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桃李树之41 丁叔一 ...
-
丁叔一番真诚告白如一方石块投入平静湖面,击起我们内心无限波澜。蛮猴死了,如同丧钟长鸣,震撼着我们游荡的魂灵;我们恐惧了,说不清出于什么动机,反正我们不想死,有强烈的求生欲望。我们晓得两个孩子需要钱去营救,但我们明白,仅凭三个人的力量挖煤还债,已经不可能还清了,即使一辈子劳作在矿井里,到死看见的也会是更为高大厚重的债台。不行,我们得另谋出路!蛮贼逃走了,他的成功让我们看见一线生机;何况丁叔要帮我们一把呢。丁叔显然动察了我们的心思,在我们打定主意要向他求助时,他不请自来,我们急不可待地把逃走的想法告诉了他。
丁叔沉吟半晌,试探着问:“逃去哪里?海城市吗?”
我们点头说:“是的,我们必需去海城。”
“那么,海城有人能给你们提供保护伞吗?”
我们摇头,乃问:“为什么要保护伞?”
丁叔叹声说:“算了,别逃了,逃到海城去死还不如在这儿死省事,在这儿也许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我们听出话外之音,忙追问为什么,丁叔眉头紧锁不愿说,在我们一再要求下他才开了口:“我告诉过你们,曾经的老板在海城有相当的势力,虽然老板死掉好几年了,但那股势力依然还在,正被老板娘利用着。我很不情愿地带给你们坏消息,黄文亮死了,被老板娘的人害死了;千真万确,老吴亲口对我说的。”
“什么?”我们惊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会是事实,“他们是怎么害死蛮贼的?那群王八蛋!”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老吴高兴时随口对我讲了一下。他们神通广大,要除掉个把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我们心惊胆战,忙为蛮赌的安全担心,蛮贼回到海城必定会去找蛮赌,那群畜牲势必会株连九族斩草除根,丁叔宽慰我们说,蛮贼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蛮赌和蛮女的安全大可放心。丁叔还说,他一直想方设法打探蛮贼的下落,希望暗中提醒他身边的危险,叫他远走高飞,可惜无法找到他。丁叔忧心忡忡地说:“你们逃到海城去,不也是死路一条么?你们好好想想吧,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可去,离凤壁县越远越好。”
我们迟疑了,沉默了很久。
“我们想要逃出去决不是单单为了活命。”蛮猪打破沉默说,“丁叔你也清楚,高利贷单一个月利息就高达7500块,凭我们三个人挖煤挣钱,挖一辈子也救不出孩子啊。树挪死人挪活,我们要到海城去想办法。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畏惧死,不去抗争,任由孩子们的未来人生毁在一群魔鬼手里!丁叔,呆这儿是死,逃到海城也是死,我们宁愿死在海城,因为那样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对孩子而言或许还有一丝自由之光。丁叔,拜托你了。”
丁叔看了看我和蛮精,见我们俩神情与蛮猪一样坚定,他站起来要走,如释重负地说:“舍命陪君子,我尽力而为吧。你们要沉住气静候消息。”
此后是十数天漫长等待。平时偶尔碰上丁叔,他却对我们视而不见,连跟他打招呼也爱理不理。我们心思重重,郁郁寡欢,每天被迫照常下井作业,回到工棚里则胡乱猜度,脏话连篇,指桑骂槐。老实说,我们怀疑被丁叔骗了,甚至出卖了。我们感觉末日到来的绝望,从没有如此焦躁不安过。蛮猪戒了一段时间的酒瘾又上来了,有事没事借酒消愁;蛮精重新坠入烟雾绕绕里,唠叨着不曾来过的幸福;我呢,只有在现实的和虚幻的女色中才能求得灵魂的安宁。生之绝望与死之希望举掌相庆,毁灭之路不断延伸,死神催促着我们赶紧踏上去。
忽然一天凌晨,我们正要起床下井作业,丁叔神秘兮兮地急匆匆来到,他低声但抑制不住兴奋地宣布:“万事俱备只欠逃走。阿明阿彪阿群三人骑摩托车外面接应,只等我开车载着你们三个冲出矿场去,成败关键在此一举!”
我们真想欢呼雀跃,但生怕惊动左邻右舍,且高兴也为时过早,我们不约而同地低声问:“现在就走吗?”
“不,晚上才可以走,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雨,我看天色等不到晚上,下午就会下起雨来。”丁叔说,“你们还像往常一样下井作业,但要保存体力。你们清楚,运煤车出去也要经过检查通过关卡,检查我可以应付过去,山角关卡那里是谁都难蒙混过关的,铁门一合,任你什么车也出不去,我们又不能像赵华明那样蛮干。所以我生了个主意,傍晚那趟运煤出去时故意将卡车陷进关卡前的排水沟里,到时见机行事冲出去。反正我什么计划准备好。你们今天要争取提前上井,上来后就直奔山脚关卡来,我等着你们。”
丁叔走了。我们喜形于色,真要放声欢歌。黑色矿井也一下子宽阔明亮了许多,只是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间,仿佛漫长到一个世纪。我不晓得蛮精蛮猪怎么样,反正我是漫不经心地干活,都要逃走了,干再多也拿不到工钱,又何必卖命挖呢!我终于体悟到了囚犯临近越狱时那种急不可耐又忐忑不安的心情。
终于爬出了井。天空果然下着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着力往山角关卡眺望,看见几束灯光,要在平时是不会有的,我想肯定是丁叔按计行事了。我侧耳静听,隐隐约约听到汽车轰轰的声音。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脚就往那边跑去,也不顾黑暗中脚下是否踩着了路。我飞跑了至少一刻钟,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山角关卡。我看见了后轮陷进山沟里的卡车,车头离铁门不过二十米远;显然已经折腾了有一会儿了,从车轮掀起的厚厚松湿泥巴可想而知。丁叔开着车,头却朝外张望,见我来了,乃会心一笑。蛮精蛮猪挤在推车行列中,我也忙加入进去。
丁叔跳下车察看了一阵,大声地对总指挥老吴说:“老吴,我看是推不上去,全是烂泥巴,往上填煤粉也起不到多少作用啊,载了几十吨煤呢。老天也真是,下了两三天雨,昨天好不容易停下来了,谁想今天又下起来了。哎,要不先把煤缷下来,凭着空车往前冲试一试?”
老吴看着车轮又看看天空,轮子越陷越深,雨水又越下越大,他沉吟半晌,问丁叔:“空车能冲上去?”
“当然比载着一车煤容易。”丁叔肯定地说。
“那好吧,”老吴说,“把煤缷下来。”
丁叔如获圣旨,争分夺秒跳上车,三下五除二把一车煤倾倒在沟里,然后放平车身,丁叔复跳下车,嘻笑着说:“老吴,麻烦你叫保安找开铁门,不过十来米距离,一冲上去就得紧急刹车,我可没那本领,撞上大门负责不起哦。”
老吴看了看众多矿工,犹豫了,说:“老丁,大门打开不太好吧。你开车好几年,技术应该到家了,你就显显本事让大伙开开眼界吧。万一撞上大门也不怪你,我负责到底。”
丁叔说:“老吴你取笑我呀,我技术是很烂,让车都让到沟里去了。老吴,你行行好,我可不敢拿生命当儿戏,还是请把门打开吧。让保安们站在铁门外荷枪实弹待着,哪个吃了豹子胆敢往外去呢!”
丁叔提高声音,显然是要说给在场的每一个矿工听。老吴觉得有道理,便按着办了。
“前面车头轻,干脆叫几个人上去增加点份量。”丁叔征求老吴的意见,获得首肯后,丁叔冲我们叫:“龙江水胡山强揭仁勇,你们三个坐上车去。其余人在后面推。”
我们心领神会,相继爬上驾驶室。丁叔随后也上来了,开车前意味深长地扫视了我们一眼,神情严峻地对我们说:“你们要作好最坏的打算,我们很可能步赵华明后尘冲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不管怎么样,灾难未降临之前,你们给我使出吃奶劲坐稳当了,如果在车内撞死跌伤了,那么太对不起自己。”
丁叔轻轻踩了一下油门,提醒矿工们注意了。矿工们一二三号令声响起,丁叔的脚猛然踏下去,马达声震耳欲聋,卡车抖动一阵,终于逃离了水沟,但是没有丝毫停留,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大门。
卡车掠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飞驰,我们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牢固自己。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晓得,只是耳际传来了一阵枪声。但是卡车,早已驶出数百米开外了。
祝老师,您是不是也觉得丁叔那一招够绝呢?事后常常想起,我对丁叔佩服得五体投地。卡车冲出很远了,老吴才缓过神来,命令保安不计成本地开枪射击,却是强驽之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