩张开了，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天空隐约响起雷声，紧接着下起了雨，空气变得湿润起来，婢女们禁不住掩面而泣，芙蓉殿里弥散开一股浓重的凄凉。
　　耶律无忌缓缓走出殿，置身于越来越浓密的牛毛细雨中，宫人紧步跟上，他却挥手让他们退下，他想一个人静静…一定会想出办法，一定会的！这一次，依然是天的考验吗？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这江山来换取她一次生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