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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师父!”同盛和阿亮同时喊了一声追了出去。
      这边师娘对小燕吩咐了一句:“把子烟他们先带出去。”
      小燕应了一声,便过来招呼着我们三个,也往门口走去。
      我回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被小燕拦着,推出了门外。
      我们几个出了客栈大门,才看见师父站在门口,右手撑着客栈外酒旗的杆子,仍是气的有些气喘。旁边的同盛和阿亮都在忙着收拾挑子,两个人似乎谁都不敢讲话。
      饶是小燕仗着自己是师父的亲闺女,便娇嗔着耍赖道:“爹,别生气了。咱们再过几天就能回东临了,到时候等着看子烟和子茹他们搭台子做戏,岂不开心?”
      “开心,若再有这么一个不肖的徒弟,你让我怎么开心?!”
      “爹……”小燕极力哄劝着,“这还提那些旧事做什么?等娘和成素师哥出来,我们就走。”
      “他们两个还在里面做什么?!”师父不悦道,“莫非,还在跟那个贱人说话?!”
      “不是,不是啊。”小燕慌忙道,“实在检查收拾一遍,看我们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你看,这不来了吗。”
      顺着小燕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师娘和二师兄出了门,也正往这里赶来。眼见着师娘过来,脸上似有隐隐的泪痕,成素搀扶着她,先坐到了马车上。
      小燕带着我们三个上了另一辆马车,刚刚走了几步,我就听子茹问道:“师姐,那个江琴,以前是师父的徒弟吗?”
      “不是。”小燕的声音极轻,像蜻蜓点水一般不愿落下痕迹。
      “可我刚才听见他叫师父了啊?”子茹果然是个机灵的孩子。
      “小孩子不懂事,不要多问。”小燕不满地瞪了子茹一下。
      子茹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再不作声了。
      而这边子烟却还冒失问道:“师姐,那江琴公子是什么人?为什么好像那客栈里的人都很怕他的样子?”
      “你也不要多问了。”小燕的声音更低了,“若是被我爹知道,你们三个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噢。”子烟被这句话唬住,也没了声息。
      我自然没敢说话,只是觉得这江琴一身打扮,绝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模样。况且他的那番话,也很微妙,什么叫‘贪图安逸,自甘堕落?’——‘戏子’一词,自古便不是那么好听,这也多少是因为他们中的有些人,把戏里的那些风韵,带到了有权有钱人的床上,而惹出的一成串的香艳风流事。对此,我并不感到半点奇怪:人总是趋利避害,总是内心中有着自己的轻重较量,说白了就是桩买卖。但总有些如师父一样的唱戏之人,把这行当当作真正的职业,也是端端正正有些‘职业精神’的人物。想到这里,我不免对师父更添了几分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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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十,我们最终赶到了东临。
      东临是摇光东北部最大的一个城市,其规模虽不能与兆京同日而语,但也是这一路走来,最为热闹、繁华的一个地方了。
      人多,买卖多,看戏的自然也就多了。师父祖上世代住在此地,在东临一条东西向的观前街上,有一间自己的小戏院。这戏院真的很小,与其说是戏院,不如说是茶馆前多了个戏台子。一个大堂也只能容纳二三十号人,平日白天有伙计管做些茶水生意,接待一些南来北往歇脚的客人。而晚上,则会在这小小的戏台子上上演着一出出文戏武戏,虽无精致华丽的布景,但师哥师姐们,各个扮相细致,演出认真,唱念俱佳,每场都是爆满,倒也不恐客源和生意。
      回到东临三个月,子茹和子烟便准备自己搭台,配合一场兄妹还乡的戏码了。而我则学年尚浅,还需要一段日子才能出去表演。我知道,这日子,还很长。
      虽然我还未演习,但我已经看出师父对我的失望了。可不是么,别说是师父,连我自己都知道:我虽然这武把式学得快,可这唱功实在是零落的找不到五音,果然跟从前无半点差别——从小跑调,拉回来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了。
      师父看我文戏不行,便加重了让我学习武戏。这样也好,到时候上台,不必唱,只要打便可,也让我自己心里少了些负担。

      师父选了六月初一,作为子茹和子烟登台的第一天。而前一天的晚上,则是一个叫作‘拜福’的仪式,祈愿子茹和子烟第一次登台顺利圆满。
      吃过晚饭,所有人都聚集在师父家后院一个用来祭祀拜神的小隔间里。看着子茹和子烟在那里认真的磕头跪拜眼前一座不知名的神灵。看着这眼前的祭拜,竟然让我想起当年宫中祭祖大典的隆重和庄严。我忽然觉得:人们都说眼见为实,可其实却都更信那些他们看不到,摸不着,的虚幻世界。——这一点,帝王将相和凡夫俗子,没有什么区别。
      仪式结束后,师父把他们叫到自己身边,又忽然一招手,把我也叫了过去。我过去后,和他俩一样坐在师父腿边的靠垫上,一起抬着头看着师父。
      “你们记住,这唱戏本和做人一样,都要认真,都是澄净和清白的。明白了吗?”师父教训道。
      “是。”子茹应道。
      “知道了。”子烟也答道。
      “师父,什么是认真?”我不知哪里来的思绪,忽然张口问道,“做人如何认真?”
      “子念,你说什么?”
      “我,我是说……”我自己有些失言,连忙掩饰道,“我没有听懂‘认真’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可能连认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边的子茹忽然笑起来,然后天真道,“师父,子念没有读过戏本吧?”
      “我……”我是后来只学武戏,尽本上没有碰过戏本的。只是这话跟我没文化基本没多大区别。这丫头,说话还真损。
      “子茹,不许乱说。”师父忽然转向我道,“子念,认真就如你每日练功一样,马步要下去,弓步要稳,三百个登翻就是三百个,做二百九十九个,都是不行的……”
      “那就是不偷懒儿吧?”我问道。
      “对。”师父摸着我的头说道,“人活一世不过百年,偷懒儿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偷懒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自己?!这话对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教化——我总以为自己是原来的那个自己,总以为自己的生命本是属于过去的那是世界;所以,在这一世,我从不曾认真活过。要学习时,我偷懒装哑巴;要生活时,我说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答应皇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可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自己所有的失落和绝望都来自于对这个世界,在潜意识里的抵触。这样,纵使活着,也不过如一个无识,无味,无感的人一般,纵然百年光阴过世,看到的也不过一场心上的寂寞。
      我想到这里,忽然站起来离开,然后重新跪下,给师父磕头道:“师父,我一定会认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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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一定要认真。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天就不再给你这认真的权力了。
      两年后,我十岁的那个冬天,师父在一场席卷摇光北部的冰雪风暴里,染伤寒而不治。师父下葬的时候,我又一次看到了江琴。
      他来时一件淡青纹着卷云银丝的披风,白色狐裘的围领依旧趁出他那精致的娇容。看着他那温柔掺着娇美的一举一动,我忽然觉得比起三更起作的学戏,那金玉包裹的甜乡醉乡,果然还是更适合他的。
      各人总有各人的去处,各人也有各人的活法。我刚刚这么想着,才发现江琴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这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俊朗,面色温润,举止也十分静雅,只是他那一袭青石色长衫在这满天飞雪的寒冬,显得格外突兀。我裹着棉衣还觉寒冷,奇怪这人怎么就穿了这么件衣服出来,不怕冻死啊?
      我正奇怪,忽然见那人伸手整了整江琴的狐裘围领,开口一片温柔:“你小心冻着,感了风寒就不好了。”
      “兼羽,我没事,你在车里等我吧。”江琴话音说完,便转身向我们这边走来。
      他过来便直接朝师父的坟墓走去,到得面前就是一跪。重重拜了三次后,他直起身子道:“师父,你生时我不敢来,怕你生气。如今你走了,就允我江琴在这里拜祭一下吧。”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江琴,你师父在临终之时,还是念着你来的。”师娘一边说,一边把他扶了起来。
      “什么?”江琴一下子有些激动,抓着师娘的胳膊道,“师娘,师父说什么了?”
      “他说这徒弟里面唱戏最好的就是你了……”师娘说着,泪水便下来了。
      我记得师父走得时候,是说到江琴了,原话是这样的:“我一辈子教过的徒弟,少说也有几十个。如今走得走,散的散,在身边的也就只剩你们这几个了。这么多人,最老实的就属同盛,最有心的就是成素。可真论到文戏唱得好的,就是……江琴了。这武戏,同盛阿亮都好,但假以时日,子念会让人刮目相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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