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彼望》文武之道

3、第三章

　　我真不是成心的，怪只怪那张图一下子触到了我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我皱着眉，满脑子里的分裂生殖的问号都快炸出壳了——这十八世纪著名的数学问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我脸上这拧巴的表情太过古怪，脖子也抻得像待哺的填鸭——我忽然觉得有双眼睛正沉冷地看向我。我一抬头，正对上皇帝探寻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双腿不自觉打颤，又跪了下去。
　　“璃辰。”上面开口就是质问，“你对这图，可有话说？”
　　“啊？”我抬头看了看皇上，余光正瞄到了立在一旁的璃珩。他也正好看向我这边，一脸不屑，毫不掩饰。——是啊，似乎从小，他便没把我这个犹如白痴的太子放在眼里。——如果说，比书画文章，我的确是不太上道。可是，若是比这类问题……你们，哥连崇拜的权力都不留给你们！
　　人一旦掉进自己能得瑟的领域，就马上会从一只兔子变成一匹狼。——我觉得自己从跪到站，是腾空而起的。几步，我走到璃珩打开那张图前，指着交错的七条线，大声说道：“父皇，依儿臣之见，这图是不可能走通的。”
　　我果然看见了皇上眼中闪过的一丝惊奇，他随即盯着我，静静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图有大于两个的奇点，根据最朴素的图论知识，它不能被一次遍历——我要是把这段话说出来，估计他会问我，那‘奇点’是什么？‘遍历’是什么？‘图论’又是什么？那我又该说什么？
　　我一转眼珠，用一种天桥上算命的半仙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吻说：“因为，儿臣天生对这图啊，点啊，线啊什么的，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感知。儿臣觉得吧，儿臣不太理会什么常俗的诗书礼义，对这些天文地里等玄幻的知识，天生有知，天生的。”
　　我特意强调半天‘天生的’，就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带点仙气儿。我知道这古代人，都信个什么神仙鬼怪的。我这么说，倒是不盼他能把我供起来，就是盼忘他看在诸天神佛的面子上，今后少找我一点麻烦就好了。
　　“噢？天生的？”他语调果然有些好奇，脸上却显出一种难以辨别喜怒的古怪。眼见他眉头越凝越重，我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璃珩，璃枢，你们跪安吧。”他此言一处，竟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们。
　　话音刚落，便有人进来将二皇子和三皇子带走。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然后回过头来，继续站在那里，对着那个檀香缭绕间，明黄色的背影，一时六神无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那个背影转过来，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离辰，你下个月，就是六岁了吧？”
　　“是。”——是吗？我六岁了？我到这地方，都已经六年了。怪不得，家的印象竟然那么模糊了。时空转换就像浆糊，一年一层，一地一遍，刷在我的脑子里，使曾经清晰和鲜活的那个叫作张萌的生命记忆，就此暗沉褪色。
　　就在我努力从记忆中寻找那被岁月覆盖的，模糊中的一点一滴时，我忽然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捏住了。一只手强行抬起我的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让人想没有星光的夜色。
　　“父皇？”我从牙根里挤出这个词，才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剥得似乎连皮都被扒了。
　　“你，究竟是谁？”
　　啊？我究竟是谁？这是什么意思？嗯？！他问我究竟是谁？难道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我不是一般人，他看出我是穿来的？怎么可能？！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啊？——或者说，他被我刚才那番话唬住了？觉得我就是个神仙转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会啊。我就小露了那么一手儿，怎么可能就这样把他震住了呢？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忽然又问道：“朕问你的前世，你最好说实话。”
　　前世？我靠！他真的以为我是神仙转世了！哎哟，我是？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天上到底有没有一个会图论的神仙？二郎神？不行，我没有第三只眼睛；灶王爷？不行，那主要是食论；要不然哪吒？他让我变个风火轮怎么办？……再说，说个神仙他也未必知道，算了文化背景差异的巨大压力下，让我好死不死想起了一个：“文曲星”！据说他不是最有知识的人吗？对对对，我想到这里连忙说：“父皇，不瞒你。其实，儿臣是文曲星转世。”
　　“文曲星？”他果然有些疑惑，随后道，“是什么人？”
　　“不是人啊！”我说完觉得这句话听来变扭，连忙解释道，“是神仙，是天上掌管科考的神仙。”
　　“你再说一遍。”他忽然使力，捏紧了我的衣领。
　　眼看他表情不好，动作野蛮，我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解释道：“父皇，这个文曲星，他不仅管科考，还管所有人才分配，总之是个很有本事的神仙……”
　　哎哟，妈啊！我这话还没说完，就一下子被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头顶上的一个声音，厉喝道：“来人！把他压入镇宫的禁牢中。”

　　％％％％％％％％％％％％％％％％％％％％％％％％％％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一定会对那个人说：“我不是神仙，我逗你玩儿的。”——唉，我这张没把门的破嘴啊！我这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好了，我坐在四面阴湿，没有窗户的石头小单间儿里，每天除了不见荤腥的秕谷三餐，基本上没有任何可以盼望的东西了。
　　不带这么残害少年儿童的啊！——我真的想喊都没有人能听得见。这里不见光，因此，我只能靠数自己吃过的饭数，来估算自己究竟在这里混了多久了。
　　二十七顿饭吃过，我在这里关了整整九天。摸着自己一天瘦比一天的小胳膊，我盘算着自己再这么吃下去，是不是就能从那几根铁杆中间钻过去，直接越狱了。
　　终于，在送来第二十八顿饭后，我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我见过他，但却从未跟他说过话。他叫作王山明，是皇上身边的一个一等护卫。
　　他进来后，忽然跪在我的身边，展开随身的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一张图，对我说：“皇上说，若是太子你能解开这图的谜局，便放你出去。”
　　我听到这话，连想都没想，就说：“好啊，好。这图，我解。解完，就能放了我？”
　　“是。”
　　“可有笔？”
　　“这里。”
　　“好，好。等一下，等一下……”我简直都快喜极而泣了。
　　“臣先告退了。”
　　“啊？你要走？”我一听，急忙扔下笔，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太子，你这是做什么？”王山明被我的举动弄得吓了一下，慌道，“你，先，先放开……”
　　“你，你别走啊。你等着，我解，我解完，你带我走啊！”
　　“什么？”他言中透着明显的不可置信的语气，“你让我在这里等你？那，那臣明日再来可好？”
　　“不好。”我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立马就解，立等可取，马上，马上。”
　　我眼见他无奈地摇摇头，扶着我坐了下来。我才放心地抓起地上的纸，看着纸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图。这图上的命题只有一行同样是：不可重叠，走过每个停点。
　　这图可比七桥问题难了许多，首先，我仍旧要确定它能一笔画，然后再去找这个遍历途径。我拿着笔，在上面一点点给节点依序编号，再写下连接的线段条数，编号……心里一阵狂喜：这不怕难啊，这就怕有规律；这不怕乱啊，这就怕学过图论呀。
　　“太子殿下，您这是，写的什么？”王山明忽然问道。
　　“啊？”我低头一看，自己一欢快，把阿拉伯数字和大小括号全都写在了纸上。我连忙掩饰说，“什么都没有，思考，心语，你不懂。”
　　王山明这人倒老实，说他不懂，他就不懂了，继续安安静静地垂立在一旁。
　　我热火朝天地算了一阵，然后拿起纸，吵着王山明喜道：“出来了，出来了。你快带我出去！”
　　“啊？这么快？”王山明凑过来，看着我这张图，盯了半天，也没咋么出滋味道，“那，那太子随臣去见皇上吧。”

　　％％％％％％％％％％％％％％％％％％％％％％％％％％
　　啊？为啥还要见皇上呢？敢情放我出去，就是出去见那个横看我是疯子，侧看我是变态的皇帝？！
　　不行，这不划算，太危险。我想着想着，前脚踏出小单间，后脚又退了回来：“算了，我还是蹲着吧。”
　　“啊？太子，这……”王山明一下子慌了，连忙道，“太子，你这是？为什么又不走了？”
　　“不走了。”我连连摆手，“你自己走吧。”
　　“可是……”他拿着我乱七八糟涂鸦过的那张图，愣在那里，失了主意。半饷后，他皱了一下眉头，郁闷地有如冬天蹲在树上的老鸹，“那，那臣就先去回报了。”
　　我心里一声“不送了”，就蔫头耷脑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再也无心和任何人说话。
　　这会儿是吃过第三顿饭后许久了，外面应该是黑夜了吧？如果不在这里，我每夜也不过是被宫女们伺候着，洗洗涮涮，折腾到床上去睡了。屋子里，仅有的东西，就是那一排排落了灰的书，和那一堆堆常年沉睡的文房四宝。——直到今天，我才真切的明白，原来生活的改变不过是三顿饭的质量问题——皇宫根本就是一个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