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边缘人》马觅梦

60、桃李树之35 祝老师

　　祝老师，您想知道煤矿的具体情况吗？抱歉得很，我不能透露太多。当初我们逃出矿场后答应过老板，以后决不会向外人说起煤矿，老板给我们开出交换条件，他不会派人谋害我们以杀人灭口。因此只能简单地告诉您，矿场是一个群山环绕与世隔绝的世间地狱，仅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山路同外界相连，那是原煤和金钱礼尚往来的通途。
　　第二天一大早，丁叔带我们去见老板。我们走进山腰上一个高墙森森的院子，院子前方一个大雨棚，棚下停着十几辆摩托车和两辆进口小轿车，棚子两边铁柱上各栓着一条大狼狗，院子后方是一幢漂亮别致的小洋楼，黑色世界里唯一耀眼的地方，那是老板上班的场所。进入办公室时，保安对我们进行搜身，非常仔细。办公室里富丽堂皇，气派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英俊威武西装革履的二十开外的小伙子，他正在打电话。办公桌左侧坐一位戴着近视眼镜徐娘半老的胖妇人。丁叔轻声对我们说，打电话者是杨老板，胖妇人是老板娘。我吃惊极了，开始以为他们是母子关系，怎能想到竟是夫妻呢？
　　老板娘余光扫过我们，最后看往丁叔，嗔声娇气地问，“老丁，这些就是你要介绍来的老乡，个个都年轻得很啊。可是你带来他们来这儿干什么，直接交给老吴好了。”
　　“是，是。”丁叔恭恭敬敬地说，“他们都是安城人，我们之前却不认识。老板说要见见他们，所以我带他们来了。”
　　老板娘不解地问：“阿明，你要见他们？”
　　老板先捂住电话回答老板娘：“老丁劝我给他们多一点工资，所以我好奇，什么样的人值得我多给钱。老丁，你先跟艳姐说说吧。”老板又忙着说电话去了。
　　“是。”为不影响老板打电话，丁叔轻声细气地说，把我们的不幸遭遇简要地讲给老板娘听。
　　老板娘心不在焉地听完，毫无触动，板着面孔命令我们说：“先把五证交上来。老丁，收上来交给我。”
　　按丁叔吩咐，我们早有准备，纷纷把证件掏出来交给丁叔，丁叔毕恭毕敬地拿给了老板娘。老板娘一个个拿起来看，仿佛要检验真伪。当她翻工我那毕业证时，先是嘴上涌上笑容，接着格格出声，然后前府后昂，笑得喘不过气来，把毕业证扔给杨老板说：“瞧瞧，瞧瞧，大学生上我们这儿挖煤来了！山河职业大学，什么狗屁大学，培养出来的学生都去挖煤了吧！老丁有能耐，给矿场引进人才，功不可殁，冲这个名额，可以给双陪报酬。”
　　我木然地站着，并不感到尴尬和惭愧。丁叔倒不好意思了，讪讪地说：“龙江水是为了朋友才来挖煤，是迫不得已。”
　　杨老板打完电话，手机放到桌子上，顺手抄起毕业放证研究地看了一会，然后说：“老丁你没有搞错吧？大学生也往矿场介绍，埋没人才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哦。”
　　丁叔不乐意地说：“杨老板，都是安城人，用不着说这些见笑话。他们确实是走投无路，请你高抬贵手给个方便。”
　　“也好。”杨老板微笑着说，“我们这儿全是大老粗正需要个把文化人来调理调理。龙江水，你给我管帐去愿不愿意？”
　　“谢谢老板。我来是挣钱，不是要享受。”我拒绝说，因为我想给他管帐应该工资不会很高。
　　“你不乐意呀。”杨老板有些意外，“那你们来挖煤想要一天挣多少钱呢？”
　　我不假思索地说：“少于一百块坚决不干！”
　　“好吧，只要账做得好，我开一百五十块一天给你，干不干？”杨老板豪爽地说，“你在别处肯定拿不到这么多，要不你不会到我这儿来，对不对。”
　　“阿明，你疯啦！”老板娘阻止他，“这样的人也值一百五十块，你还不如去清华北大招一个。”
　　“清华北大的五十块钱我都不要。”杨老板哈哈笑道，“再说他们也不会到我这儿来。龙江水，要不要干？我算尊重你这个人才了。”
　　我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想起求职的艰辛，饱受冷遇和白眼，我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不禁对杨老板肃然起敬，千里马遇伯乐的兴奋也不过如此，那曾料想进来运转如此快，我真有跪下去磕头向杨老板致谢的冲动。我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阿明，现在不缺管账的人。”老板不怒自威地说，“要看需要啊，白白地养一个闲人干什么呢。”
　　杨老板看了看老板娘，见她毫无妥协让步的意思，乃转而对丁叔说：“好，听艳姐的，先让他挖煤去吧，什么时候需要了再调上来也不迟。说到缺人，运输队不是还缺个司机么，你们五人谁会开车？”
　　“我会。”蛮猴小心翼翼地说，“可是我没有驾照。”
　　“会开车就行，要狗屁驾照干什么！”杨老板不耐烦地说，“老丁，带他们出去吧，交给老吴分配工作。”
　　丁叔答应着，然后挥手引我们出去。
　　蛮猴跟随丁叔出车了，我们四个则被补充到缺人手的各个挖煤组。当天我们下了井，没有岗前培训，也没有进行安全知识倡导，老吴淡淡地说出一句话，挖煤是苦力活，只要有力气，谁都会干能干，井里虽说装上了电灯，但仍很阴暗，潮湿不堪，井道里充塞着回旋的嘈音。可是我们顾不了许多，因为我们是来挣钱，早已做好最坏打算。
　　我不想去回忆那非人般的劳作，因为毫无意义，就如揭开旧伤疤，只会让自己再疼一次。我们用最迫切的愿望拼命干活，卯足劲总想多挖一占，多拉一点;蛮干了几天，终于累得不行，腰酸背疼腿抽筋，一倒在床上便死人般睡过去，真想从此不再起来。蛮猪最可怜，本来瘦骨粼洵。如今更是骨瘦如柴弱不禁风了。然而信念支撑着□□，我们咬紧牙关挺下去。
　　我跟着老矿工温世平凿眼开炮。温世平三十开外，却未老先衰，脸上布满了岁月的风霜。他也是安城人，来矿场已经五年了。他是个健谈者，从他滔滔不绝的谈吐里，我了解了矿场里的阴险可怕，而且知道矿井是我们今生永远的归宿。但是我不跟亲兄弟们说。
　　“你是安城人吗？”干活的时候温世平问我，“也是老丁介绍的？”
　　“对呀。”我说，“你也是安城人？”
　　“老丁那个人贩子，真该千刀万剐！”温世平答非所问，咬牙切齿地说，“你心里感激老丁给你介绍这份好工作对不对？你还蒙鼓朝里呢！老丁那家伙把你买给了杨老板，他每向矿场里带进一个人，杨老板付给六百块钱介绍费。”
　　我惊讶极了，原来还有见不得人的阴谋，难怪老板娘说冲我那张毕业证可给双倍报酬，原来如此。
　　“哎，进来了呢就别想着出去了，只好在这儿做到死了。”温世平无奈地感叹发，“不过现在这个杨老板还算没忘本，晓得自己是穷人出身，富有人情味，允许做满十年大难不死的人离开矿场，当然，要跟矿场签最后的合同，即承诺老死棺材也不能说出在矿场的经历。但是，有谁那么幸运，居然能够平平安安做完十年？哎，我是认命了，能干一天是一天，死了也就算了。当然，最令人讨厌且无法忍受的是长年不让人外出半步，如同打入了死牢一般！”
　　“杨老板怎么是穷人出身呢？”我不解地问。
　　“老丁现在那么风光，不就是靠杨老板。”温世平饶有兴致地说，“杨老板也是安城人，来矿场那年才二十岁，跟着老丁干，下了一年半的矿井，那小子运气好，不过也不能完全说运气好，主要是长相好，矿场三百号人，谁也没有他英俊威武，他被老板娘看中了。老板娘原来的老公，在县城喝酒时争强好胜给人做掉了；杨老板抓住机会顺櫡子往上爬。这也怪不得那小子没骨气，碰上这样好事儿，哪个挖煤人会放弃不要呢？当然，杨老板上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先前那个老板在时，矿工过着猪狗不如生不如死的日子。以前学课本说包身工，我还天真地以为好那种事在我们国家是不会有了，现在才明白，是我错了。”
　　“我弄不明白，一个黑煤矿怎么能永久不倒呢？”我愤愤不平地说，“也该有人来过问过问！”
　　“谁来过问？谁来敢来过问！”温世平不可一世的口气，惴惴逼人地说，“你晓得老板娘是谁吗，她可是县政府领导的女儿！你有文化，想一想县领导是什么概念。别的不说，单是矿场上三十几个保安，全部是特种兵下来的人。打这有煤矿起，就没听说过那个矿工逃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