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顾之

9、第九章

　　次日的朝堂上，孙权下令封吕蒙为横野中郎将，赐钱千万，并把他调到了周瑜的麾下。
　　殊荣眷宠，不留分毫。
　　吕蒙到达驻地，发现部下多了不止一倍，还冒出来许多生疏的面孔，很是莫名其妙。叫过几个人细细盘问，方知是孙权所为。征讨黄祖时不幸阵亡的几个将领——成当、宋定、徐顾——的部下，因为驻地相近，通通被孙权调过来划归到自己的军队里。
　　看着那些陌生面孔上各样的神情，吕蒙思考了良久，终于决定回营给孙权写信。
　　这是他实际意义上写给孙权的第一封私信，虽然信里说的依然是公事。
　　孙权看到吕蒙的来信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难得他主动给自己写封信，说的竟然还是公务。这也罢了，自己好心把那几人的旧部调去给他，是想着让他早有作为，不领情不说，还教训起自己不合规矩来了。规矩是什么，不就是用来破坏的吗？好吧其实教训是没有的，只是这人实在不太懂得措辞而已。
　　孙权二话没说，驳回。
　　吕蒙也不气馁，好像预料到这么个结果，于是摊开竹简，提笔再次上书。
　　再上，再驳。
　　等到孙权拿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开始有些头疼了。他早知道吕蒙是个执拗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瞧瞧这信里说的，三位将军操劳国事，不幸早亡，子弟虽幼，不可废也。蒙虽不才，愿替主公分忧，亲为教导，还望主公大局为重，还兵于三位将军后人。
　　做什么不好，打亲情牌。还亲为教导，自家孩子还没时间管呢教导别人个什么，管好自己不错了。孙权看着手中的信不止一次腹诽。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驳回去，有些不太好了吧？
　　孙权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合理的借口，然后准了吕蒙的要求。
　　他才不会承认是自己有心要把吕蒙惯坏了。

　　周瑜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吕蒙的确是个可塑之才，就像山里未经雕琢的璞玉，看起来带着天然的粗糙，但若是细细打磨，其价值，不可限量。
　　且不言他，就说前些日子还兵的事情，自己也不见得能比他做得更好。
　　知礼守节，谦逊克己，堪当大任，主公眼光不错。周瑜这样想着，偏过头看看在灯下对着一卷孙子认真思索着的吕蒙。认真的有些过分，周瑜想，然后他慢慢开口：“怎么样，想通了多少？”
　　“一知半解……”
　　“觉得哪段有问题么？”
　　“这段。”吕蒙老老实实地把竹简推过去。
　　周瑜低头看了看，竹简上的话很简单，“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周瑜皱眉，这不该是让吕蒙犯难的东西，想当年自己荐他去平定山越叛乱，以他那几年的磨练和战绩，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他不该不懂。
　　“怎么想的？说说看。”
　　“护军上次讲了不少，孙膑马陵道败庞涓，秦赵长平之战，韩信暗度陈仓，都和这兵法所说无二。不过，不过末将觉得，若要克敌制胜，光靠这些战术是不行的，还要看人心。”
　　“嗯，继续……”周瑜点点头，他并没有料到吕蒙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多少有些惊讶。
　　“是。”吕蒙应下来，“战术是有用，但也要琢磨对方的心思，若不能看透敌人的想法，再好的战术也是没用的。末将觉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好！子明，说得好啊！”周瑜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赞赏，“诡道二字，子明你差不多是参透了，不错，日后我东吴多一个诡道吕子明，很好！”
　　“护军夸奖了，末将只是一点愚见，当不得真。”吕蒙抬手搔搔头发，有些不好意思。他并不知道当时是周瑜向孙权要的人，只当是周瑜是看在主公的面上才对他青眼有加，所以面对周瑜毫不吝惜的夸奖时，总是有那么点不知所措。
　　“子明现在就能想到这些，足见你平日里用功不少，日后多加历练，不可限量啊……”
　　历练的机会从来都不少，没几个月，曹操南下的消息就传到了鄱阳。
　　荆州那块儿地方，水陆交通便利，进可攻退可守，军事位置重要不说，还物产丰富是个屯粮的好地方，最关键的是刘表新亡——他在时虎视眈眈的人就不少，这下不在了，刘琦刘琮若是一心也罢，偏生又内乱，也就怪不得大家都想分上一杯羹了。
　　只是没想到，曹操的动作如此之快。平定了北方还不到一年，就把目光盯到了江南。
　　刘琮会降在意料之内，谁都不指望一个九岁的孩子有什么自己的主意，更不能指望蔡氏兄弟敢抵挡一下势头正盛的曹操。
　　荆州易主没几日的时间，孙权就接到曹操的书信。
　　曹操的书信一如其人，言辞委婉暗藏利刃。“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奉辞伐罪？谁不知道天子在你的掌控之下？会猎于吴？孙权失笑，还不如直接劝降来得痛快。朝堂上是日复一日的争吵不休，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孙权本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兼之年轻气盛，也想一战。但架不住文臣整日整日的上书，虽未动摇，多少还是心烦的。
　　他往鄱阳发了一封信，请周瑜回来议事，他必须找一个能服众的人，眼下，这个人只能是周瑜——兄长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人。
　　信发鄱阳，不可避免地就想到吕蒙。才走了不过一年，怎么觉得比之前的四年又四年的时间还要长？也不知道这一年的时间，他跟在周瑜身边学会了多少。他太急于把吕蒙培养起来，或者说，他太需要一个可以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就像当年有周瑜陪伴着的兄长。
　　子明一定会支持我出战的，孙权如是想，然后微微笑了，突然间就平和了许多。
　　他对吕蒙，有着绝对的信任，和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