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卿洛闻

4、第四章 浪淘沙

　　别过鸿雪，我将下一个目标定在苍渊山庄，昆仑之巅。
　　因为不熟悉道路，加上我一路的游山玩水，耽误了些时日，一个月后，我才站在苍渊山庄的大门前，已然是下午了，虽然我应该找一个早上去拜访，可我却真的等不及了，那些高大肃穆的建筑，全是檀木做得，神秘的气息，带给人不可侵犯的威严。只是，我却觉得，与沧湄水榭带给人的落寞十分相似，这地方，也是个寂寞的地方。
　　其实站在门口，我有些犹豫，不确定探声庄主会不会百忙之中接待我，答案却是超出我意料的顺利。
　　“庄主请幻倚少侠进。”
　　我随着引路之人往里走，看两旁往复回环深不见底的竹影，下又清泉流转，灵静，神秘，却又安逸。
　　这本该极寒冷的雪山之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物华天宝，也难怪人杰地灵。
　　我没有想到，先迎我出来的，竟然是鸿雪，他虽然还是那样的出众，翠衣明艳，脸色却憔悴了许多，剑眉轻轻蹙着，看得出，他应该是病了，病了很久，并且还没有彻底好起来。
　　他对我笑笑，真诚的目光里，却还有些不自在，我猜得出，他定是觉得有些丢人，那日说各自闯荡，没想到他这样就回来了，还被我看见了。
　　其实我也没这般的意思，生病了本也不是人力所致，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他引我走进大堂，一路上看苍渊弟子们向他行礼，我便知道，他在这庄中，也是比肩我在沧湄的地位。
　　苍渊庄主，檀宫公子，探声，也是一席绿衣，他应早过而立，却觉不辜负这名号，风华傲视无双，怕是只有我师父能和他一争高下。
　　他正襟危坐，却不那般的盛气凌人。
　　他问我：“年轻人，你来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向他施礼，他这样的长辈，总是值得我尊敬的。礼毕，我说道：“晚辈幻倚，偶一机会，得高人指点，想以此物换庄主庄中至宝，还请前辈成全。”
　　说着，我将夜明珠取出，夜明珠的光芒，就是在白天也依旧耀眼。
　　我仿佛看见一道光彩流过这位檀宫公子的眼眸，只是它黯淡的太快，让我怀疑，自己是否是花了眼睛。
　　“不知这位公子可与沧湄庄主故交？”探声庄主问我，声音里，仿佛有一些期待。
　　我坦然道：“正是家师。”
　　“哦哦……”他沉吟良久，忽然问：“可是令师要你来的？”
　　我摇摇头，不明白他为何这般问我。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应该是有些失落，他以为我们看不出，却不知掉，他的落寞，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他对我道：“玉凝露乃是至宝，今日太过仓促，由我准备半日，明日与公子何如？”
　　我点头道谢。
　　他又转头叫鸿雪道：“鸿雪，今日先安排幻倚公子住下，今夜设宴款待，明日取玉凝露来，与公子交换。”
　　鸿雪点头答应。
　　我遂鸿雪走出大堂，鸿雪问我，像不像去看看些好看的地方，
　　我自然是赞成，我们并肩走着，沿着曲曲折折的流泉倚靠着大片大片的竹韵，我忽然想留在这神仙般的幻境里，再也不离开了。
　　苍渊山庄外，便是雪海千里，冰霜幻景，与庄内对比鲜明，却又一样引人入胜。那里也有一片湖泊，灵静秀美，开满了大朵大朵的冰莲花。
　　那地方其实很偏僻，鸿雪说，他最喜爱各处美景，偶然间遇到此处，就爱上了这里，我们坐在水潭边，千里荷香，沁人心脾。鸿雪施展轻功，轻轻从水上飘过，从一朵莲花中取出一些茶叶来。我惊讶于他的轻功，原来除了沧湄水榭，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轻功。
　　他从一旁的一眼清泉中取水，取火烧水，为我泡了一杯，凝雪清香，更有莲花神韵，天地极品。
　　我们在那里过了几招，鸿雪病没好，我也不敢出全力，只是这样打架依然欢畅，势均力敌，相互欣赏，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我们也一起畅聊天下，就像那天一样。我们随意谈笑着，看得出他有些羡慕我这一个月来的行程，我笑道，等他病好了，我们结伴出游好了，他笑着答应了。
　　晚上苍渊山庄大摆筵席，尽管我不明白为何我区区小卒能得到如此待遇，但我还是很开心，苍渊山庄有不少珍奇美味，上好的竹叶青，好生享受。
　　我知道鸿雪酒量稍逊，特地灌了鸿雪几杯，使坏似的想看他醉了，引得他频频瞪我，却说不出什么。鸿雪是首席弟子，敬他的师弟师妹本来就多，这样一来，鸿雪恐怕要好好好睡上半天了。我暗笑，总算也给我捉弄他一回。
　　夜里，我又来到那池水旁边，那附近有个山洞，鸿雪却好像并不知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夜明珠，便是在一个山洞里，师父要我自己去寻找。
　　我在那山洞里寻找千回，终于看到那莹润光芒时候，那样的满足感，是我这一生的财富。偶时候想，若不是在那里看见的夜明珠，或许，我只当夜明珠是寻常的宝物了。
　　很多人说，也明珠代表希望，希望，百折不回中寻找到的那一点光亮，才是真正不能磨灭的希望，他很像，信仰，信仰中的希望。
　　我也将夜明珠放在那山洞中，静静的欣赏它圆满的光泽，我有些陶醉，陶醉着，不知东方早白。
　　晌午，一个满眼灵气的女弟子为我捧来一个精致的瓶子，我知道，那便是玉凝露了。我小心的将那瓶子托在手里，看里面凝聚的液体，流动的光彩。
　　那女弟子告诉我本来鸿雪师兄是要亲自取玉凝露来的，只是鸿雪师兄今日身体不适，万分抱歉。
　　我偷笑，鸿雪果然是给我灌醉了，恐怕要下午才起来。
　　我跟那女弟子说，夜明珠我会亲自交给鸿雪，她竟然没有多问一句便点头答应了。
　　下午的时候，我见到了鸿雪，他当真是又憔悴了几分，看得我几乎有些不忍心。
　　我笑着对他说，夜明珠我放在一个地方了，要他亲自随我去取。
　　他苦笑着摇摇头，换了件衣服随我同去。
　　奇怪的，我看他的表情，觉得很像一个人，是谁呢？我想不起，便也懒得在意。很多很多年后，我再见到他时候，才发现，那正是他师父探声公子一般不自觉间蹙起的眉头。
　　他随我走到洞口前，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我猜想，他一定很不喜欢山洞的气息，就像当是在叠琅宇，宁愿翻山越岭也不愿意随我一同从山洞中过去的他，眼里的骄傲。
　　我告诉他，夜明珠就在里面，要他自己去拿，我在荷花泮等他。说我，我就抛下他独自赏荷花去了。
　　风摆荷花，一片一片的，看惯了沧湄水榭水韵红荷再看这朵朵冰莲花，别是一般滋味，我几乎分不清楚，究竟那些更美丽。
　　不知不觉，竟然是傍晚了，很奇怪，为什么鸿雪没有来找我，我回到山洞口，却没看到他的身影，我呼唤他几声，只剩下空空的回声。
　　难道他先回去了？我不禁有几分抱怨，一边生气一边走回苍渊山庄。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后悔，当初我直接将那珠子递给鸿雪又有什么不好，何苦一定要藏在什么山洞之中呢？少年人的心境总是太过冲动，太过理想，就像我们长大了，很多事情就不再相信了。
　　我来到鸿雪为我安排的那间屋子前，推门进去，正看到鸿雪在里面，他拿着那瓶玉凝露，已然打开了，显然他的精神太过集中，被我猛地推门的吓了一跳，病没好身体虚弱，他竟然将那玉凝露洒在了地上。
　　我们都知道雨凝露，纯洁无暇，纯净为至宝，若是被玷污一点，便再没有价值了。
　　我们互相看着，都愣住了。
　　一瞬间，我心头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为什么这样做？冰莲花仿佛还在水中点头，许多东西，都变了么？还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懂？
　　我一口气冲出了苍渊山庄，直到呼吸的冰冷空气刀锋般刺着我的身体，棱角分明的凛冽，刺激着我涣散的意志，忽然觉得身边风声放大了数倍，仔细想，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忘记了呼吸。
　　才想起，就这样冲出来，我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不对，我还有，还有我最后的傲骨，最后的执着。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回到苍渊山庄的，我回想起，那真的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我还是回去了，带着一身的疲惫。
　　看着我回来的身影，师父有些心疼的拍拍我的肩膀。我没有告诉他我的遭遇，心里很难过，却不愿意说与别人听，那时候的倔强，或许可笑的，却是执着的。
　　只记得师父和我说，希望，有时候会忽然暗昧了，你不明白是为什么，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它，但你一定要有信仰，相信希望一直在那里，从不曾消失。
　　我懵懂的点头，第一次完全不能理解师父的意思。这句话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其实我缺少的是信仰。那之后很多年，我对我的徒弟再次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又恍然明白，原来师父也正是花了一生心血，来品味这句话。
　　我沉下心来专心练武，尤其是轻功，师父也赞许我轻功百尺竿头，与他伯仲之间了，我听了，却并没有当年的喜悦了，或许我这样练习轻功还有个愿望，只是，都没有意义了。
　　很奇怪的，我和鸿雪之间发生的事情，仿佛就是一场梦一样，苍渊山庄，也没有人提起。
　　其实我并不甘心，我每天抑制自己想去苍渊山庄问个究竟的想法，可终于，我还是去了，在那之后整整十年，风霜在我眉间镂了几缕纹路，记着我从来未曾磨灭的心念。
　　我总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我想听他亲口说明白，却有无论如何没有那样的勇气。
　　我终于去了那里，却并没有惊动苍渊山庄，在山庄外围的酒家中，我小心的问起当年的事情，当年的店家仿佛已然老了几旬，口齿早就不再伶俐。他断断续续的说，那一年苍渊的少庄主，病了很久很久，等他好了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见我不依不饶，他终于神神秘秘的跟我说，听说鸿雪公子进了个山洞，那洞坍塌了，他差点就死了。
　　我笑着谢过店家，看着他笑眯眯的结果我递上的银子，满意的走了，我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我站在苍渊山庄门前，却没有当年勇气，叩响那金币的山门。思索了良久，我绕道，去了那片荷花池，期许我能遇到他。
　　我半途路过了那个山洞，犹豫许久，我尝试着进去，果然，山洞塌了，没有半分人迹。
　　我细细回想当年我放下珠子时候的样子，细细摸索，搬开巨石，引起更大的一片沙石飞舞。
　　我却不甘心，总觉得我可以找到什么，越是靠近，这感觉就越强烈。
　　果然，夜明珠就在这里，我费劲力气终于找到了。
　　黑暗中的夜明珠，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看见的一样，在茫茫黑暗中忽的一瞥光亮，那心境，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候，还相信很多美好的东西，的确的，人长大了，很多事情便不再相信了，所以，其实最珍惜的，最怀念的，还是那轻狂岁月里飞扬的情谊。
　　原来鸿雪没有找到夜明珠么，所以他打算拿走玉凝露么？
　　我虽然依旧有些难受，却总觉得心结打开了大半。
　　就这样吧，他没有拿到夜明珠，便不想给我玉凝露，那好吧，至少有个原因，就算，算是我不对好了。
　　我走出山洞，白衣沾上了太多的泥土，我却懒得拂去他们。
　　冰莲花，还是那样子，仿佛这一刻的时间，凝固在盛开的花瓣中，不曾流逝过。
　　花语清风，原来，我老了，它却还是原来一样，不道何年初笑人，只合明夕映秋月。我忽然不自觉的想，鸿雪是不是还是当年的模样？我摇摇头，嘲笑自己。
　　我在这里坐着，一直等到天快黑了，远处有个人声，我听得出不是鸿雪。
　　这么多年我不想再想起，却原来我不曾忘记他寸许了，他的脚步声，这么多年我却还是记得。
　　我飞身躲起来，看见一个少年，坐在荷花泮看了许久，微蹙的眉头轻轻散开，安逸的笑容浮上面颊，良久，他终于不舍的离去。我忽然想，鸿雪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
　　终于，夜幕落下来了，天空缀着的星斗，压的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应该，等不到鸿雪了吧。就这样吧，我想了想，摘下一朵莲花，算是留个纪念吧，很多年了，或许，只是个笑话。
　　我回到了沧湄水榭，很累了，这些事情，都忘了吧。

　　浪淘沙
　　明月莲花中，笑晏匆匆。竹喧归还影不重。流泉向晚何处是，九重檀宫。
　　最是客丛丛，梦醒成空。空林响语诉鸣钟。初见不识渔樵老，旧事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