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海底里的烟火

6、等待

　　李云帆结婚了。
　　最后结婚的对象，不是以前魂牵梦绕的孟妍。
　　更不是放在手机相册深处的孟小雅。
　　当然最不可能是爱的死去活来的苏青青，越想求越求不得，神明就是喜欢跟凡人开这样的玩笑。离开苏青青，他反而觉得像大梦初醒。
　　也不是杨月。
　　当杨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都快结婚一周年了。

　　杨月只是轻轻撇了撇嘴。
　　负责传递消息的杨子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他都避着我。就他姑姑给他介绍了一个事业单位的女孩子，两个人谈了没几个月就结婚了。”
　　杨月突然把眼神收回来，嗫嚅道：“那女孩儿长得很好看么？”
　　杨子易摇头，说：“哥不骗你，真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皮肤又差，感觉很带不出去的。所以李云帆现在跟人间蒸发了似得-既然带不出来自己也不出来了……”
　　杨月冷笑，声音尖锐了一些：“那是那女孩儿家里特有钱？”
　　杨子易听到这句问话不由气笑了，道：“你还不知道，李云帆家缺钱？”

　　杨月站起身来，九月的上海刚入秋，梧桐正在变成金黄，树上的绿意正在退消，风声也不再喧嚣着吹来滚滚热浪，而是温和的，凉丝丝地吹得人想要落泪。
　　等到杨子易抬头，发现杨月已经满眼泪水努力着不掉下来，但是还是哽咽着问道：“那么哥哥，她也喜欢曼联吗？”
　　杨子易突然就懂了，突然也就不懂了。

　　其实事实上，杨月不喜欢曼联，杨月特别讨厌曼联，因为她喜欢曼联的死对头切尔西。
　　杨月家族里男生多，爱看球的也多，杨子易痴迷足球，杨月跟着杨子易看了很多年。杨子易就喜欢切尔西，所以杨月也只喜欢切尔西。
　　所以以前每当有英超比赛，大抵是吵架吵得最凶的日子。

　　其实不需要很多年，大约在杨月大学毕业二三年后，杨月突然就明白过来了，球哪儿有人好看，赢球哪有赢人好看。最伤心的是，球队输了，人也离开了。所以她再也不看足球了。

　　李云帆在那家公司待了没两年，就离职了。
　　李云帆的父母人脉很广，很快安排了他一份舒适的工作，顺便给他介绍了一个同单位的女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折腾的累了，所以没多久就决定结婚了。

　　通讯簿里翻了一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打通了老虎的电话。
　　老虎在大学同学的圈子里算是边缘人物，后来追走了几个人都喜欢的小白兔，更是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所以接到李云帆的电话，他们俩倒是挺感触的寒暄了半天。
　　但是老虎一直对杨月很好，真正的像哥哥一样。

　　所以老虎听了李云帆的婚讯，想了几分钟就说：别告诉她。
　　李云帆低低地自嘲地笑：“我有什么资格告诉她。”
　　老虎沉默一会儿，说：“她很认真的喜欢你。你不知道她毕业前跟你分手，哭了多久。我从来不知道一个那么爱笑爱捉弄人的姑娘眼泪那么多。哭完了睡睡完了哭，几个月吃不下东西。”
　　李云帆感觉到心在被人一刀一刀地割，这些年刻意不想这些，大家都在避开这些。但是却在一个完全懵懂的情况下，被人清晰地抛到面前。
　　他声音有些嘶哑：“别说了。”

　　他把电话丢到一边，天黑了也没记得开灯。
　　记忆里，她似乎确实是从来没哭过的，除了最后要分手的时候。
　　她很喜欢笑，她其实没那么好看，可是她笑起来真的好看，眼睛弯弯，整个人都跳脱起来，好像有一种清新的阳光的味道。
　　她哭起来，真的很丑，除了哭起来丑，哭起来还像不知道哪里有利器，再戳着别人的心脏。
　　所以那时候李云帆再最扭曲的时候曾经想过，她是要用哭来增加我的负罪感么？
　　但当他在这样一个安静的黑夜里回忆起来那段日子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龌龊。
　　她哭了，她不是想做什么让你难堪，让你刺痛。
　　而只是伤心了。

　　所以现在，换来的是，他突然理解带来的自己伤心，他突然明白的难堪，他突然的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他妈没劲了。

　　和李云帆结婚的姑娘叫黄珊。
　　黄珊就是很普通的姑娘。
　　李云帆上学的时候觉得杨月普通，工作后觉得孟小雅普通。
　　可他后来才觉得，其实杨月和孟小雅都不普通，甚至孟妍都是一个有特别魅力的人。
　　普通的是自己，是苏青青，是身边的黄珊。

　　黄珊就像所有电视里的家庭主妇，喜欢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喜欢买些没用的东西放在家里，对着购物网站能看一整天，旁边还要放着水果台嘈杂的节目。逛街的时候对着一家店能试几个小时。
　　每当这时候，李云帆就会在劳累的恍惚中看到杨月。

　　杨月最好，因为杨月自己都不喜欢逛街，每次都是想好了去买什么牌子的什么码衣服，进店里拎了就走。牌子不打折，所以杨月不讲价。
　　杨月还喜欢买书，看到书店总要进去走走，她看很多书，不过她进书店也是走马观花看看新书，有感兴趣的就买没有就走。
　　最主要的是，杨月买杂志买报纸，她自己看体坛，所以总是买两份，一份自己看，一份给李云帆。
　　哦她还可以一起逛游戏店，学校附近的卖游戏配件，软件的店，杨月都陪李云帆去逛过，她自己也挑，也陪李云帆挑。

　　以前觉得逛街逛五分钟就跟白跑一趟很生气，以前觉得跑到新华书店走一圈简直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觉得报纸这种东西有没有都行反正天下足球网上也有的看，以前觉得这也是缺点那也是缺点，现在却不断地想念。

　　黄珊不看足球，她根本不懂。
　　每次李云帆看球，她在旁边听一会就要睡着。李云帆耐心跟她讲的时候，她脸上明显的不耐烦表情让他每次都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欲望。
　　李云帆看到切尔西消息的时候会特别关注一下，但是很快黯然下来。
　　他很明白现在自己的生活已经在一条画好的轨道上面了，但是就是不愿意，不能愿意。

　　李云帆像站在魔法大门的这头。
　　那头站着过去的旧时光，那头站着杨月，那头站着美好的青春，那头站着最真挚的恋人。
　　在微光里他往前走，但是却频频回头。

　　李云帆突然想起来某个夏天的中午，他在学校的长石凳上看书。
　　杨月斜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怕她着凉，把她抱在怀里。
　　突然看着她睡得迷迷糊糊，就在她唇上冰冰凉凉地亲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杨月过了一会儿醒来，立刻抓着他的领子问他：你是不是亲我了，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时候亲我了？我都感觉到了。
　　他还嘴硬着说怎么可能，你这么大了还做春梦。
　　杨月那时候很任性，气呼呼地话都没说就回去上课了。
　　这件事，从那之后就埋在记忆深处，再也不曾提起。
　　其实以前的很多事都不曾再提起，不会再提起。

　　李云帆半夜突然醒来，转身顺手抱住身边人，手从她脖子上往背上轻抚。
　　心里却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年了，她背上的皮肤可变差了，以前少女时候可是光滑呢。
　　他碰到实体，终于在心里一个细小的枝节里觉得不再是梦，立刻喟叹地既叫出声来：“阿月。”

　　旁边的黄珊醒来，把被子再度分开，把自己的被子裹好，背过身去，又把李云帆推回他自己的被子里，嘟嘟囔囔然后继续睡，似乎也没醒过来。
　　李云帆却在一头冷汗中惊醒。
　　他看着黑乎乎的窗子，黑乎乎的房间，黑乎乎的身边人，良久地，良久地，心里边难受得，难受的，只能咬住牙，才能不让思念泛滥成灾，可它已经销金挫骨，粉洒成灰。

　　是谁说，相思湖畔，春梦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