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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遗泪 ...

  •   只是一瞬,细密的雨丝就已敲打万物。池塘的水被雨滴击出黑色的水花,水花散落,溅湿了短发少年沾满鲜血的脸。

      雨水顺着他面颊的轮廓,慢慢向下滑,融入鲜红的血水,滑入少年微张的嘴中,舌尖触到了一种很涩的味道。“西山さん……”他觉得眼前这个面露惊色的人,居然有些陌生。

      “你……”西山脸色很是奇怪,瞪大眼睛看了看押川,又看向倒在地上的流灯,问,“怎,怎么回事?”

      押川本想告诉他,是吸血鬼干的一切。可刹那间,他停住了——如果,如果这样说的话,西山さん说不定会接受不了的。

      就像他自己走入那小巷后一样,无法接受现实。

      “是……野猫,流灯他,流灯他被野猫咬了。”押川面对西山的质问,又再一次,说出这样的谎言——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然而,他却不得不做让自己厌恶的事。

      “押川……”西山走上前,从上方向下看着他,“再怎么样,也不用把自己说成野猫吧。”

      自己?押川疑惑不已。

      “刚才……我看见了。”西山把手搭在他双肩上,蹲下身子,“你抓着流灯,把头伸到他脖颈后面,然后……流灯就倒地不起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流灯,又回转视线对视押川,“是你吧,是你……咬了流灯吧?”

      押川呆坐了几秒,随后握紧对方的手臂,解释道:“不是我,我没有咬……”

      “你身上全都是血,他又受了伤,能想到的就只有你了啊。押川,流灯是不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西山不理会押川的解释,依旧在问他,“但是,无论他说了什么,也不用这样做吧。”

      “西山さん?西山さん不相信我吗?”

      “这种伤口。”西山松开押川,指了指流灯颈后破裂的伤痕,“野猫是不会做成这样的吧,押川,发生什么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西山さん,请相信!不是我做的!”押川激动地抓紧对方的衣角,似乎想抓住最后的希望。

      在他激动地争辩时,西山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不再发问,俯身捏紧押川染血的下颚,用力撬开——终于,两颗尖利长牙的露出,彻底击碎他用谎言砌制的面具。同时,也击碎了夜晚的真实。

      “你是,吸血鬼……”西山没有质疑,决然认定了押川的身份,“你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你说你从外校进来听我弹琴,这是假的对不对?”

      “原来……你一直以来都隐瞒真相,一直都在骗我”

      “是你咬了流灯,是为了满足吸血鬼需要的食粮吧。”

      ——如果这样的话,那你说你喜欢我的琴音,这也是谎言?西山不敢继续推断,这样的事实足以将它逼至崩溃的边缘。他总是以为,押川真心在为他鼓掌,为他加油,所以就算是面对流灯的挑衅,处在刺眼聚光灯下的时候,他想到的,也只有押川而已。

      如今,押川却是他从来就没有好感的吸血鬼,而且,还咬伤了人。

      他又该怎么做?

      “押川,跟我过来。”西山转开头,不再看着他的脸,背转过身对他说。血族的少年没有拒绝,缓缓站起,踏着雨,跟上西山的脚步。

      走上每一天都会走过的石板路,押川不再抬头,也不再作徒劳的解释,只是慢慢地,跟在西山后面,踩过被浸湿的枯叶,任凭雨水击打两个人的身体。他有种错觉般的预感——这次,是最后一次可以和西山さん,走在一起的机会。

      最后一次,就是这种稍纵即逝的珍宝。

      只可惜对于现在的押川来说,这一次后,他便再次一无所有了。

      路途突然显得很短暂,一分一秒,过去,就消失不见。押川似乎有些冷,回过双手抱住自己没有体温的,微微发痛的臂膀。

      他们绕过琴房所在的那栋楼,转到楼房的背面,雨丝里,仅有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他们跟前。

      “到了。”西山的声音带了些许沙哑,停下脚步,依然没有回头。

      “……”押川终于抬眼,用那黑白分明的澄澈双眸打量四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西山的背影上,虚声问道,“这是哪里?”

      “学校废弃的仓库。”西山伸出一只手轻搭上门框,门框周围落下几点未被雨水冲刷尽的细灰。

      这间小屋,在几年前曾是教科书的仓库,因建了新校舍,所有的书籍都转移到校舍里去了,这个屋子便成了另一个黑池塘般的存在,寂静,少人经过。

      押川犹豫地向前迈出一小步,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就走近了他。但他哽住了,他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栗发贝斯手问身后的少年,却没有等待回答,一个人继续下去,“因为这里的门,是从外面插上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你的身份和你做的事情,警察会坐视不管吗?”西山语气低沉,握紧的手有些微的颤抖,“我虽然不够格作一个好学生,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对学校产生太大的影响。”

      “西……”

      “所以,需要再用的暂时保管,这个废仓库好歹还有它本来的用处。就把你留在这里,等警察过来吧。”

      毫无防备地,押川的手腕被人钳起,突然的力量让他重心不稳,向前踉跄几步就倒在了仓库里。身后,发出一声闷响。楼房中灰暗的灯给予的唯一光线,也被厚重的门板阻断。

      “咳咳……咳”押川呛入几口飞扬的尘土,撑着地面爬起,去推那扇紧闭的门,“西山さん?西山さん!开门啊,不要把我关在这里!西山さん!请让我出去!”

      难道,难道西山さん不会再相信他?觉得他是一个损人利己的骗子?

      “西山さん!西山さん!请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然而,不论他怎样拍打,喊叫,回应他的,也只有淅沥的雨声。

      “西山さん,让我出去,开门……”他的身体渐渐无力,贴着门颓然滑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啜泣出声,“西山さん,不要走……不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明明只要相信,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让我从黑暗痛苦的炼狱中被救赎的是你,再次把我推向深渊的也是你……

      为什么,不想听我的解释?

      是害怕我吗?

      血族少年再也承受不住,眼泪进一步决坻,泣声流出,消失在雨声之中。

      听见捶门和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小,西山似是苦痛地咬紧下唇。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明白自己,最终放弃了面对,选择了逃避。

      ——押川,对不起,那里面很黑,很寂寞,我却亲手将你送入那里,亲手插上可以出入的大门。

      我说的那些违心的话,你耿耿于怀吗?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

      我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能就此忘记,忘记我这一个给予你悲伤痛苦的,狠心的人。

      就像我说的一样: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但是我没有将你留在这里。仓库里有一个通风口,如果是你的话,可以从那里出来的。去获得自由,然后就离开吧,不要再回来。

      对不起,押川,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那么重要,但你为何,是我最厌恶的吸血鬼?……

      ——今天这一别,就不要再见了,押……川。

      泪和雨融为一体,冷却着那颗炽热的心。闪电把天空撕裂,雷雨的夜晚,遗落下他们诀别的眼泪……

      ***

      悠扬的钢琴声衬着蓝色灯光,灯光下,黑色大理石的吧台闪烁着微弱的光。精致玻璃杯盛上的紫红葡萄酒,正缓缓颤荡。

      吧台前的女人优雅地端起那杯葡萄酒,轻嗅了一下,美丽的红唇将之一饮而尽。

      “日落店长,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吧台左侧的一个小隔间里,走出一名蓝瞳女子。她绕过红木制成的桌椅,来到女人的面前。

      叫作“日落”的女人用舌尖舔尽杯沿的残酒,又取下一只,倒上紫红色的香酒,手指捏住杯子的细颈,递于女子手边:“辛苦了,来一杯怎么样?”

      “没有那个必要。”女子毫不犹豫地回绝,“倒是有一个消息,闪电击中的……”

      “啊啊~我已经知道了,麻烦把残渣浸入水中,好吗?”女人把伸进杯中蘸酒的手指,含在了嘴里,言语有些含糊。

      蓝瞳女子机械地含胸,像是做着某种鞠躬的动作,只是看起来很不熟练。她起身后,径直从侧门离开了。

      日落轻笑一声,把手中的酒再次饮尽。

      “瞳,有个事情拜托你……”她放下酒杯,抚摸着趴在一边的,猫身蝙蝠柔顺的毛发。

      ——要来了,我们的罪恶日。

      女人伸出粉色的舌,滑过上齿间两颗尖利的獠牙。

      ***

      “过去的不再回来,听任于宿命的安排。”

      手指飞快地在琴弦间跃动,奏出一些急速但是松散的和弦。

      “爱与恨的梗概,不知从何处修改。”

      歌者显得心烦气躁,乐曲中也出现很多不和谐的音符。

      “不得不让你受伤害,这是我——”

      “啪!”

      手指重重地拍上振动的琴弦,歌声曲声戛然而止。余音散尽,剩下的只有歌者凌乱的喘息。他的双手近乎无神地看着自己双手的方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这双手,像是死亡了一般,只能拨动出毫无生气的调子。从前的感觉,不知是在哪里遗失,居然什么也无法找回了。

      难道说,是因为那个“人”?

      奏者不禁放下手中的贝斯,起身打开窗户,嗅到雨后的清新。

      雨,自那夜之后又断断续续地下了六天,似是想要洗去某些痕迹与记忆。小屋里这六天来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也不知被锁入其中的血族少年,如今是否安好。

      “已经这么久了,他应该早就离开了吧……”西山把头靠在窗框上,闭目回想那个雨夜后的心痛与悲凉。

      ——谎言、身份、做出的事,如果说在意,那是自欺欺人。

      你编造的,就算是假的,现在的我也愿意相信。你咬了流灯,我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怎样保护这样的你。你是我厌恶的吸血鬼,我真正痛心的并不是你的身份,而是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

      因为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人也好,吸血鬼也好,总会有共有的本性,使之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我让你走,永远地离开,就此放弃我,忘记我——

      把痛苦留给我。

      没有了你的支持,我奏曲似乎也一如死水……呵呵,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贝斯是为了你而存在的了呢?

      但我无法抱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后路可以让我重新来过。

      曾多少次想:那夜的我如果没有追过去让你躲雨,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看到,也就不会有后续发生。即使我清楚,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追过去。

      踏上一条不可挽回的道路,能做的,只有继续了……

      一声饱富磁性的乐鸣划破了静寂,窗边的贝斯手猛然回身,看到的是自己黑白相间的贝斯被另一个身影抱起弹奏,那个身影有些陌生,又有一种令人害怕的熟悉。

      “你是谁?”他警觉地问。

      身影停止了弹奏,在黑暗中转回头,嘴角上扬到礼节的恰当高度,语气里透着些许温和:“不至于已经忘记了我吧?西山英树。”

      西山有些重心不稳地摇晃了一下,不可思议般说出那个身影的名字:“流灯岚?!!”

      “哟!”流灯的气色看起来很糟糕,但却不同于往日不自然的做作——面前的流灯岚让人感受不到从前微隐的忧郁。

      缓过神的西山又紧皱起他一直微锁的眉,迟疑地猜测出流灯的身份:“你是——吸血鬼?”

      “用这边的话来说,是‘血族’。”流灯仿佛在惊讶对方能知道自己的变化,可是他拥有的镇定力可以使这种感情表现地不露声色。

      “也就是说,你真的死了?”

      流灯保持着微笑,说:“对,也不对。失去生命,却依旧存在于世界,向自己曾经的种族索取他们的生命,反复循环……也许这就是每个人都有的一种‘索求欲’吧。”

      血族流灯的态度让西山直觉他没有危险性,警惕也就放低了些。

      “但你的贝斯……”西山试探般提出这个问题,担心他突然做出过激的反应。

      “嗯?”流灯停止了轻挑弦末的动作,立刻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富有良好修养的他只是笑了笑,说,“乐队的贝斯手,只有劳烦你来担任了。”

      “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不能胜任这个位置。”西山凝视自己的手心,一筹莫展。

      血族盯着他的双眸,提着贝斯站起:“有烦心的事?”见西山点头,他没有细问,只是惋惜一般地说,“好好珍惜这样的感觉吧……”

      “为,为什么?”西山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西山,你知道处于顶点是怎样的感觉吗?”流灯回过来问道。

      “是自豪与兴奋吧。”不假思索地回答。

      “噢?那是登上顶点的一瞬之感,而真正处在颠峰时,却是能让人疯狂的寂寞。”流灯收敛了笑容,露出另一种暗夜似的神情——这种神情,西山觉得似曾相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看见老樟树下的黯淡人影抿紧双唇,脸颊上刻出两道深深的线条。

      这……就是寂寞?

      “西山。”流灯忽然说,“你是为了什么才练贝斯的?”

      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

      “快看!‘流灯岚’,学校里出现的又一个天才!”

      “哦?他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贝斯弹得很出色吧……?”

      “好厉害~贝斯可是一般不会单独出面而是衬于乐队当中的乐器啊!”

      “是的,在这方面出头,流灯被称作‘天才’也是当然的。”

      ……

      “有什么了不起的?!”冷冷打断对方的谈话,眼睛却是盯着墙上的海报。

      “啊咧?西山也是学贝斯的吧?”

      “难道,是嫉妒流灯了?”

      在一阵阵近乎于嘲笑的声音刺痛他的耳膜,西山无言地离开人们的视线,双拳紧攥——少年时期的好胜心,改变了他从前对贝斯吉他的看法,也同样改变了他的未来。

      就在那个时候,决定苦练贝斯的……吧?

      其实他们说得没错,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嫉妒。因嫉妒而好强,才把贝斯延续到今天。

      为什么练贝斯?因为要胜过你——流灯岚。天才的对手是最多的,而我就属于其中。

      结果,还是只差了一小步呢……

      双手握住自己心爱的黑白贝斯,硬生生地把自己从记忆里拽出。既然所有的事都发生,都已成历史,那又为什么还要将其翻出?

      西山抬头打量了一下成为吸血鬼的流灯,不禁问他:“流灯,你今后决定怎么办?”

      血族回复了之前持续礼节的微笑,说:“我准备找出那晚咬我的血族。”

      一句话,便又让西山陷入紧张的氛围之中——要去找押川?他想做什么?“那么……找到他了之后,又怎样呢?”

      “不知道。”流灯摇了摇头,“也许什么也不会做,也许会好好聊聊。要知道在这边的世界,找一个可以像和你一样交谈的血族是很困难的。”

      “诶……”这种回答显然出乎西山的意料,然而也让他安心,“但是世界这么大,你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他想起押川的没耳短发,知道要在人海中把他找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用担心,看看这个。”流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根细长的丝状物,根根垂落,在灯光下居然呈现出灰蓝的颜色。

      西山凑近他手中的细丝,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那家伙的头发。”流灯小心地将他们扎成一簇,放在西山的手心。

      “不,不对。”——不是的,这不是押川的头发。灰蓝色,长发,这不是押川。

      “对不起。”流灯稍微偏过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西山抬头,眉头又微微蹙起:“流灯,你确定这是咬你的吸血鬼的头发吗?”

      “百分之百确定。”流灯点头,从西山伸过来的手上接过那簇头发,“我为了留下证据,趁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拔下来的——必然是他的头发。”

      一声“必然”,把西山尽力淡去的回忆尘封,那一下下的心跳,似乎是从心底最深处传出的痛楚。脑海中,唯有一个声音,跌跌撞撞,不知所措……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西山さん,请相信!不是我做的!”

      押川……

      “——西山さん?西山さん!开门啊,不要把我关在这里!请让我出去!”

      真实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对吧!押川?

      “西山さん,不要走……不要走……”

      别这样,别哭……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

      “失礼了流灯,我突然有急事。”西山慌忙地背上贝斯,推开门冲了出去。门外,只留下忽长忽短的零乱脚步。

      <第五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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