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顾之

8、第八章

　　酒过三巡，兴致正浓。
　　忽然一声巨响，凌统掀了桌子站起来，满眼通红，说不清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
　　孙权愣了愣，一句“公绩喝多了”的玩笑话还没出口，就见凌统拔了佩剑冲着甘宁去了。甘宁一下子呆住，但是多年战场厮杀的经验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捞起身边的桌子就挡了过去，喀嚓一声，吴侯府的桌子碎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惊住了，吕蒙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站起来大步上前扳住凌统的胳膊然后握住他手腕轻轻一扭，顺势把剑夺下来。
　　孙权的声音不怒自威：“公绩……”
　　凌统翻身扑倒在地，哭声悲切：“主公，凌统自知有罪，然，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还请主公做主……”
　　满座寂然，只有凌统的哭声回荡在屋里，气氛忽然变得压抑。
　　孙权情知这仇自己不会让他报，却也只能好言安慰：“兴霸与凌将军当初各为其主，战场厮杀刀枪无眼，也是不得已的。现在公绩你和兴霸都是孤手下的勇将，看在孤的面子上，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凌统只是伏地痛哭，只道杀父之仇不可不报，一众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有不少人，当年也是和凌操并肩作战过的，小凌统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他们也都是看着的，这种时候，谁还能拦着他不成？
　　甘宁左右手各提着半张桌子站在边上，忘了放下，也不敢接话。
　　他这辈子杀的人不少，不知道怎么现在莫名有了几分后悔。
　　孙权安慰了半天也没什么进展，抬头看了甘宁一眼，道：“兴霸，夏口那边还要人把守，以免刘表趁虚而入，你地势熟，就先替孤镇守那边吧。”
　　甘宁立即跪倒：“末将领命。”
　　甘宁当天带着五千人马一百战船直奔江夏，凌统被送回府，宴席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各人都起身回府，吕蒙家不在此，就依然暂住吴侯府，没人有什么异义，主公爱才，众人皆知。只有走在最后的周瑜勾起了一边的嘴角。
　　周瑜才走到门前，忽然转身回来朝孙权躬身见了个礼，眼里带着小小的笑意：“主公，瑜有一事相求，还望主公同意。”
　　“公瑾不必多礼，何事？”
　　“主公，瑜不才，想和主公讨个人。”
　　“公瑾但说无妨，不知是何人入了公瑾的眼？”
　　“吕蒙。”
　　“子明？”
　　“不知主公肯割爱否？”
　　孙权现在肯定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周瑜拖在身后的狼尾巴，但是转念想想觉得让吕蒙跟在周瑜手下只有好处，于是点头：“好，难得公瑾看重个人，孤准了。”
　　“谢主公。请主公放心……”
　　放心什么，周瑜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却没有后话。
　　孙权倒也不上当，呵呵一笑：“子明能跟着公瑾好好历练一番，他日必成我东吴将才，孤自然是放心的。”
　　“那瑜先告辞了，主公今日饮的不少，还请主公早些歇息。”
　　孙权慢悠悠转回后园，随口问身边的一个侍从：“子……吕将军安排下了？现在何处？”
　　“回主公，小人不敢做主，吕将军……现下在主公书房，”
　　“哦？”孙权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下去吧，去收拾一下，孤今晚要与吕将军同榻而眠。”
　　“诺。”
　　孙权信步走到书房门前，果然是亮着灯的。推开门，吕蒙正在灯下读书。孙权小小惊讶了一下，还以为那天他困得厉害不记得这些了。
　　吕蒙听得门声，抬头就见孙权进屋，忙从小几前站起身来要上前见礼，却被孙权一把拉住，语气里似乎带着些小小的抱怨：“不是说过了？没有外人这些礼数就都省了吧，孤也不爱看。”一边说，一边顺手翻了翻几案上的竹简，“子明在看孙子？可还明白？”
　　“末将愚钝，不少地方还是不通得很。”吕蒙笑得有些羞赧，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自己这样无知。
　　“无妨，刚开始嘛，都是这样。对了，子明，孤给你找了个师傅，你以后跟着他，要好好学习啊。”
　　“主公？”吕蒙有些诧异，他一个武将，难不成要去跟着哪个学究先生整天念什么之乎者也，还不给甘宁他们笑掉大牙？
　　“子明放心……”孙权看出吕蒙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是公瑾。虽然长你不多，不过公瑾真是我东吴的帅才，你跟着他，学的地方多着呢。”
　　“谢主公。主公……主公待蒙恩同再造，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一句话磕磕绊绊，不知道是真的激动到语无伦次还是这些场面上的话着实说不来，亦或是，二者兼有。
　　孙权忽然就笑了：“孤不用子明肝脑涂地，子明只要明白孤这份，嗯，这份苦心，日后为我东吴竭心尽智就好。”孙权硬生生转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换了这么一句至少听上去还是很合礼数的话。
　　“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朝会，子明随孤歇息去吧。”孙权很自然地拉起吕蒙的手，转身朝外走去。
　　虽然酒喝得都不算少，不过却都没几分睡意。孙权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就着月色看向吕蒙，后者正闭着眼睛假寐。
　　“子明，家中高堂还好？”
　　“谢主公挂心，家母一向甚好。”
　　“还有个姐姐吧？”
　　“是。幸亏有寡姊早晚侍奉，家母才得无恙。”
　　“子明，孤已经下令在这里给你建了座府邸，年底就该完工了，把高堂接过来住吧，也方便照看。”
　　“主公……”吕蒙翻身坐起然后下地，规规矩矩给孙权叩拜了三次，他向来就不擅言辞，此刻心中激动，更是什么都不会说，只能依着本性行事了。
　　孙权本来想按住他，略略迟疑还是由着他去了。自己若是不受吕蒙这几拜，想来日后，他定是不能安心的。
　　“子明又多礼了，你为孤报了父仇，孤赐你座府邸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也不能次次都让你留居侯府，子布他们要说孤不知体恤臣子的。快过来睡吧。”
　　其实孙权内心呼喊的是孤真是不想放你出去住啊孤舍不得你，但是无论怎么想，从大局出发，这话还不能说，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于是他只是在吕蒙躺回来的时候，伸手过去握住吕蒙宽厚的有着薄茧的手掌，想了想，最后还是换了个姿势十指交握，合上了眼睛。
　　吕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凭孙权握住自己的手。
　　月色正好，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