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岔路口》水无忆

5、第四章 雨夜

　　乐队贝斯手的选拔安排在篮球馆里，那里有一个可容小乐团演出的舞台，空间的大小也使音响有着不一样的效果。

　　舞台前座无虚席，近乎一半的观众都举着牌子。看到上面的字就知道，这是流灯岚的fans。

　　西山坐在音响旁边的选手席上，最后一次调试自己心爱的贝斯。不经意瞥到放在腿上的次序表——西山英树，黑色的字体定格在同样是黑色的“流灯岚”后面。

　　在他身边，流灯正对着几个向这边望的女生打招呼，引来一阵兴奋的尖叫。

　　西山见此情景，嘴角微扬——有这么多支持者的流灯固然让人羡慕，但是对西山来说，有押川这样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他转头扫视人群，想找到那个短发少年的身影。

　　不久他就放弃了。一眼望去，满场都是令人烦闷的灰黑色，如何才能找出他心中正在想的那个人？

　　西山收回视线，低喃道：“也罢，他的个子不高……”

　　——押川的个子不高，所以应是被人海湮没了……

　　这么想着，西山觉得自己似乎在自我安慰着什么。

　　拿起次序表，目光停留在“流灯岚”这三个字上，西山心里有些没底。万一……万一他没能比过流灯，又该怎么办呢？失落地站在一边，面对战胜自己的对手被鲜花和荣光包围？西山甩了甩头，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如果输了的话，押川会很失望吧……

　　身体里有什么突然一揪，刺痛不已。

　　“初次见面，”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我叫流灯岚，请多指教。”西山对着那只手眨了眨眼睛，又把目光投向手的主人，好几秒后才彻底反应过来。

　　“哦……彼此彼此。我叫西山英树。”

　　“西山……吗？”流灯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从他的乐谱夹中抽出一张和西山手中的一模一样的次序表，上下浏览，目光最终定格在他自己的名字后面。

　　流灯不露声色地轻哼了一声，把次序表放回乐谱夹。抬头，看见西山手中的乐器：“呐，西山君。贝斯借我看一下行吗？”

　　西山心里虽然极不情愿把贝斯给流灯，但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推辞，只好递过去。

　　熟练地调整，检查，所有的动作都十分流畅，所有的动作，都可以使手中的贝斯达到最好的状态。

　　西山在心底暗暗钦佩流灯的能力，又隐隐发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押川第一次来乐房的时候，也是这样把贝斯抱在手中。可他不会任何这样的事，只能够抚摸琴弦，聆听琴音。

　　流灯把琴还了过来，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节的微笑。西山接过，向他道了谢。

　　“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在台上，还能多坚持一分钟。”他没有回头，带上自己的贝斯和乐谱夹，坐到前面去了。

　　***

　　西山重新拿起那把黑底配白的贝斯，细致地用手拂去琴品上的灰尘，脑子里尽是流灯刚才的话。

　　“希望你在台上，还能多坚持一分钟。”

　　——的确在以前，就有流灯演过后，气氛就再也沸腾不起来，评委们注意力也不太集中而频频中途喊停的先例。

　　赛前挑衅？西山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请流灯岚君上前演奏，西山英树君在后台准备。”音响中传出这样一句话时，整个篮球场充斥着女生的尖叫，以至于后半句话只有坐在音响旁的选手们才听得见。

　　西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拎起琴带，缓缓走向后台。他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流灯还是面带那种微笑，这样的笑容换来台下一阵又一阵欢呼。然而，在西山看来，欢呼越大声，他那笑容就显得越发……虚伪。

　　没错，就是虚伪。西山似乎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个词去形容一个人，况且这个人，还是被公认为有极大亲和力的流灯。他不自私，所以不会因为一句挑衅而讨厌对方，但他有感觉，流灯的笑容后面，隐藏了许多内容。

　　所以才显得很虚伪。

　　流灯的琴技如同传闻所说的那样高超，再加上选拔规定的奏唱，使得台下的观众随着气氛与节奏也High起来。

　　西山静静坐在后台，没有去听。

　　欢呼声渐渐变小，西山知道自己要上台了。他想拿起抱在怀里的贝斯，却发现自己在发抖。竭力控制呼吸，他告诉自己这个时候的紧张就是恐惧。

　　面对流灯，他不愿意显示出任何心理上的压力。

　　聚光灯忽地打在他身上，皮肤里有种热感在传遍全身。他能感到胸腔中有东西在撞击，一下一下，让他禁不住心慌。

　　“加油哦，西山さん，我会看着你的。”进入会场前，押川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伴随掌声安抚下他乱撞的心。

　　流灯有的支持者，他暂时还无法拥有。但他拥有的，是一个用心灵去聆听他琴声的人。

　　——押川，虽然现在不知道你在哪里看着我，但我情愿再一次为你演奏。

　　西山坐在舞台上，轻轻弹出第一个音符……

　　“谁说听不见夜的声音，绝望就不会来临。”

　　“谁说看不见你的眼睛，就不能这样守住你。”

　　“过去的不再回来，听任于宿命的安排。”

　　“爱与恨的梗概，不知从何处修改”

　　“不得不让你受伤害，这是我毕生的无奈”

　　“只好在记忆的泪水里，抹去各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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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欢呼，没有喝彩，只有西山一个人的声音在节奏里唱着。从窗户吹进的风拂遍每一个角落，抚摸他的双手、发丝……台下静得像那池塘里墨黑的池水，不曾泛起丝毫涟漪。

　　“过去的不再回来，听任于宿命的安排”

　　“爱与恨的梗概，不知从何处修改”

　　“就推翻无常的命运，将一切从头再来”

　　向下拨出尾音，整个会场都悄声无息，就像押川方才才关上了乐房的门。

　　***

　　“押川！”西山快步跑出，嘴里喊着在门口等着他的人的名字，“对不起，等很久了吧？”

　　“不是很久。”押川露出他的笑脸。可这种笑，一下子让西山不好受，脸色沉下来。

　　“对不起，押川……”西山低下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押川仿佛理解了什么，装作不经意地向前走，说：“没关系啊，我不是说了等得不是很久吗？”

　　“我不是说这个。”西山突然抬头，“我对不起的是……让你失望。”

　　他让押川失望，是因为他的失败——就在刚才，流灯被选上乐队的贝斯手。

　　乐队队长其实是很慎重地在他和流灯之间挑选，论能力和各项条件，他们不分上下。但是最终决定的那一点，是为乐队今后的发展考虑的。

　　为了有更多的支持者，他们选了高人气的流灯。

　　西山这样努力地走到了最后一步，还是被挡在梦想的大门之外。

　　察觉出押川在故意回避这个话题，但他还是决定要好好地面对。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事如果去暂时去回避，那会在过后疼痛时更痛。

　　押川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走到西山身边，稍稍仰脸：“我不失望。我喜欢的是西山さん的琴音，不是地位。”他停顿了一下，“弹得真不错，西山さん。”

　　西山把贝斯的背带向肩膀上拉了一点，笑道：“你总是这么说。”押川见对方眉头舒展了，也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啊，对了。”西山叫住正要走的押川，在自己的包里翻着什么，“我想用这个，作为答谢你每一天来听我练习……”

　　“答谢……那个，我只是来听了而已，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吧……”一边退后，一边摇头回绝。

　　翻弄了很久，西山取出一物：“不，对我来说你是十分重要的力量。ほら，这个给你。”

　　稍微欠身接过，押川又一次开心地笑了。

　　——西山送给他的，是一只小玩具熊。这，也是押川很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抚摩着它柔软的绒毛，问。

　　看见他喜爱这份礼物，西山也微笑起来：“前几天晚上，我们一起出来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抱着这种玩具熊从我们面前经过，你一直盯着那小熊看，我就知道，你想要这个。”他捏了捏小熊的手，心中又升起一点失落。

　　他本想在给押川成功的结果后，再把它送给他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谢谢你。”押川向西山道谢，转身朝着池塘的方向，“嗯，那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要小心～”西山最后嘱咐了一句。“好的。”押川挥挥手，双手把小熊握住，小跑着，绕上了石板路远去。

　　黑色的夜空里强光一闪，接着响起震耳的雷声。老榕树的枝干随强风摇晃，一些脆弱的树叶被垂落，翻滚着卷到空中，又慢慢散落一地。

　　西山手心向上，皮肤触到细微的清凉。“下雨了？”他有些担心，“押川会在路上就被淋湿的——让他先躲一会儿再走吧。”

　　他回身望向石板路的尽头，然后踏着滴滴小雨，跑向那个黑色的池塘。

　　***

　　离开了西山视野，押川的脚步慢下来。捧起手中的玩具熊，将它毛茸茸的大脸与自己的紧贴着。

　　——西山さん第一次送的礼物，应该送什么给他呢？

　　押川想着，眼睛里充满笑意。

　　“你是谁？！”池塘那边传过来一个声音，“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食物……给我，让我咬一口吧……”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野兽的嘶吼。

　　前一个声音透着惊恐，凌乱的脚步声表明他在不断后退：“不要过来！你是……你是吸血鬼？？！”

　　吸血鬼？难道是……

　　押川立刻冲向黑色池塘，看到一只长发过膝的灰衣血族，把尖牙刺入一个人的后颈，引出那个人虚弱的呼叫。

　　“走开！不要这么做！！”押川上去推开长发血族，挡在他和那个人之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睡醒了又能吃饱还真是畅快！”血族瞥见押川，发出刺耳的尖笑，“是你啊～还多亏你的照顾我才能恢复地这么好！送你一点吧！！！”他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液，洒了押川一身。

　　嗅到人血的气味，押川只觉得恶心。他把眼睛上的残血抹去，正要去追那个血族，却听见身后的那个人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呻吟。

　　“吸，血鬼……”他声音微弱，“他是，吸血……”

　　押川过去把他扶起，闪电照到他的脸颊，押川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人。

　　他是流灯岚，那个就在刚才被选上贝斯手的流灯岚！

　　“喂，流灯！振作点啊！”押川摇了摇他，没有动静。他把流灯的头搭在自己的肩上，去检查被咬的伤口——那种创伤简直是被撕裂开的，如今已不会流出血。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滚烫，灼到押川的手，押川一痛，就让流灯向后倒了下去。

　　又是闪过的电光，把四周映得惨亮。在这短暂的明亮里，押川似乎看到什么站在对面。

　　强光撕破夜空，撕开黑色的空气，对面的一切都显现出来。站在那里的，是——

　　“西山さん……”押川苍白的脸被一瞬的光照得更加苍白，他感觉到，在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消失不见了。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