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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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怎么回去的，仿佛是坐上了轿子，然后让人晃晃悠悠的抬回去。我的心浸在苦水里，缩成了一团。
陆沉舟，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傻子。一片真心捧到我面前来，被我狠狠的践踏。为了解除我的犯罪感，还要说一切都与我无关。你可以骗我，我却不能骗自己。
如果我从来都没出现在你生命里，你的生活是不是简单很多？有个贤惠和善的妻，儿孙满堂。官居高位，寿终正寝。离去的时候，有一地跪着哭泣内疚的子孙，有苍老却依旧美丽的女子哀叹：“你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多好，我能想象到最美好的生活，也就是如此。平平安安的过一生，不必心动，也就不必心痛。
我迷迷糊糊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膝盖坐着。想着老天爷是不是跟我开一个大大的玩笑，我为了一个人来到这尘世，却欠了另一个人的债。他最后那一句预测，究竟是不是认真的？
如果有一天他的命真的掌握在我的掌中，我会如何？
不想了不想了，想的我头痛。简直是冤孽，本来我心底有数，现在越发的没主意了。长安果然不是好地方，我一回来就惹出这么多事情来。等着阮夫人好了，我一刻钟也不多待。
过了几日阮夫人果然大好了，可以被人搀扶着在花园里走动。我陪着她说笑，却越说越没劲了。已经是三月底，春光正好。阮夫人操心即将来的清明节她身体还没有好到能领两个孩子上山去祭祖，她的意思是要我带着孩子们去。但我一个妾侍的身份，确实为难，怕府里的人说些闲话。阮夫人安慰我说是她的意思，没人敢说些什么。
我正想着再找理由推脱，就听见背后有急急忙忙的脚步声。我回头去看，却是逸翠楼看门的林瑞。他跑得一头汗，一见我就扑倒在地上：“清歌姑娘让小的传话，说是颖姨娘不好了。让微雨姑娘去见最后一面。”
我听了仿佛有一个炸雷响在耳边，脑子里轰隆隆的响个不停。亏得旁边有人握住我的胳膊支撑我，我才没立时就倒下去。我定了定神，匆匆跟阮夫人说了句话就跑了。外面早有轿子等着，我却心急的牵了将军府一匹马上马就走了。没顾上林瑞在我背后拼命的喊我。
一路的飞奔，风吹的眼睛都睁不开，迎着风眼泪都吹干了。在集市纵马本是大罪，幸好现在还早，零星的几家商贩。我一路赶去了，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我要引我进去。见我踉踉跄跄的伸手过来扶，我却一下子打掉了她的手。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爬上楼梯的，到了颖姨房间的门口。
清歌坐在颖姨的床边回过头来看我，满脸都是眼泪。我跌跌撞撞的走进去，抖着手去摸颖姨的手。她神志不清已经处于弥留的状态了，只是一口一口的倒气。出气多进气少，明明就是已经不行了。事到临头我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没那么镇定自若，搓着颖姨的手低低的叫她。她微微睁开眼睛看我，眼底一丝笑意一闪而逝。
我看着她的胸膛起伏，一下，两下。然后静止。
我去摸自己的眼眶，没有眼泪。清歌扑在床边哭的撕心裂肺，被泪水呛到咳嗽个不停。我下意识的去拍她的后背，然后她抬头把我抱在怀里。我的眼眶烧的不得了，我拼命的揉，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还真是个冷心冷肺的。
要是真冷心冷肺，怎么这么难过。
清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跌坐在颖姨的床边。我起身将楼里的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说颖姨已经去了。一片哗然，都问我颖姨留下了什么话没有。我知道这是要问以后谁管这逸翠楼，颖姨留下来的东西都归谁。
我心情不好，一群人还在我面前尖利着嗓子拼命的吵。我觉得胸口有团火气烧的难受，按捺着自己的性子挥挥手。他们都安静下来看向我，我低声说：“在这逸翠楼停灵三日，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有人喊出一句：“这青楼是停灵的地方么？生意还做不做啊？”接着又抱怨成了一团，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狠狠摔了一个茶碗。一群人在茶碗清脆的破裂声中安静了，我怒声说：“你着急么？着急做什么比死人的事情还重要！着急的自己去站大街，我管不着！”
一群人脸上都有怒气，却是敢怒不敢言。我接着说下去：“这地方是颖姨留下来的。尸骨未寒你们闹什么！要把你们赶出去也使得，你们有什么资本闹起来！你们哪一个没受过颖姨的恩，不说死者为大去祭拜，倒在这里惦记生意。关了张看哪个还有什么生意做！”
姑娘们都绯红了脸低下头去。后面站着的都是龟奴相公，还梗着脖子瞪我。有一个白了脸问：“我们只是有一句要问，这楼里究竟是谁管事？微雨姑娘离了这逸翠楼三年了，回来就抢东西么？”
我立着眉毛笑开，指着他：“抢东西？这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这一摊子烂账！我有家有归宿，没白的趟浑水！只告诉你们一句，日后凭你们闹去。停灵在后院三日，有愿意去祭拜的就去。三天之后出了殡一切自有分晓。这三日里倘若有闹得不像话的扰了亡灵，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有个龟奴仗着自己有脸面，上前一步质问我：“微雨姑娘究竟要怎样翻脸不认人？我倒是想听听。”
我本来不想闹起来大家难看，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该说的话也不能不说了：“我如何翻脸不认人？好，你听我慢慢道来。你们这屋子里有头有脸的，都是签了卖身的死契给颖姨。人死了账不烂。倘若没有合适的价钱，谁也别想白走。我只是叫你们三天里安安静静的呆着，等去了的人的事情料理完再说别的。等这三天过去，该得的好处少不了你们的。倘若这三天里谁想闹事，别怪我搜尽了值钱东西把人丢出去。要是不信，尽可以试试给大家做个榜样，看我究竟做得出做不出！”
其实我说这话当真心虚，因为卖身的那些死契到底不在我手里。这时候清歌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摞纸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正是那些契约。我顺手接过扬手，盯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看：“现在都会回自己的房间里去安静呆着。我说得出做得到，哪个不服到县衙去击鼓鸣冤！”
说完了我拉了清歌的手转身就走，林瑞正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见我招手，立刻屁颠屁颠的跟过来。我从怀里掏出银票吩咐他：“你找人，布置后院的那一间小屋子。灵幔火烛纸钱尽可买来，要够数了才好。再亲自去买一副上好的棺椁，要黄花梨木料的。银钱不论，要最好的。手脚快些，晚上来向我报账。银钱上面我可以纵容着你一些，倘若你事情没办好，仔细你的皮！”
他一连点头如捣蒜，颤着手接了银票跑了。一路上张皇的叫小厮们立刻都到后园去。清歌还绞着帕子低低的哭着，我当真恨铁不成钢：“你还哭？我们赶紧上去给颖姨擦身换衣服，难道就这么让她走么？”
她这才恍然大悟，我揪住了在一旁傻站着的一个小厮：“你会骑马？那就骑快马到成衣那里去买寿衣孝衣一类。一个时辰中回不来便不用回来了，死在外面算了！”
他被我这一番声色俱厉的话吓得不得了，我讲完了他还傻站在那里。气得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才如梦初醒一溜烟的窜出去。
一路往上走，叫住了满楼乱窜的几个丫头，叫她们速速打水到颖姨房间。还叫了一个人去将军府通知我三日之内都不回去了。进了房间，叫人守住了门口。我和清歌拿了湿布巾给颖姨擦身，清歌一面擦一面哭。我这里正着急，她还哭个不停。我却不忍心喝止她，由着她哭。先给颖姨穿了一套崭新的中衣，我叫清歌去坐在旁边休息。自己拿了胭脂水粉给颖姨化最后一个妆。
化完了妆正好寿衣送进来，收拾齐全了。又有人跑进来通知我说棺木明天早上才能送来，气的我直跺脚：“你去跟林瑞那小子说清了，告诉今晚他就是变也给我变出个棺木来。变不出来，我送他去伺候颖姨！”
这人吓得脸都白了，我眼看着他赶紧跑出去。叫过一个丫头说让她烧洗澡水给清歌和我，又叫了一个丫头将哭的身子都软了的清歌扶回她房间。我一个人在颖姨房间里守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清歌这个不争气的，提前什么也都没准备。到这时候乱成了一团，恐怕补救都来不及。我低下头看颖姨的脸，感叹她当真好睡，四大皆空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我还得跟着收拾残局。
说起来我连颖姨究竟年方几何，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才猛然觉醒自己连叫人刻个牌位都忘了。急忙找了个人看着这屋子，自己到清歌房间里去问她。眼见着她还伏在桌子上哭个不停，我扳过她的肩膀问：“颖姨今年多大岁数了？叫什么名字？”
她茫茫然的泪眼看向我，好像听不懂我说些什么。我摇了摇她的肩膀又问了一次，她才哽咽着说：“颖姨姓赵，名颖。今年还不到四十五。”顿了顿又问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好气的说：“叫人给她刻牌位！”清歌听了更是泪下：“可在这牌位上刻些什么呢？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的……”
我咬着唇想了一刻，握住她的手：“你愿意给她做女儿么？”清歌愣了一刻，连忙点头。我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了，就写……”又是难题，我又问：“你姓什么？”
清歌费力的想了半天，才摇头：“我早就不记得了。你随便说一个得了。”
这时候我也没时间计较，回想我小时候背的百家姓。正好背到徐就背不下去了，就说：“你就姓徐得了。就刻徐氏宗族先妣赵颖之位，行不行？”
清歌怔怔听了，又落下泪来。我知道这人是靠不上了，自己写下来叫人照着去刻。想着要去看后院的灵堂布置的如何了。
忙了一天，后院的屋子里终于挂好了白幔，摆好香烛纸马。棺材抬到门口，我叫他们抬到房间里。亲眼看着颖姨被放进去的时候，我忍不住闭了眼睛。似乎有一滴眼泪漫出来，沿着我的眼角流下来。我和清歌穿了孝衣亲自抬了棺椁往后院走，一路上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脸上没有一丝悲戚之色。
我跪在那里给颖姨磕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死的那日，是否也是如此。除了几个人的眼泪，别人都是一脸与我无关的神情。
细细算来，到底会有谁为我哭。越算越是惊悚，索性抛在脑后。
我和清歌轮流守灵，清歌今天哭的太过，我叫她回去睡了。我先开始跪在颖姨灵柩旁边，跪的久了不耐烦，索性拿了个垫子坐在灵柩旁。我头靠着她的棺木，累的不得了。
不只是身累，还是心累。我真想抛下这一切回塞外，从没有一刻这么希望叶戎北在旁边，肩膀借给我靠靠。没人依靠，所以无可奈何的强悍。
我闭了眼睛，朦胧中都要睡去了。好像听到脚步声，我揉揉眼睛看过去。灵堂的烛火快烧完了，暗的很。我几乎看不清来的是谁，但是那一身白衣，让我清醒。
陆沉舟。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