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长亭暮(清宫)》铜豌豆

12、安身宁寿

　　选秀结束的那天，恰巧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连绵雨丝绾结成网，无边无际，仿佛要覆盖住整个天地，我和锦书坐在府里花园的亭子里，无话，只出神地注视着这濛濛水雾，氤氤氲氲。远处，锦绣正打着伞向我们急急走来，身后跟着个老妈子。走得近了，回风吹过，洇湿了锦绣的华衣袍摆，却阻不住那轻盈步履。死寂清冷的空气中，韵动的锦绣，鲜活亮丽，生气勃勃。进到亭子里，锦书嚯然而立，急着问道：“打听到了吗？快说啊？”

　　锦绣望着我们，抿了抿约略冻得青白的嘴唇，踌躇半晌，方说：“锦心去了太后宫里，锦书去了八公主那里。”我和锦书听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把我们指给什么不堪的宗室男子，只是做女官而已。我走过去，握住锦绣的冰冷的手，“派人传个话儿不就行了，你怎么亲自来了？”锦绣长叹道：“我也待不住啊，还好今儿这事办得周全，只是本来依阿玛的意思是指个人家，可是你是皇太后钦点的秀女，必得留在宫里，锦书的性子又倔强，没办法只好两人都入宫了，日后再作打算吧。”

　　“八公主可是皇太后亲自抚育的？”我笑问锦绣，她没好气儿的看着我们：“这倒不是，上一年敏妃娘娘才殁，八公主由德妃娘娘奉旨抚育，不过皇太后极为疼她，到有多半时间待在宁寿宫。算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额娘和我也是竭力而为了。”锦书早就喜上眉梢，粲齿而笑，：“我就说额娘最疼我了，知道我不想嫁给那些混帐男人！锦心，等做女官后，寻个恩典兴许就放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就——”我和锦书齐声大喊，“湖海为客，醉卧浮云！”锦绣着忙掩耳，“快别说这疯癫话，我懒得听它，还女孩儿家呢，叫得这样大声！”我和锦书哈哈大笑，虽说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可是却是最好的安排，总比盲婚哑嫁好得多吧？

　　三日内必须入宫，离别是最断人肠的，锦书父母的哀伤，隐约预示着我们将面临着的艰难和孤寂。坐在车里，任由它无情的颠簸，紫禁城是越来越近了，长久的未来，我会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宫门启开，里面是封建礼教最严苛的所在，我的内心混沌难明，被恐惧和慌乱占据的蒙昧心智，却无比澈明的知道，家是越来越远了！

　　到了内宫，我和锦书不得不分开，我到宁寿宫报到，而锦书则去了德妃娘娘的永和宫。虽说选秀时为学礼仪花了大功夫，可还是惴惴不安，生怕失了规矩，默默地跟在引领的内监身后，突然间有些好笑，二十一世纪的我是职业女性，最普通平凡的那种；大清朝穿越而来的我还是职业女性，反而相当于这个帝国级层最高的白领！真是行运亨通，不知道这算不算实现人生价值，只是这滋味着实辛酸难挨！

　　行了许久，两位“神行”太监终于停下了脚步，早有宁寿宫的执事太监迎上来，寒暄几句，就算完成了交接。便领着我去见皇太后，我稍候在宫廊下，等到通传后才进了正殿，只看见炕上坐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年贵妇，面容都是宽颐方额，很是相似，正对着我的那个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后，另一个想必就是淑惠太妃，太后的亲妹妹，我屈膝跪下行起大礼，“奴才郭络罗氏请太后、太妃大安！”

　　太后听了，只点了点头，平淡地说：“起来回话。有小名儿吗？”我答道：“回两位主子，奴才在家有个小名儿，锦心，锦缎的锦，孝心的心。”“哟，好个灵透儿的孩子儿，过来让我看看。”一直旁观的淑惠太妃笑了起来，说道。应声走了过去，老太妃亲切的端详着我。

　　在家的时候听锦绣说，太后十四岁就入了宫，那时淑惠太妃也不过十二、三岁，可如今在我面前的却是两个年过半百，安详淡泊的老人。四十余载的深宫漫长岁月，世事变换无定，恁如花娇颜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蚀，白了少年黑发。

　　“这孩子瞅着眼熟，象是哪里见过？”老太妃疑惑的问着。太后不慌不忙喝了口茶，饶有兴致地说：“只管往她的姓上想。”太妃听了，更深的看向我，侧首沉思片刻，眼睛忽地一亮：“宜妃是你什么人？”我回道：“是奴才的姑姑。”太妃笑容满面，一脸的得意，：“这可是了，品格是有些宜妃的样子，就是静了一些。既是这样，得空儿也去看看你姑姑，别让她在背后说咱们。”我连忙说：“谢两位主子的恩典。”太后只是平淡地说：“好了，别拘着这孩子。英嬷嬷？”只见站在太后身侧的一个老嬷嬷略微扬声唤道：“晶玉，带锦心下去安置。”

　　一个清新秀丽的宫女上前，和我一起行了礼退下。

　　宫院的后进有一排小房，行到这，晶玉推开其中的一扇门，房里陈设极为简单，笼着炕，地当央儿放着张圆木桌，旁边两个凳子，东西向各有一个高柜，想是用来放衣服等杂物的。晶玉笑着对我说：“这就是住处，依宫规女官们是两人一间，就委屈妹妹和我一间了。”我也笑着说：“是姐姐屈就了才是，还望以后姐姐多加关照。”她点了点头，就给我讲起了这宁寿宫的一些规矩，我认真听着，心下也恨不得多记一些，既来之，则安之。再怎么也得好好活下去，我还想珍惜生命，远离危险呢！

　　悄悄打量着晶玉，她有着满族女子特有的气质，就象一首诗说的，有一点贵族，有一点俏皮，有一点美丽，有一点优雅，都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晶玉见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难免有些着恼，我急忙解释：“姐姐你真得很漂亮，我看住了神，不要生气啊。”这下子，晶玉倒是羞赧不已，喃喃着：“哎呀，没见过象你这样的人。”象想到了什么，忽然肃目而道：“这里是禁宫，比不得在家里。你这样会惹祸上身的，还是小心为是。”看她从一脸小儿女的娇羞迅即变得老成世故，我还是真是适应不来，诧异地看着她，她却不再说话，视线越过了我，停伫在未名的远处，凄迷而深切，一时间，二人俱是默不作声，各怀心事。

　　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晶玉过去开了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晶玉跟我介绍：“这是那丹珠姐姐，是咱们宫里的首侍女官。”我正奇怪，看电视里不都是叫姑姑吗？那丹珠和气地说：“虽说本朝女官从先帝爷始有品级之分，可是却无实职，不过是侍候宫里的几位老主子，陪她们说话解闷罢了，言语谨慎腿脚勤快，这八个字若能记住，就没什么要说的了。”我向她行个礼，说：“谢姐姐教诲。”那丹珠满意地点点头，对晶玉笑道：“英嬷嬷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我看妹妹教得很好。”晶玉只是微笑，并不多言，那丹珠又问了几句，就起身告辞，我和晶玉自然陪送到门外。

　　回到屋，我坐了下来，向晶玉问及：“不是应该管年长的女官，叫姑姑吗？”晶玉一听，不觉又露笑靥：“哪有的事，那是宫女们对资深年长之人的叫法，咱们女官还是姐妹相称的。”语气中不免有轻蔑之意，我想起了炒豆儿她们，不知道有没有为了想我而哭鼻子，千万不要因着多嘴的毛病让新主人责罚，看来还真是为“古人”担忧啊！晶玉见我不言语，只当我是累了，问我要不要歇一会儿。

　　我便半倚在炕上，问她宫里的人事，她就娓娓而谈，原来这宁寿宫建好以后，只有皇太后一人居住，后来嫌孤单，就把淑惠太妃也迁了过来，而其余的太妃太嫔们仍居别宫。这宁寿宫的总管太监名为胡长胜，也是宫中老人了。而英嬷嬷是年轻时就侍奉太后的陪嫁婢女，最是清楚太后的脾性，宫中无论贵贱都称其英嬷嬷。那丹珠入宫已近十年，一直在太后身边做女官，深得太后器重，也是这宫中有权势的人。

　　啧啧，真是复杂啊！一山不能容二虎，可这宁寿宫里就有三头虎。只是不知我会不会成为可怜的小绵羊，让他们下锅给我涮了？我开始热切期盼见到锦心的姑母——宜妃娘娘，也许这宜妃娘娘是个勇敢机智的牧羊犬，领着猎人皇帝来搭救我呢？
　　乱七八糟的想着，不知不觉中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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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晶玉这个名字的由来：
　　萧晶玉,清代康熙年间满族女作家。成年后,嫁给宝坻县庠生项达善为妻。《十粒金丹》为萧晶玉传世之作,又名《第一奇女》、《宋史奇书》。该书以宋神宗历史时期为背景,生动地塑造了女英雄高梦鸾横枪跃马、出奇制胜、杀敌立功的形象。

　　纪念一下这位伟大的古代满族女作家！

　　至于清宫女官，顺治十五年，采礼官之议：乾清宫设夫人一，淑仪一，婉侍六，柔婉、芳婉皆三十；慈宁宫设贞容一、慎容二，勤侍无定数；又置女官。循明六局一司之制，议定而未行。但清宫中确有女官，地位比宫女高。比较有名的是清末的德龄、容龄。

　　那丹珠用满语说就是“七十”的意思。类似的还有宁古珠（六十），是老人希望孩子长寿。而电视剧《少年天子》中董鄂妃名为乌云珠，实际上是九十的意思，结果却早逝。所以女主给老十起个赖名“初十”，那是祝福，可惜老十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