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彼望》文武之道

7、第七章

　　皇上说完那句话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抽身就离开了屋子。
　　我听着一群人远去的脚步声，安静了好一久之后，才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我看到一个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是个男的，正看向我，目光宁定而清澈。——忽然，我被记忆的脉冲撞了一下，记起了这双眼睛。——这是我那日从上书房逃出来时，遇到的那个人……对了，他，他叫什么来着？
　　“璃辰。”他轻轻叫着我的名字，几步走到跟前，上来扶我，“怎么还不起来。”
　　我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一会儿事情，被他傻傻地扶起来，不由自主地问道：“这是哪里？”
　　“皇室窚。”他答了，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许是太害怕，太过担心自己被扔进那个如活人冢的影深宫。我这才肯定自己是被送到了这个叫作“皇室窚”的地方。
　　他看我仍旧不太开口，便俯身蹲下，带着些许和蔼地对我说：“璃辰，别害怕。你父皇把你送来，只是让你换个环境学习。他说你不喜欢上书房，所以才让你过来，在这里学习。”
　　啥？他说啥？让我换个环境学习？我没听错吧？！就凭皇上对我那态度，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眼的让我来这儿‘留学’？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问道：“真的？”
　　“是的。”他的语气平静而令人放心，“你今后就居住这里，每日来见我便是。”
　　“那么，你。”我停了一下道，“你就是我的师父了？”
　　“还不算。”他轻笑了一下，“你若真的肯学东西了，那才开始算数。”
　　“啊？”学东西才算？——这人说话真有意思。这里又没有补习班，要开了课老师才能收钱，这皇宫里的职位都是大锅饭吧？！干得好，干不好一个样，照例那么多的月俸……
　　“小希，领着大皇子去他住的地方吧。”他吩咐完了，又转头对我说，“明日一早，你过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噢。”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被小希引着出了门。跟着她沿着回廊走入了一片宁静的院落。这院子里种了大片的翠竹，一眼望去，清新肃净的碧绿有着沉静人心的力量。
　　这景色与宫中处处的庄严尊贵、富丽堂皇，截然不同。沿着回廊曲折而上，可以听到竹林掩映的岩石中，流水激荡之音。一股清泉，倚着山势，时而湍急，时而缓和。——我索性停下脚步，就此停下，静静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这假山岩石修竹清泉，虽然不比那高耸威立的雄山伟岳，却别有一番清雅情致。我忽然觉得：其实皇上对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差。起码，这地方，绝对是皇宫中的一处秘而不宣的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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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上，我梳洗完毕，用过早饭，便被人带着来到了皇室窚的正殿。迈入大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柜，比肩而立，直耸到大殿的三丈琼顶。木柜上齐齐摆放着数以万计的书籍，浩如烟海。古书的陈旧气味夹杂着紫檀木的凝重香息，扑面而来，使人的心不觉沉静下来。
　　我走近紫檀木柜，眼见着一本本书密密立列，脊梁挨着脊梁，庞大的阵列，宛若临场被检阅的兵士。我抑制住自己心潮的澎湃，不禁有些想笑：平常只见几本的时候，我厌烦它们。如今见了这么多，如此规整，气势磅礴的出现，我倒开始敬重起它们来了。甚至还有些不自觉地想去碰触它们，翻开看看，里面的内容。
　　“璃辰。”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他。——不知怎地，人深入书海时，脑子也变得格外清楚，我一下子记起了他的名字：李如遗。还有，他并不像别人那样叫我‘大皇子’。敢直呼我名讳的人，宫里出了皇上和皇后，他是第三个。我并不知道他的背景身份，只是一点我可以断定：此人一定不简单。
　　我想到这里，也不敢怠慢，恭敬道：“师父。”
　　他淡淡一笑道：“你可是想从今天起开始学东西？”
　　学东西？不是，我到了这里，‘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没有一样是我专长，我自然没有半点兴趣。可是，我也不好一见面就这么不给别人面子，只好敷衍说：“想学。”
　　“想学什么？”
　　学什么？咦？你让我学，你却没想好教什么吗？我看着他，反问道：“师父想让我学什么？”
　　“那要看你想学什么？”他一个太极，又把问题返推了回来。
　　我想学什么？我想学广义相对论你能教吗？！我想学时空置换的电磁场边界条件，然后找到出路回家，你会吗？我想学，数论，群论，图论，你懂吗？一想起这些，我就莫名的心烦，每每回忆起以前，我心里总有一种梦想照进现实的，抓不到，摸不着的绝望。
　　其实，比起这天花乱坠的各种理论，更让我崩溃的回忆，就是生活的点滴。譬如，小时候跟着爸妈在北戴河的沙滩上吃西瓜，上了中学伙着一帮同学去游戏厅，再后来上来大学陪着宿舍失恋的哥们出去喝通宵……等我从纷乱的记忆中抽身，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内心的坍塌，让我整个人都像被抽了筋骨，失了再爬起来的力气。
　　挣扎之时，我忽然感觉到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力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我抬头，正对上的是李如遗那双明澈的眼睛，他开口温和：“今日先休息一下吧。学习之事改日再说吧。”
　　我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表现的有些莫名其妙。这倒地也可被理解为撒泼，执拗顽劣地拒绝学习。我很感激他的体贴，并不像那上书房的老头一样，说什么：‘不知勤苦，不解读书。’可是，我这次却不敢依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人在屋檐下——我花了整整六年的时间，几经教训才真切地明白了这个现实。
　　“师父，我没事儿。”我看着他，急于澄清道，“璃辰愿意学习，愿意的。”
　　“好。”他点了点头，示意我跟着他，“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嗯。”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跟在他后面，走进侧间，到了一张梨花木桌的边上。
　　我刚刚靠近桌子，就发现上面放着我的那日在禁牢中画的那幅‘一笔画’。略一吃惊，我便看到他拿起我的那幅‘作品’问道：“这上面的东西，是你画的？”
　　“嗯。”我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么……”他忽然又从桌上抽起另一张纸，展开对我道，“你可否当着我的面，再解一遍呢？”
　　这张纸上有着和我上次见到的题面一样的点阵布局。我看着这纸，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疑问。其实这疑问，我以前便有了，只是这次他再次问起，我便更加好奇了：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和这些点线图过不去呢？——格物与数数，从来都不是文化研学的重点，或者说，这些东西与诗书礼义比较，根本算不上文化。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也许这是投皇帝所好？就像当年的康熙大帝，据说也是精通数学的。记得上次皇上也拿那‘七巧’问题，问过璃珩还有璃枢不是吗？也许他就是对数数有兴趣，所以才全民皆数的？
　　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我也能争取投其所好，争取早日‘留学’完毕归家呢。想到这里，我连忙说道：“好，给我根笔，我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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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拿起笔，展开题纸。刚想写下什么，心里就开始有些打鼓：不行，上次写的那些数字和符号已然引起了别人的怀疑。想想皇上定是觉得我那些标记极其诡异，不知何处所学，才问了‘我究竟是谁？’这个恐怖的问题。这次若再让他临场看到我写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字符，肯定会对我产生不好的影响。想到这里，我只能放下笔，硬着头皮，在脑子里一点点把节点和线段，译成公式……无奈这节点太多，我刚刚记住下面几个，上面几个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反复几次，却怎么都不能只凭脑子，完成所有的节点转换。我越思考，越着急，手上不停凭空比划着，心里却越来越混乱。情虽急，却还是不敢拿起笔辅助自己的思考。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一边的李如遗忽然拿起一只笔，递给我道：“你若想写些什么就写吧。这一眼识图的本事，也是日积月累而成的。不必急在这一时。”
　　嗯？他说什么？一眼识图？这图还能一眼就解出来？！听他这话的意思，他不是一看就能走穿这乱如团麻的图吧？
　　不可能，怎么可能？！
　　我虽然心下这样想着，手里接过他递来的笔，铺开纸，竟鬼使神差地在这图题上又多加了三个节点，不要以为这三个点听上去不算多，其中的关键只有我知道：多一个点，就等于多了一个维度。这图陡然难了十倍不止，我画好后，带着一种莫名的倔强，把图纸递给了他：“这图，你能一眼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