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catia

21、英雄年少（1）会议

　　因为公输椴语气并不十分紧迫，柳应时也就没太在意，刚想往陆无为处去，却被王贯的一道敕令阻住了脚步。
　　传令的是校尉古奉翔，他一见柳应时便装模作样地冲他拱手行礼，笑道：“恭喜小柳啦！传王将军敕令，亲兵柳应时护营有功，就地擢升为翊麾校尉，得令后速至南堂议事，不得延误！”
　　翊麾校尉是从七品上的武官散职，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比昭武校尉古奉翔还要小上一级半。但因为柳应时年纪尚轻，还没有军功傍身，也不好擢升太快遭人嫉恨，只要他能进议事厅一同议事便罢。
　　柳应时忙回礼笑道：“古大哥可是折煞我了！古大哥猛冠三军，大哥当年只带十人便打退一队胡骑的事有哪个不知。兄弟还巴望着古大哥能够多多提携回护呢！”
　　古奉翔听了十分受用，当即连声称好，又勾着他肩膀礼尚往来地回了几句称赞，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南堂去了。
　　南堂是西北军在营中的议事厅，此时堂中已按武将品秩站了十几人，打头的正是宣武将军李锐，紧接着排在他身后的便是刘然和邓方两位将军，而后是沉默寡言的宁远将军万从先，以及游击将军贾英。经过昨晚一场军变之后，许多将军已然身首异处，他们麾下的校尉便暂代了军职前来议事，然而人数仍是比之前少了许多。张安刘成因为所部主将仍在，所以并不列席。
　　柳、古二人进了议事厅后便都屏息凝神，垂手陪站队末。
　　过得一刻，王贯也来了。他刚刚解了毒，身子尚虚弱，是被人用太师椅抬进厅的。王贯努力坐正身子，冲众将们招手：“都进前些，我现在说不了太大声，却是见笑了！”
　　众将齐声道：“将军珍重！”
　　王贯笑笑：“如今华贼已除，咱西北军的将领们却少了一小半，军心不稳，胡狼环伺。朝廷左右是顾不上咱们的，我急着招大家来，就是想问问，大家对今后有什么打算。”他指着面前的大沙盘，低声道，“都说说，不必拘泥。”
　　沙盘是公输椴新做成的，今天还是大家第一次见。整个沙盘将雁荡关和阜源、笏源两城都包罗在内。两城分别座落于山顶，阜山和笏峰二山合围成马鞍之势，阜水与笏江同于问天峰发源，顺落雁山山势一泄而下，又如玉带一般分别绕着两山转过半圈，转而向东，流向中原腹地。西域正对着雁荡关的是千里丘陵，地势虽然也有起伏，却还能牧马牧羊，只是草场贫瘠，不能垦为农田。只有雁荡关方圆百里是罕见的一马平川，晶亮的泡子养育了无数飞禽走兽。
　　沙盘上平原稀草、山城农田都栩栩如生、比例精确，连城中稍大的建筑都能在模型中找到。
　　众将盯着沙盘沉默半晌，还是李铭先打破沉默：“没什么可打算的，固守雁荡关，加固城墙，胡人来了就拼死拒之。”
　　因在场众将除王贯外，李铭的资格最老，听他如此说，众将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附和：
　　“李将军说的有道理！”
　　“没错，几年都这么守下来的，自然还是这么守下去。军中现下确实有所懈怠，但现在华贼已除，咱们心无旁骛地加紧练兵，不出几个月便又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将军此话有理！”
　　王贯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柳应时：“小柳，你以前是我亲随，今天是第一次来议事，难免紧张。然则你若是有什么看法，也不妨直说，不必拘泥。”
　　柳应时抬眼看看众人，突然道：“末将认为，应当放弃雁荡关，转守阜源！”
　　他声音不大，却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古奉翔第一个跳起来：“放屁！”
　　柳应时看着他，目光沉静：“哦？那么古校尉以为如何？”
　　古奉翔在他的目光笼罩下竟然再骂不出口，愣了愣才清清嗓子道：“雁荡关是咱大桓的国土，自然要寸土必争，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柳应时微微一笑：“非也，古校尉可曾翻阅过西北军往年的军志？”
　　军队的军志，就如同地方的县志一般，记录的是每年的调兵布兵，辎重调度等情况。西北军的军志就保存在阜源都督府上，而古奉翔则是个不识字的粗人，此话无疑戳了他软肋。他忍不住虚啐一口：“老子哪有功夫看那个！”
　　“军志记载，西北军在三十年前，阜源城内外驻扎的军队人数总共有二万人左右，其中有三千是骑兵。除此之外，笏源还驻有三千步兵和一千骑兵，而雁荡关前据守的，只有二千骑兵和三千重甲。众位将军身经百战，自然知道是作何考虑？”
　　沉默。
　　还是刘然慢慢道：“雁荡关地势开阔，适合骑兵来回驱驰拼杀，而重甲是骑兵的克星，排开后可挡骑兵势道，这只是第一道防线。第二道，则是当胡骑冲破重甲，由鞍口取道时，两城骑兵借地势直冲而下，冲散胡骑，分而食之。且山后百里之内再无城池，逼得骑兵上山攻城抢粮。山地不好走马，攻城又非骑兵所长，此时便由步兵将胡骑彻底绞杀。”
　　柳应时击掌赞叹：“刘将军果然老道！不过之中还有一辙，恐怕诸位将军就不太清楚了。咱们脚下踩的，除去一层两尺深的沙土之后，下面便是岩层了。墙基难以深入，整个雁荡关其实就与平地码出的一道石墙相差不多，若用攻城锤强攻，恐怕不过数下就会将关墙夯出一个缺口，到时西北军若全部集结在关内平原，无险可守，便只得溃败了。”
　　他环视众将脸色，见大多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于是笑道：“诸位将军定然是想，胡人粗鄙，哪能学会咱们攻城的技术，是不是？”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就着沙盘展开，“华将军暗通胡人一事，众位将军大概已经知晓。这是华将军房内的书案，公输椴就着火烧之后的残骸将其图纸复原了个大概。诸位请看，这就是胡人的手段了。”图纸上，书案各部分的机关都详尽地标了出来。
　　锡制的机关都已经尽数毁去，哪还能复原得出来，这图上的自然就是公输椴凭着自己的想象，胡乱画的了。
　　虽是杜撰，效果却惊人。几位略通机关的将军都不由面现惊疑之色，柳应时见机笑道：“能工巧匠，得一人便如有神助，更何况攻城锤并不是多么精巧的玩意，只要胡人有心，掳去我大桓的工匠数名，不多时便能造出与咱们一般无二的攻城武器来，到时候大桓便真的危险了！”
　　他又叹道：“胡人渐强，我们却渐弱。自十数年前阜、笏两城有商户入住后，富户们便贿赂主帅，将西北军赶至雁荡关下死守。近几年军中又连生腐败，瞒报人数骗取军饷，如今我西北军号称三万雄兵，其实不过一万而已！”
　　古奉翔瞪着眼：“那就分兵两路，一队守关，一队守城！”
　　柳应时摇头笑道：“古校尉可通手谈？弈棋时，若一片子势已被围，务必从速弃之，另寻活路才是正道。若仍纠缠不放，则步步落于人后，终至满盘皆输！不错，雁荡关是大桓国土，然而即使胡人抢了又能如何呢？他纵是强要了两座山城也不能放马喂羊，只能弃了。若是他留着两城，他们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占了平原饮马吗？到时忧心的就是他们了。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大方些，先让出这一片子，做活一条大龙，再与他们争这一角！”
　　柳应时说得慷慨，古奉翔也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摸摸后脑勺退回去。
　　一直不开口的万从先此时突然抬眼盯着他问：“撤入阜源后又如何呢？现在的阜源已不是三十年前的阜源，贸贸然进去，只怕没能休养生息，反而将老本也蚀了个干净。旁的不论，你也说，十年前两城的富商将西北军挤了出去。那你现在为什么肯定，他们会让西北军再住进城里？”
　　柳应时淡淡一笑：“早闻阜、笏两城隐富众多，惯于屯粮，若我们广开城门，放灾民进城，他们必定恐慌。到时我们向富商提供保护，他们则交出一部分粮食作为交换，相信能够维持全城温饱，直到打下第一批新稻。与此同时我们则招募新兵，将城外荒地整编后交给灾民耕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已快二月，马上就是种小麦的季节，仔细耕作，三个月后即可收获，到时富户们即使想要索回交出的粮食也是可以的。”
　　万从先眯着眼缓缓道：“年轻人说得轻松，那些富户又岂是好相与的！”
　　柳应时轻松道：“好不好相与，总要试了才知道。”
　　讨论到此，再接下去怕就是扯皮了。王贯适时轻咳一声：“好了，我看诸位对退守阜源一事似乎已达成一致，若众位将军没有异议，小柳就立个军令状吧，以半年为限，到今年八月末，若西北军不能在阜源站稳脚跟，你提头来见，如何？”
　　柳应时躬身：“诺。”
　　“回去写个详表放在我这，谁若是再有疑问，可以拿详表去批阅。”王贯看看众人，“小柳做的事，总归与你们没什么大干系，他支使不着你们，我也不会让他用军饷去做善举。众位将军且当没这回事，该练兵就练兵，该整肃军纪就整肃军纪，管好自己的兵，不要进城就给咱们西北军丢人。小柳得了甜头，自会分你们一份，若你们不服气，只管也同我来立军令状。只有一条，别做那些个拖人后腿、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将一齐拱手应道：“诺！”
　　王贯摆摆手，示意众将可以散去，又叫住柳应时：“小柳，我还有话说。”
　　柳应时独自留在堂内。
　　王贯喘了几口粗气，含笑看着他：“翅膀终于硬了。”
　　柳应时一笑：“将军谬赞。”
　　“我听说小椴要走？”
　　柳应时点点头：“就这几天的功夫了，他的课业尚未完成。”
　　王贯唔了一声：“磨刀不误砍柴工，他是你的一员大将，但他不能是你唯一的一员大将。我们都是老骨头了，有心跟你征战四方，恐怕也撑不了多久。除了小椴之外，你可还有其他人选？”
　　柳应时含笑点头：“不瞒将军，我心里还真有一个人选，只不过这家伙油盐不进，难办的很。”
　　“哦？”王贯一挑眉，“还能把你难住？是谁？”
　　“仁勇副尉苏棋。我多次跟他搭话，他都当我不存在。我智计用完，思前想后，只能劳烦将军下令了。”柳应时耸耸肩，一脸无奈。
　　“那个疯小子？”王贯一脸讶然，半晌又笑道，“好，我就助你一臂之力。不过我这一推之后，他肯不肯就你，就要看你了！”
　　柳应时笑着拱手：“诺。”
　　出了南堂，柳应时刚走几步就被古奉翔一把搂住肩膀，笑道：“老弟，你这回的风头可是出大喽！”他是个粗人，因此半点不忌讳刚刚的争执。
　　柳应时回头苦笑：“我吃亏就吃亏在年轻气盛四个字上，一时逞英雄，不知半年后脑袋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
　　古奉翔也跟着他叹了口气：“可不是！没权没势还净操心，若一个闪失……”他忙呸了几口，又笑道，“瞧哥哥这张臭嘴！老弟你向来沉稳，一定能够旗开得胜！”
　　柳应时又叹了口气，低头藏住眼底的一抹笑意：“那就多谢哥哥吉言了！可这沉稳不沉稳，又跟能不能事成没多大关系，现在我倒想临时抱佛脚，请佛祖垂青，多赐我些好运，叫那些富户不要为难我呢！”
　　古奉翔忙将胸脯拍得梆梆响：“老弟放心，虽然哥哥只是个校尉，但你若有要求，风里来雨里去，只需要老弟你一句话，哥哥皱一下眉头就是那个！”
　　柳应时不由展颜：“有大哥这句话，兄弟就知足了！”

作者有话说

　　码字不容易啊……滚来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