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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飘零 ...


  •   ·四·飘零

      ——汉宫春——

      得知真相的那日午后,苏弦与程琰叙旧去了,而苏落,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瞧着那帝君也喟叹的不羁之人。十年渺茫,花影相约,隔了这十年,恨都变成了忠,这情,又将怎么改变呢?

      邓天广袖舒张,来朝天子,天子笑迎。

      苏落轻轻拨开金丝挂幔,偷偷看着。是背影。便是这背影,一如往昔,只是长高长大了许多。邓天笑说,昨日那盘棋,陛下可想好应对之法?帝君一笑,说邓天,这盘棋你输了。邓天诧异,说我不信,除非你的棋艺日进千里。帝君说,试试便知。啪的一声,帝君黑子落定,满盘局势果然变化,邓天皱了皱眉头,说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手笔。帝君笑说,你且说认输不认?邓天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就这么输,于是又落了一子,帝君说果然不出所料。邓天惊闻谁人所料,帝君再落一子,邓天便输的心服口服。帝君说,邓天啊邓天,枉你说在我宫中无敌,如今看来也不成了。邓天爽朗一笑,说不愧是真龙天子,如有神助。

      邓天还是没能从帝君口中得知是如何这棋局的,但是帝君说,其人缦立远视,不可不交。

      邓天离后,苏落便走了出来。帝君说小落你站了一下午么?苏落且笑说不妨事,我现在就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她和邓天的故事,在枫谷学艺的故事,回忆栩晏坊生活的故事,一一讲给了帝君。帝君说,小落,为了补偿你,便由我做大媒,赐你与邓天完婚,何如?苏落一时间沉默不语。邓天,牵念了十年,终究是年幼时的两小无猜,是否值得终身相许,实在难言,更何况在那栩晏坊,还有一个易殊。留情易殊,她暗示过的。对邓天是心里那不忍抹杀的美好拔了。帝君忙问,你不喜欢么?苏落摇头,说,还是让我等等看吧。

      在这宫殿之中,其实落尽繁华,都是满眼凄凉。帝君如是说,自古圣贤皆寂寞,这帝王不如圣贤,却比圣贤更寂寞。苏落一叹,说,所以我宁愿长守栩晏坊,坐在当铺里,看对面玉姐姐忙生意,和芸儿、小若结伴去沁园,听哥哥的戏班子唱戏,喝春啼子规花下酒,还何以和张尘他们挥墨诗文,安逸得很。帝君说,听你这么讲,我倒要钦羡你了。苏落笑,谁让你生在帝王家,真命天子。帝君笑说,恐怕当世,只有你跟邓天敢如此跟我说话了,不在乎这礼法。苏落说,礼法都是人制以制人的,不乱世,有无有什么区别。帝君说,若早十年,你就如此这般大小,我便向你爹讨了你。苏落笑了笑,说陛下,你又不是邓天。

      你又不是邓天,当真刺痛了帝君。帝君笑说,纵使是帝王,也有得不到的,也有求不得的。只是我对你父亲有愧,有什么需要帮你的,尽管说来。苏落神色间掠过一丝茫然,说我还是想见邓天,你能帮我吗?

      ——钗头凤——

      易桑的书房里有茉莉的香气,若往若还地缭绕着。张尘刚从书房出来,打眼便看见了玉老板娘,张尘微微一诧,说你怎么这么早来找他。玉老板娘轻笑一声,说我爱什么时候来,与你何干?张尘见玉老板娘心情闷得紧,便不再多言,回他的张家大院去了。玉老板娘推门进了书房。易殊见是她,也借故退了出去,回了房。

      易桑一眼就瞧出了玉老板娘不高兴,问,你这是怎么了?玉老板娘颓然坐在木椅上,说,阿桑,我要上京城去。易桑奇怪了,说你们一个个的究竟怎么回事,七爷上京,碧姑娘上京,连你也要上京。京城究竟哪般好,让你们如此这般?玉老板娘埋下头,哽咽着,说你不懂的我们有我们的苦衷。易桑走到玉老板娘身旁,安慰似地轻抚她那如瀑的青丝,说道,那你去多久呵。玉老板娘怄气似的转开头,说也许很快回来,也许,永不归来。

      永不归来。易桑搬过她的肩头,轻声说,阿美,舍不得走便留下来吧。玉老板娘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易桑,良久说道,阿桑,我程玉最割舍不掉的,便是你了。易桑转过身去走到窗边,似乎不敢再多看玉老板娘一眼,说,我知道,去留任凭你做主。玉老板娘说,我不得不去的,我和你,一如你和芯儿,终是要分开的,这是命。易桑拍着窗棂,不吐一个字。

      玉老板娘走到易桑身后,紧紧抱住他,说,阿桑,你一定要记得我啊。泪泻浸衫湿。
      桑,今日后,也许你我形同陌路了。易桑抓紧了窗棂。
      桑,今日后,也许你我永世不见了。易桑开始颤抖,不可抑制的颤抖。
      桑,今日后,也许再也没有人能为你酿武陵春了。易桑昂起了头。
      桑……或许,你该忘了我才对的。易桑嘴里味苦,很苦很苦。

      玉老板娘坐在马车上,易桑站在马车下。摘下金凤钗,玉老板娘递给易桑,说这凤钗,你权当是我了,若有心,便可睹物思人,不过我要你回赠我一样东西。易桑说,阿美,我等你七年,你若还不回来我便娶妻。玉老板娘笑的凄凄惨惨戚戚,说易桑你真是个笨蛋,我不会嫁给你的永远都不会的。易桑质问的口气问为什么,玉老板娘说,你我本是陌路人,奈何相逢了。易桑递了一幅卷轴,说我早就画好了,是沁园泛舟图。玉老板娘的手生生一抖,忙说谢了。

      时辰差不多了,玉老板娘举起酒坛说,易桑,这是最有一坛武陵春。二人分杯对饮,春风拂面,拂过的是脸颊上温热的泪水,如水晶垂帘,玲珑望却。

      马车绝尘远去,易桑跟着飞奔,竟而呼不出一声阿美来。

      出了这栩晏坊,这里便再也没有玉老板娘,钗头凤,怅叹低徊的错与莫,花开花落。

      ——瑶华——

      程玉上京面圣,朝见天子。

      帝君动天下,苏门昭雪,行国葬,迁皇陵,封王。

      曲游园设宴,君臣同饮。

      这宫宴不比在家来的随便,苏落在京城这段时间住的是永靖王府,这宴上的衣着打扮也只好跟着大家闺秀些了。程玉随哥哥程琰住在元帅府,此宴自然也少不了她。她还是在栩晏时穿的那件大红的衣裳,异常夺目闪亮。苏弦穿上锦衣华服,气派自出。而程琰今日,依旧是一身最爱的戎装铠甲。

      赴此宴的,若非皇亲国戚,便是有功之臣,因此人并非很多,便在御园曲游园中设了宴。曲游园,繁花似锦,绿柳成荫。楼阁玲珑,翠榭香轩。帝君也是好兴致,这宴偏设在晚上,树间挂了八角宫灯,也有琉璃灯荧荧发亮,更有罩在灯罩里的纷纷飞舞的萤火虫。丝竹管弦盛极,歌舞升平尽显。只听这曲游园中莺歌燕语如那飞咽流泉,只见这倾城舞,广袖舒,淡褪了那蟾宫月色。这便是良辰美景。

      时至宴酣处是最易出节目的,于是帝君说,朕听闻永靖王的弟子,永安郡主的琴,还有程大小姐的舞姿是栩晏坊三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苏弦起身做了个揖,说,臣等领旨。苏落、程玉二人也起身离席。

      琴声起,笛和之。剑影飞落,还是那一曲《紫云回》。

      水停了幽咽,花停了翩跹,倾城佳人,倾世之韵。

      ——念奴娇——

      昨夜夜宴,宴至天色向晓。待一觉醒来,已过晌午。匆匆的,帝君传召程玉,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程玉的心头——若还身在栩晏坊,多少还可以让芸儿赖补上一卦。转念想如今门第显赫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可是正因如今显赫了,畏惧的才刚刚来临。

      一同面见帝君的还有将军程琰,北安王、长馨长公主。程玉行了个礼便走到程琰身旁不知发生了什么。帝君很平和的笑着,说程大小姐是程元帅的千金,尚未婚配,如今我这有天赐的姻缘,你意下如何?程玉说,小女子生性狂野,想必不适合长居这宫廷之中,宁愿长以孤身。程琰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妹妹,又看了看帝君。如果是帝君要纳她做妃子,想来自己也决计不会同意。帝君又说,那朕就给你找个好婆家,可以不长住这宫廷之内,又不会远离这庙堂之高,如何?程玉看了看北安王,又看了看长馨长公主,似乎明白了几分,说,那就看合适不合适了。北安王作了个揖,吾观程小姐昨夜剑舞,当真是名动四方,小王似有知音之感。加之程小姐名门之后,小王又尚未婚配,今日斗胆向陛下请求赐婚了。程玉听了,反而笑了说好一个北安王,够爽快!只是你说我是你的知音,你又知在何处?北安王说,绛唇珠袖,有感在心,舞袖频频,何故悲伤?程玉一惊,看向北安王。

      北安王年且二十,是帝君的十二弟,才情样貌也是一等一的。程玉看着他那隆冬黑夜一般的眸子,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程玉问帝君,我若嫁了,我哥哥怎么办?帝君抚掌而笑,说自然是跟馨儿一起了。程玉本是很喜欢长馨长公主的,再看哥哥与她的神色,也就心领神会。北安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也许茫茫人海自以为寻求的都是一生的依靠,却不知一回头,早已与那依靠偶遇,只是未曾相识。

      易桑的记忆只能留在栩晏坊了,一旦入了宫廷,她也怕是无休止的斗争。这么多年,市井看遍,也许斗争才是她适合的。栩晏坊,那宁静得不忍破坏的地方,可还记得那武陵春?三年未满,便到了该忘记易桑的时候了。易桑,栩晏,都只能当做是一出梦的传奇拔了。嫁了北安王,当真是永世不归了。小落,云儿,小若,都将远离了吗。百转千回,肝肠寸断。

      帝君问程玉,你意下如何?程玉将头一昂,说,我嫁。说的毅然决然。

      看得出来,北安王是很欣喜的。北安王轻轻的说,既然我想娶你,我便会用尽全力保护你。

      她不知道是听见了心口支离破碎的声音,还是那些过往伤痕快速愈合的声音。

      若即若离。

      ——感皇恩——

      七日后,程玉出阁,嫁了北安王。长馨长公主招将军程琰为驸马。于程氏一门,皇恩浩荡。

      程玉嫁人了,嫁给了王爷,此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是她真的会快乐吗?苏落怔怔看到程玉被送入洞房,她的心蓦地空了。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苏落闷闷的喝了许多酒,恍惚间还看见北安王被皇亲国戚围着灌酒。也许这样,玉姐才不会伤心,只要她不伤心,那一切都会好的。因为她知道,最爱的那个人,那颗滚烫的心已经留在了栩晏坊,再追不来。可是自己呢,究竟是心属何人都不明白。邓天是她十年不倦的牵挂,而易殊则是她无法释怀的如今。又或者,她根本没有爱过,未曾浓烈。

      三日后,苏落请示帝君,独返栩晏坊。

      临走前,帝君亲自来送,嘱咐说再返帝都的时候将苏老太爷一并带上,再见苏落时,定能想出让她再见邓天的法子。苏弦送出十里。

      离了,离了,远离了这临安,远离了皇宫帝君,远离了哥哥,远离了邓天,也许离得最远的,就是程玉。虽慨叹皇恩浩荡,但终究怕形同陌路。而那小小的栩晏坊才是最真实的,无论是风雅还是粗俗,信任还是欺骗。那里还有画楼芳酒,已无人可以相对饮。那里尚留着苏家门前街,但早不见了那手执桃花人。栩晏,你真的还那么真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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