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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桃李树之34 蛮赌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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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赌买了两瓶烧酒,而且做了顿象模象样的中饭。我们好些时日没有正经八百地吃过饭了。饭桌上谁也不说话,每人倒了一碗酒,端起来轻轻地碰一下,然后一口气干杯了。没有人去盛饭,也没有人动筷子,都看着几个菜发愣。空气凝固了,沉闷得可以。上午我们去看望了蛮女,个个泪如泉涌,然后共同立下背水一战的决心。现在,无话可说了。
“出发吧,还磨蹭什么呢!”
蛮精冲天一吼惊醒了众人,我们提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再一次审视这间熟悉的出租房,然后迈步往外走。蛮赌呆呆地看着我们的举动,当我们走出门时,他突然像中风一样从凳子上滑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额头敲着地板,撕心裂肺地叫道:“兄弟们,你们多保重啊!”
我们没有迟疑,怀着视死如归的悲壮,义无反顾地下楼去。一路上谁也不开口说话,这沉默一直保持着沿着高速公路到达凤壁县城。我们拎着简单行李走出汔车站,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孤独感油然而生,眼里透射出无助的迷茫。
“蛮牯,丁叔不是说来接我们吗,人呢?”蛮精问道。
我犯难了。因为我之前也没有见过丁叔,打电话时又忘记和他约定以什么做标识,现在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凤壁县城,如何才能同丁叔接上头呢?我只能实话实说。
“什么,你不认识丁叔?”蛮猴惊异地叫道。
我解释说:“我只是和他儿子同学,我曾去过他家一次,可那时丁叔已在煤矿挖煤,我们没能见上面。”
“我说了不要来不要来,你们硬要来,硬要挖什么煤。”蛮贼气急败坏地说,“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蛮牯,你做事怎么这样顾头不顾尾呢!”蛮猴埋怨说,“现在怎么办,打道回府吗?”
放眼举目无亲,山头夕阳西下,囊中所剩无几,如果真找不到丁叔,我真不晓得我们应该怎么办,恐怕要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了。蛮精提醒我再打电话给丁叔,然而找遍口袋与提包,就是找不见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我自责不已,心急如焚,后怕无穷。蛮贼蛮猴仍一个劲地抱怨。
“好了,蛮牯也不是有意,他不也是太着急了嘛。”蛮猪为我开脱说,“丁叔长年挖煤,外貌特征应该较明显。再说了,丁叔也是安城人,说客家话听客家话,我们用客家话问过去,一问便知。”
我们分头找去,然而找遍了小小的车站内外,没有发现有象在煤矿挖过煤的人。我们垂头丧气会聚拢来,惶恐不安,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商讨对策。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们还是一筹莫展,进退维谷。蛮贼蛮猴嚷着要回海城,蛮猪蛮精极力反对,可他俩又说不出该去何方。我夹杂中间,左右为难。
“要去挖煤吗?要去挖煤吗?”忽然一辆满载煤粉的卡车停在我们面前,满头银发的司机探出头来冲我们连问两声。
“对呀,我们要去挖煤。”我喜出望外地应道,“请问你是――?”
“我是老丁呀,你丁叔呀。你是龙江水吧?”
“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们呢。”蛮贼总算放下心,高兴地说,“我们有救了。谢谢你丁叔。”
“小伙子,谢什么呢。”丁叔拒绝了蛮贼的感激之情,他打开车门,说,“上车。你们等很久了吧,抱歉,我本来算好时间,不巧车子在路上出了点小问题。”
我们爬进驾驶室,蛮精蛮猴蛮贼三人坐后排,我和蛮猪坐副驾上。蛮猪禁不住好奇,问:“丁叔,你不是在煤矿挖煤吗,怎么开起车来了?”
其实这也是我们一致纳闷不解的地方。
“哦,先前挖煤,近几年杨老板看得起我,让我开车往县城运煤。”丁叔淡淡地说,“我要先送煤给刘老板,然后才能带你们回煤矿。”
“煤矿离县远吗?”蛮贼问。
丁叔开动车,一面回答:“不远,两个来小时能到。”
“挖煤每天究竟能挣多少钱?”蛮精关切地问。
“那可不好说,要看自己能吃苦耐劳。”丁叔说,“数字上看是有三两百块,但是七扣八扣,真正到手也不过一百来块,具体是说不准的。”
“听上去也不赖。”蛮猴由衷地说,“我们只想要每天挣一百块钱,应该没有问题。”
“哦,只要肯吃苦,一百块是有的。”丁叔说,“你们的朋友若放出车祸,你们也就不用吃这苦头。”
说到我们心坑上,我们沉默无语。
丁叔侧目瞅了我和蛮猪一下,悠悠地说:“要不是出现那不幸事,我是不会答应介绍你们来挖煤的。下矿井是通往阴间的路啊。”
蛮精说:“万不得已,只好走一走阴间的路了。”
“阴间的路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下地狱啊。”丁叔说,“老实跟你们交待吧,这家煤矿是黑煤矿,进去容易出来难。我提醒你们,进去之后要装着互不相识,那样对大家都有好处。还有,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进去了至少得干十年,除非你中除出事了。所以我要再次提出警告,现在还有回旋余地,进了矿山可来不及后悔了,只能埋头做事,听天由命了。”
我们弄不明的丁叔为什么要说这些,难道挖煤真有那么可怕吗?蛮精问出了我们共同心声:“矿山这里没有王法吗?”
“有,老板的王法。”丁叔感叹说,“你们好好想想,大家商量清楚,究竟去还是不去?等一会儿我给刘老板卸完煤签收过后,你们再告诉我。”
果然,丁叔把车子开进一家火砖厂,他按工人的导引倒好车把一车煤倾倒地上,便下车去办事情了,我们五人窝在车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情紧绷。我不晓得他们作何感想,我是决不敢打退堂鼓。蛮赌说过,即使前方再险恶,明天就没有好下场,也要勇往直前。是的,我们不应以自己的性命为重,更不应被艰难困苦吓倒,我们得为两个孩子着想,他们不可预知的未来人生不能因为我们的贪生怕死而骤然断这样。
丁叔回来了,他严肃地扫视我们:“作出决定了吧,去还是不去?”
“去!”几乎是异口同声。明知山有虎偏向山虎行,那些走投无路者的悲壮,跟胆量和勇气完全无关。
“好,那我们上路啰。”丁叔面无表情地说。
卡车穿梭在黑暗的山区路上,马达声分外刺耳。我们无法再平静,太多的担扰激发出接二连三的问题需要从丁叔那儿获得解答,丁叔却不愿多话,语焉不详。他一反常态的冷静沉默或者说守口如瓶更加深了我们的重重疑虑。丁叔告诫说,既来之则安之,问什么都是多余的,踏踏实实干活挣钱才是正经,才最稳当,矿场有老板的惯例,新来乍到也一样,老板不会给无知的问题做任何解释,只有惩罚的代价,你们小孩子要学乖,凡事晓得越少越好,也不要太过多话,祸从口出啊。
经过两个多小时颠簸,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黑暗天地间有几处漫延开去的灯光,灯光里回荡着人群的吵闹喧哗。丁叔带我们走进工棚二楼一间脏乱不堪空无一人的小屋,交待我们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带你们去见过老板。你们打扫一下房间,铺好床睡觉去。我走了,明早再过来。”
丁叔说着出去了。我们环顾着狭小简陋异味扑鼻的小房间,谁也不开口说话。蛮精把行李扔到双层铁架单人床上,然后动手清理床上黑乎乎的脏衣服破鞋祙烂手套等物,显然这些东西是先前的工人留下来的,他们现在都不见了,也许是上了天堂,也许是下了地狱。我们几个也行动开去,清扫房子,这个十余平的小房间,居然要住十个人,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我们不知道哪里有晚饭吃,也不想去吃,大家都饿着肚子,,打开带来的被席铺在黑漆漆光秃秃的床板上,我们就那样蜷缩着睡了上去。夜,山区寂静夜。这样子的夜晚,对我们山村人来讲是不足为奇习以为常,可是今夜,却莫名其妙地生疏起来,双层铁架床很不安全,摇晃不定,害得床板不满地哳哳叫着抗议到天亮。兄弟们的叹息声也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开口说话。
是的,生死未卜的明天即将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