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顾之

6、第六章

　　晕着昏黄光圈的灯忽然“啪”的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孙权在吕蒙反应过来前伸手拨了拨灯芯，然后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吕蒙便低头继续在地图上指画：“兴霸言黄祖兵力大半集中在沔口处……”他的手指在距江夏不远的地方比划了一下，“这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但若真如兴霸之言，江夏的守备应当并不多，只要攻克沔口，江夏就能攻下来了。”
　　“不过……”吕蒙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孙权饶有兴趣地看着吕蒙苦苦思索的样子，他喜欢吕蒙的这种表情。他见过吕蒙指挥操练时的严肃谨慎不苟言笑，也见过他在练兵场下与部下打闹玩笑不拘小节，他最常见到的，是吕蒙如同三月和煦阳光一样，带着不会灼伤人的温暖的微笑。
　　而这种认真思索到有些为难的样子，他几乎不曾见过，于是，也就格外地喜欢。
　　其实孙权有那么一瞬间是想伸手抚平吕蒙额头的“川”字的，但他也只是顿了顿，然后顺着吕蒙的话接了一句：“不过怎么？”
　　“沔口是汉水入长江之处，河道不太宽，要是黄祖用战船封锁了河道，我们本就是逆风逆水行船，打起来怕是不太容易……”
　　这个人，总是这样子的么？什么事都想在最前头，也不怕累着自己。孙权侧耳听了听更漏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已经过了三更天。再看看眼前人一副仍旧苦苦思索，好像天就算塌下来想不出答案也不会理会的表情，终于叹了口气起身。
　　很自然地抓了吕蒙的手，孙权一边扯着他往床榻的方向走一边说：“子明近日赶路辛苦，这些事情明日再想也来得及，今日还是好好休息才是，别还没开打，先累坏了我一员大将。”
　　声音平稳而关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就像是吕蒙有着薄茧的粗糙的手指带给他的触感一样。
　　吕蒙也就跟着起身，虽然刚刚的热水很舒服晚膳也很合胃口，但是连着几日的奔波的疲惫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除的，他的脸上又露出他习惯的温和的笑容：“末将遵命。”
　　孙权有些头疼，他真是想转身抓住吕蒙的衣领，在他的喉结上狠狠咬一口，然后问这根木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吕蒙跟在孙权的身后，并不能看到孙权脸上和眼中神情的变化。握着他的手的手指力度不大，但是吕蒙却隐隐感觉到手的主人一丝试图藏好的紧张。
　　他年轻的主公呵……
　　孙权执意把吕蒙推到了床榻里侧，然后宽衣在外侧躺下，就像当初在驻地，吕蒙为他守护在外一样。他觉得，吕蒙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其实孙权本来是想过做些什么的，但他终究什么都没做，在吕蒙面前，他总是有足够的耐心。那时候孙权觉得他们有的是时间，他才二十六岁，而吕蒙也不过刚刚而立之年，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很久以后，久到吕蒙已经离开很多年，久到孙权已经有了最小的儿子——和吕蒙一样有着干净明亮眼睛的孙子明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自嘲过自己想法的简单，他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回忆的。
　　但是眼下，孙权也只是和上次在驻地一样，找些话来说。
　　“子明平时都做些什么？额……孤是说除了练兵打仗以外。”
　　“练练骑射，偶尔也打猎。”
　　“子明平时都不读书吗？”孙权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他的子明，不能只是一介武夫。
　　“啊？”吕蒙没想到孙权会问这个，本就不擅言辞，这时更找不出一个合理搪塞的借口，憋了半晌也只说了一句，“军中……军中事务繁杂，没什么时间……”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己都感觉到的十二分心虚。
　　“子明是觉得比孤还要忙？”孙权的问话像是有几分玩笑，但是他变得低沉的声线让吕蒙知道他这话里认真的成分远远多过玩笑。
　　“子明啊，多看些书，总是有好处的……”孙权语重心长的感觉听起来分明像是一位长者，“你现在也是平北都尉了，不多看些书，以后怎么办？”
　　“也不是让你看那些什么诸子百家经学要论，至少，兵法也该读一些，打仗嘛，也不能光靠经验硬拼啊……”
　　“孤这里有几卷孙子，六韬，你先拿去看了，以后再看左传和国语……”
　　“不许偷懒，孤要查课的！”
　　“末将遵命！”孙权说一句，他便应一句，来来回回也只有这么一句，除了说好，吕蒙已经想不到还能回答什么别的。但他向来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应下的事情就会做到。以至于后来甘宁看到他读书时露出的不可置信的眼光时，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而现在，他实在是累了，于是应答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模糊不清，呼吸却是逐渐绵长安稳起来。孙权意识到吕蒙是真的睡着了，听起来，似乎睡得还很沉。于是他很小心的从被子里探出身子，俯视吕蒙睡着的样子。
　　略显方正的脸，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有一点高，嘴唇和下巴周围蓄着看起来茸茸的胡须，和琉璃一样干净澄澈的眼睛现在紧闭着，面容安静，纯净宛如新生的婴孩。
　　孙权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吕蒙胡须间弯起一点弧度的唇形良久，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亲吻。
　　吕蒙的唇很薄，温凉。看起来茸茸的胡须有些扎人。孙权流连了很久，始终不舍得离开。
　　灯就是这个时候燃尽的，屋子里骤然陷入黑暗，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感觉。孙权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滑到被子中，在黑暗里慢慢回味吕蒙唇齿间的味道。
　　柔软，清新，有一丝浅淡的甜。
　　他的子明……
　　孙权轻轻翻了个身，拥住身侧的人，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满足地闭上眼睛。
　　这样的安稳太难得，毕竟，战争，就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