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桃李树之40 ...
-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蛮猴竟敢理直气壮地找我们兴师问罪。一天晚上,无所事事,蛮猪喝着白酒醉生梦死,蛮精吞云吐雾自言自语,我呢,聚精会神看着色情小说遐想连篇。每每从矿井下爬出后,我们互不干涉,本能地沉浸在神仙美好般的幻境之中。
蛮猴闯进来了,鄙夷地扫视房间,以不屑口气说:“你们不是很有骨气,怎么挺不住了?抽烟了,喝酒了,看小说了,坚持啊,是男人就坚持啊!瞧你们窝囊孬种熊样,我打心眼里看不起,有本事就振作起来,我才算认识你们!”
乌鸦笑猪黑,自丑不觉得。我们什么话也不讲,对不要脸的蛮猴,只有拳脚才能让他清醒。蛮猪砸碎了酒瓶,蛮精狠狠踩灭了香烟,我呢,色情小说劈头盖脸朝蛮猴摔了过去,三处熊熊怒火盛气凌人地扑向干柴――蛮猴。蛮猴见势不妙,转身拔腿逃跑,我们仨不由分说,捏紧拳头朝楼下追去。
蛮猴算不算自投罗网呢,我想是,我们本来对他怨恨至极,是他的背叛造成了我们微弱希望的毁灭,促使我们走上破罐子破摔之路,他居然要不自量力找上门来训斥我们,也不先洒泡尿照照自己!终于,我们把他逼到了工棚后面无人的围墙角落,他插翅难飞了。蛮猴背对着高墙站定,对步步逼进的我们怒目横眉。我们没有犹豫,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照不宣,这一回不把蛮猴打死,也得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只有那样,才能出尽满腔怨愤。
蛮猴没有还手,任凭我们拳打脚踢。忽然传来了抽泣声,像从地底下冒出然后慢慢升起飘散到空中;我们不约而同住了手,看见蛮猴双膝跪地,两手抱着后脑勺,头埋在黑地里,肥胖身躯形成一具小小拱桥。怜悯之情顿生,我们一下子变得很难过,毕竟兄弟一场,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自由和行为准则,生活原本如此,我们何须计较,相煎太急呢?我们不想给他痛苦,希望他幸福;可是我们的幸福又在哪里,痛苦又该如何去掉呢?
“你们打我骂我,我罪有应得,活该!”蛮猴断断续续地说,“可是你们照照镜子,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不也和我一样无法面见两个孩子么?你们□□,喝酒,抽烟,不也是感到回天无力了么?我不想活了,你们若有种,也跟我一块去死吧!”
蛮猴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对准我们。我们先是一阵惊愕,然后是一阵恐惧,接着便坦然了,迟早要死,还不如让自己兄弟打死,那样会死得悲壮一点。我们齐齐看住那支枪,无声在告诉蛮猴:你开枪吧,我们准备好了。
蛮猴迟迟不开枪,双手哆嗦起来,他凄凉地一笑,说:“如果是把真枪,我一定会打死你们!像你们现在这种情形,对两个孩子已然毫无用处了。我希望你们能够痛改前非,把营救孩子的希望重新点燃。还有,拜托你们一件事,假如有一天你们中谁能活着出去,麻烦你们告诉孩子们,有我这样一个人,为了他们视死如归。”
这话听起来多么别扭,我们露出了鄙夷的冷笑,蛮猴还大言不惭说为了孩子视死如归,只好骗他自己没有良心的心。
“滚,滚!”蛮猪吼出了我们的共同心声,“我们再也不要看到你,我们没有你这样子的兄弟!”
蛮猴把枪放进怀里,从我们身边冲了过去。我们傻站了一会,便怏怏地踏着夜幕回到工棚里。这一场战斗没有惊动任何人,因为动静不大,而且大家都热火朝天地沉浸在活动中。我们讨论着蛮猴莫名所以的举动,那把假枪,以及他说那些话的用意。然而分析了大半夜,我们还是猜不透蛮猴,最后不了了之,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若干天的一个凌晨,我们听见了蛮猴的死讯。下井来接班的矿工们口口相传,说昨夜发生了一起惊心动魄的大事件。有人说蛮猴赌得输红了眼,掏枪就打,打死十几个人后饮弹自尽;有人说蛮猴看着老板娘面前的一堆钱起了歹意,用枪挟持住老板娘要抢劫,结果被保安一枪打死;又有人说老板娘打麻将时做了手脚,让蛮猴输得精光,蛮猴不服气才掏枪抢钱;还有人说蛮猴储谋已久,昨夜故意下大注,引出老板娘巨款,伺机抢劫。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都是因赌博引发事端,而且最后结果也大致雷同:蛮猴驾车逃跑途中冲下悬崖车毁人亡。
我们不晓得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一点是确信无疑:蛮猴死了。这是温世平亲眼目睹,他告诉我们,他也到老板娘那里赌去了,差点儿挨上一枪把小命儿搭上,他捊起袖子给我们看,说那一道两公分长的血痕是子弹的杰作,他念佛庆幸说,好在眼捷手快躲得及时,不然成了冤死鬼。对于温世平口沫横飞的讲叙,我们并没有多大兴趣,老实说,我们将信将疑,我了解温世平,他是个夸大其词的钟爱者。我们急切地盼着丁叔到来,只有从他那里,或许才有更为真实的原版事故。但是丁叔,竟近十来天不见人影。
“也许我们错怪了蛮猴,他自始至终没有退出过。”蛮精懊恼地说,“他有权利训斥我们,我们才是背叛者。”
我和蛮猪没有说话,我们沉浸在悲痛之中,为失去了好兄弟。我们回味着近期来蛮猴不合常理的举动,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我们竟没有察觉出蛛丝马迹,也就是说,我们太不了解蛮猴了。我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自责不已,并为对蛮猴犯下的低级错误而后悔不已。
匇容置疑,事件肯定发生过,赌徒们不可能无中生有,只不过不像他们绘声绘色描述得那么惊天动地罢了。枪声或许有,但决不是蛮猴,因为他只有一支假枪;吵嚷声更应该有,抢劫事态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行。我们心里着急,可是只能独自难过悲愤,不敢去找老板娘询问真相,更不要说算账理论了。唯一希望,是急切盼着丁叔到来。我们魂不守舍,伤悲难过,还得照常下井作业。
丁叔总算来了,十来天不见,他似乎老了许多,黑沉脸色透出烦躁不安。没等他于床沿坐定,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那天的情形,丁叔哀声叹气,不愿多谈,大略说蛮猴不知何时买了一把仿真手枪,如往常一样平心静气地上了赌桌,赌到半夜三更快要散局时,蛮猴突然掏出仿真手枪绑架了老板娘,勒索十万块钱,当时老板娘命悬一线,吓得魂不附体,而保安们如无头苍蝇,束手无策。老板不得已给出十万块。蛮猴逼迫老板娘提着钱开路走出矿场,来到他平时开的那辆卡车旁。蛮猴以为得手,逃走心切,疏忽大意起来,他抢钱上了车,却把老板娘丢下不管;保安们见老板娘平安无恙,便立刻从后紧追不舍。蛮猴慌不择路,连人带车冲下悬崖,死掉了。
丁叔感叹说:“赵华明那么做,我理解他。但是他年纪青青,太可惜了。他才是真正的客家人。”
“丁叔,这么长时间你上哪儿了?”我问道,“我们每天寝食不安如坐针毡,望眼欲穿盼着你来。”
丁叔警觉地问:“是不是你们也不想做了?”
这一问问得我们瞠目结舌,不能说没有这个想法,但我们谁也不曾真正提出过。我们无言以对似乎更加让丁叔深信不疑,他长长地叹息:“你们再在这儿做也没什么意思,因为黄文亮赵华明,老板娘对你们三个也另眼相看多加提防了,虽说老板娘还以为你们之前互不相识,可是老板娘很迷信,你们五人同一天由我带进来,两个已经破了矿场的规矩,所以她相信你们三个也会给矿场带来霉气。实话告诉你们吧,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先是尽情被杨老板数落,后又让老板娘给关在一间小屋子里面壁思过,逼我承认我是背后主谋,那是要命的事,我能承认么,我咬紧牙关死不认账,也不说出关于你们三人的坏话。还是杨老板心肠好,把我放了出来。老板娘朝我头上把气撒了,她明白我不可能害她,事后假意向我道歉,我也笑纳了。我在矿场呆了十几年,呆够了!儿女们翅膀硬了,能自食其力,我也放心了。其它也没什么好留恋,解脱是最好的出路。我佩服你们几个年轻人,也乐意帮一把力。如果真不想做了,你们告诉我,我来想办法帮你们逃出去。现在老板他们还相信我,所以做一些事情还是比较方便。为了孩子,请你们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