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心深处》终于受不了

40、第三十九章

　　随着烟花燃放完毕，随之登场的便是众人期待中的镜月。
　　四名男舞将一个直径一人的大鼓抬到广场中央，四周一片安静，就连耶律大石都屏息等候镜月的出场。
　　随着空中忽然响起的悦耳铃声，只见镜月身缠一条绳索从天而降，体态轻盈地落在鼓面上。
　　她以一个十分妖娆的姿势站定，妩媚至极的眼神远远抛向可汗，蒙着黑纱的脸，为她更添几分神秘美丽。今夜的演出全是为了替耶律番达讨好可汗的，她能做的将做到极至，出门前，耶律番达几次叮嘱，要她尽全力去做。
　　黑夜中，弱小的身影如精灵般在鼓面上起伏翻转，作着各种高难度的动作，人群不断爆出叫好声，而她仿佛一点都没听见，继续忘我的投入表演。
　　双足有节奏的轻踢鼓面，伴着阵阵清脆的银铃声，她舞得格外投入，想借此忘却心中一切烦优，但，稍一停顿，赵昱的样子又即刻浮现在眼前，思绪变得混乱不堪，脚下舞步险些出错。
　　场下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果然是传说中的那样舞惑人心啊。
　　耶律番达十分得意的观察着可汗的表情，老脸上如沐春风。
　　一舞跳罢，镜月汗湿衣衫，耳边响彻起如雷的掌声，看着丞相得意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表现没令人失望。
　　身为工具的价值得到了充分体现，相信耶律番达不会觉得白养了她！
　　额上的汗珠沿着鼻沟淌到唇上，一股咸咸的味道刺激到味蕾，她吞下一口唾液，却只觉苦涩无比，而且，这苦一直延伸到心里，令她再也无法展颜欢笑，此刻真想为自己痛苦一场，追悼那份永远得不到却已经彻底远离她的感情。
　　柳仪君的眼光渐渐被舞者吸引，她身上有种熟悉的东西牵住她的视线，面对如此多的赞誉，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缄默，她向世人诉说的唯一途径就是她的身体，她的寂寞、凄凉能有几人了解？这舞者身上有着自己曾经的倒影。
　　柳仪君心头升起怜惜之情，看来她势必打破自己的沉默了。
　　“可汗，能否请那位姑娘再舞一曲？”
　　她的话，令在座人皆吃了一惊，耶律大石看住她的眼，想看出些端倪，但，那双美目中除了诚恳还是诚恳。虽然令他意外，不过，他还是准许了这个请求。
　　“当然了，夫人是我请来的贵客，一定不会让夫人失望而回的。”他转头看向妻子，“相信我的王妃也很愿意再欣赏一次。”
　　失神的颜王妃眼中一脸惊疑，猜不出他话里的深意，从背脊散发的寒意浸透了全身，她像一尊石雕般呆坐着。
　　耶律大石与萧德交换过眼神，萧德便悄悄退出帐篷，消失于无尽的黑夜中。
　　一心专注于表演的柳仪君没有察觉任何，夜空下舞动的身影令她此刻思绪万千，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代，她曾是扬州名震一时的柳府中千金...
　　心念一旦被牵动就再也收不回来，柳仪君兀自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全然不顾外面的世界。
　　帐内三人各怀心思，而帐外也四处弥漫起不寻常的暗流，看似单纯的庆生宴，即将演变成一场混斗。
　　激烈的鼓声骤然静止，镜月表演结束，原已沸腾的会场，顿时达到高潮，一批情绪激动的民众忽然冲向她，场面一阵混乱，耶律大石见状立即下令亲卫军上前阻止。但失控的民众根本不理会亲卫军的阻拦，反而更激进，镜月被困其中无法脱身。观望许久的耶律番达终于忍耐不住，命令府卫抢出镜月，他不容许自己的王牌被一群无知乱民误伤，今后还有很多事情要靠这张王牌。
　　越来越多的人围挤在一起，丞相府卫的加入，令场面更混乱，耶律大石已经传令加派一支亲卫军前来维安，他怕一切的混乱是个阴谋，有人想制造假象转移他的注意，虽然，萧德早早部署了亲卫军在暗处埋伏，但，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逼得他不得不再作防范。
　　他有预感，今晚所有的事情都将彻底了解。斩草除根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柳仪君终被喧闹拉回现实，眼前的场景令她心慌，仿佛被困的是自己。
　　“夫人不必惊惶，我的军队可以控制一切，请坐下。”
　　耶律大石刻意提高的声音传来，她只能停下正欲出帐的脚步，乖乖坐回到位置上，看着他邪狞扭曲的面孔，心中不免产生恐惧。
　　忽然，帐外一声巨响，三丈高的火塔轰然倒塌，激起的火花四处飞溅，黑夜间仓卒逃离的百姓互相推搡，哭喊声震天，几处帐篷被燃，熊熊火光迷乱了视线，令逃离的人群更恐慌一片。
　　刚才还表现的镇定自若的耶律大石，此刻竟打翻了酒杯，情势急转直下，再次逼得他出山，看来一切比他预料的更难控制。
　　临走出帐篷，他回身看了一眼，只要他依然掌握这两个至关重要的女人，胜算就多一层，无论耶律无忌和赵昱如何狡猾难缠，都难逃致命软肋上的一击，这一次，他要的是全盘的胜利！
　　一队亲卫军在他走后将小小的帐篷围得密密实实，不允许一只苍蝇飞入。
　　男人的成功有时候必须依靠某些能掌握关键的女人——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从不否认！

　　留在帐内的两个女人，各自不安，外头一片混乱，里面却静得可怕。
　　“你不是辽族人。”颜王妃突然问道。
　　柳仪君点头，两人眼神第一次正面接触，双方都有些惊讶。
　　一阵沉默后，颜王妃又道：“你在这里为了什么？”
　　“世间事并非都能随我愿，留在这里只是情势所逼。”
　　曾听闻第一王妃深居简出，却未曾想她不问世事到如此地步，竟然不知眼前与自己共处一室的是个俘虏。
　　轻现一笑，她几乎以为这样美丽的女子会甘为耶律大石所利用，是她蠢啊，永远看不清真相。端起酒杯她一饮而尽，仰起的脸上浮现无限凄楚，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出现一个小纸包。柳仪君直觉怀疑那是种要人命的毒药，但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颜王妃连纸吞下了整包东西。
　　倏地站起，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雍容美丽的王妃为何要这么做？她无法理解也无能为力，只是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难懂。难道天下所有皇室的女人都无法摆脱沦为牺牲品的命运？她真的不懂。
　　西辽国费尽心机侵占中原疆土，灭尽赵氏血脉，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依旧只是永无休止的争斗，男人的世界难道除了残杀夺取就再无其他了？身为女人，她们为何要来到世上？仅仅为了增加游戏的难度吗？
　　耶律大石机关算尽，却没料到自己的妻子居然在庆生宴上服毒，为了什么？为了报复虚情假意的丈夫？还是，早已看透红尘事，不愿再经受更多人间无奈？
　　想到这一切，她不禁轻叹出声，霸主又如何？依然挽回不了人的生死！
　　颜王妃起身缓缓走到门口，轻声在守卫耳边说了几句，原本誓死效忠可汗的守卫竟然为她放行。
　　“世间事有时也随人愿，跟我来。”话音落，一朵温暖的笑绽开于唇齿间。
　　此刻在柳仪君眼前只是一个洗尽铅华的中年妇人，眉宇间慈祥的温情令人心头一颤，她迈开步伐跟上，竟觉脚下无比轻盈。

　　随着火塔倒塌造成的混乱加剧，整个庆生宴彻底宣告失败，黑夜给执行维安的军队，造成了更大的困难，四处逃散的百姓几乎令亲卫军抓狂，依靠仅有的两队人，根本无法控制场面，耶律大石不再乐观，心急速跳动，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打了个冷颤，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竟然一片汗湿。
　　拿过长弓，对天射出一支信号箭。过了一阵，萧德带领一批士兵终于从远处现身。
　　“可汗？”萧德被眼前景象搞糊涂了，难道不是目标出现？
　　“带上女人立即回宫。”他的语速有些快，但字字如凿，令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受到如临大敌般的危机。
　　萧德带上一队士兵立即快速奔向憩帐。按照原定计划，他带领一组精兵埋伏于北山上，耶律大石一旦发现赵昱便会立即发出信号，然后他就适时出现一举擒住赵昱。但现在情况似乎已经发生了重大转变，赵昱没引出来，现场已经一团乱。从耶律大石刚才的表情判断，他们会有大麻烦了。
　　抬头看天，低沉的夜幕中一轮满月分外明亮，形状巨大的令人有些压迫，他看不见可汗的憩帐，莫辨四方的无力感象巨石堵在心口，感觉很糟。不远处的山谷间回荡着凄厉的狼嚎，声声入耳，毛骨悚然。
　　西辽国一直流传着，夏夜月圆，狼嚎惊悚，必现血光的古老传言，但愿不会成真，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但脚下速度却更快了。

　　终于脱困的镜月在同伴的搀扶下，惊魂未定的逃向自己的马车，但走近后却发现，原本驾车的马不翼而飞了。几人徒然地相互看看，难道只能走回丞相府？
　　“丞相呢？”镜月问道。
　　几人四下张望一番，最后摇摇头，都不知道，也许，丞相此刻正忙着疏离人群，谁会有空替他们安排车马。
　　看看自己有些肿胀的小腿，应该还能走一段路。自从她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后，这样狼狈的境遇今天还是第一次，没想到精心编排的表演竟因一场骚乱被迫结束。
　　“镜月！”
　　她正懊恼，忽被一声熟悉的呼唤惊起，四处乱寻的眼在看清前方马上的挺拔身影后，立即化为两潭深情的泉，在黑夜中泛起粼粼波光。
　　是赵昱！他来了！从天而降，恍如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