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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月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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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是学校最美丽的时刻。树木、古钟、座椅,都拖着长长的影子,映上红色的光辉。
匆匆忙忙的西山贸然闯入这安静祥和。他踩上长影,遮住红辉。有节奏的脚步声吵醒了将要进入沉睡的一切,打破了黄昏时应有的寂静。
西山没有发现自己的冒失,径直跑向办公大楼的警务室,一步也不愿停留。
“松下さん!松下さん!”西山边跑边挥手,呼喊着警务室门口的年迈老人的名字。老人转过身,看见西山,点了点头。
老人从警务室里拿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递给西山说:“你果然来了啊,孩子,拿着钥匙,去弹吧,随便多久都行。”
“太谢谢您了~”西山接过钥匙鞠了一躬,快步跑过走廊,跑上楼梯。
老人给西山的是一片乐房的钥匙,因为西山十分喜欢玩一些乐器,所以在他的请求下,老人答应让他每天傍晚到他这里拿钥匙去练习。
西山打开乐房的门,四下看了看,坐在了音响边的一口箱子上,拉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琴颈很长,音箱很薄的乐器。
——那是一把贝斯,主人精心保养的指板和琴弦几乎依旧完美,黑白相间的表面被擦得发亮。西山把贝斯架好,接上音响的插头,熟练地调整旋钮后,放出键盘和电吉他的音乐,练习重金属乐伴奏。
手指与琴弦的紧凑结合让贝斯发出了极富磁性的声音,即使听得出略微的生疏,不过这种节奏也会给人不一样的享受。
西山如痴如醉地演奏着,越来越入迷,最后竟闭上了双眼,任凭手指在琴弦上跃动。就算演奏到仿佛沉默下去的低音收尾,也沉醉在发颤的余音中意犹未尽。
忽地,有人在一边鼓掌。西山诧异地睁开眼睛——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短发遮耳的男生,并且似曾相识。西山放下贝斯,正要问他是谁,他却先开口了。
“弹得真不错,风纪员さん。”
西山顿时认出他来。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就是那个夜晚老樟树下的男生。
“你是……押川?”他不太记得他的名字。
短发男生点了点头,坐到了西山的旁边,说:“风纪员さん,你弹的……是贝斯吗?”
听到“风纪员”三个字,西山忍不住笑了:“其实那次是骗你的啦,像我能当风纪员,管出来的肯定是一大群恶作剧的学生。”他再次拿起贝斯,抚摸着线条优美的琴板边缘。“认得不错哦,这就是贝斯——是不是很漂亮~”
“嗯!”押川看着那把黑白相间的乐器,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这个吗?”西山指着自己心爱的贝斯,“嗯……好的,小心点。”他将贝斯递给押川。
押川小心翼翼地接过,用指尖轻触精致的琴弦。琴弦微颤,发出低低的吟唱。他在抑郁的黑色中太久,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还触摸过这么有实感的东西。他见到的死亡与堕落,几乎让他忽视了时间有这样美好的事物存在。
太阳快要落下,四周本来就不强的光线越发微弱。西山站起身想打开灯,押川制止了他:“不,别开,请就这样,再弹一曲吧。”
西山从心底惊讶对方的眼神,收回按向开关的手,回到箱子边,放出伴奏,从押川手中拿回贝斯,又一次让乐音流淌在听者被扭曲的心中,押川深深埋下头,遮耳的短发挡住他的双眸,使得西山看不见押川的表情。
“喂,你没事吧……”音乐戛然而止,西山轻摇对方的肩。
因乐音的中断,押川显得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向西山道了谢,紧接着匆匆跑出乐房。西山不明所以地目送他离开,奇怪地蹙眉,然后打开了乐房的大灯。
窗外,黄昏的夕阳懒懒地藏进城市高楼,黑夜就此降临——这是吸血鬼们最爱的时刻。
***
石板路的尽头,池水依旧如黑曜石一般,墨乌却又光洁,荡漾出天空中变幻的星辰。押川撑着围墙,轻微地喘息。
西山的琴声似乎还在他脑中回响——那种揪紧心中最敏感部位的贝斯曲,让押川至今才真正有实感。自己还存在于这世界上,有着一个“人”应有的思想和感情。
——原来自己在听到这样的乐音,找到寄托的时候,这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也会绞紧呢……
押川的嘴角勾描出一丝浅笑,沉浸在记忆里的琴声中。
“沙沙……”墙边的草丛突然左右晃动了一下,深绿色的草身相互碰撞,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围墙下的那个洞口钻进来。
“沙,沙沙……”越来越响的声音惊动了押川,他看见那个洞口旁的草丛很不安分地摇动。从中间的某一处,露出一对野兽的耳朵——押川认出来,那是猫的耳朵。
他神经的某处莫名一紧,连忙闪身躲在假山后面,探出头,悄悄地观察。
草丛里,钻出一只脏兮兮的猫,它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嘴里还拖着一只晕过去的同类。那只猫把嘴里的物体放下,前爪一离地,就变成一个妙龄少女——只不过姣好的容貌,都被泥巴和汗水涂得一塌糊涂,只有一双纯净的眼睛,在黑暗中蓝得耀眼。
押川一震,飞快地反身回来,使自己完全被假山挡住。这是他从那条腐烂血腥的小巷中逃出后,第一次感到剧大的恐惧。他认出来了,虽然只看清那双眼睛,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月无!拥有这样纯净宁心的蓝眸,除了月无,还会有谁?!
押川躬下身,尽量压低自己走动的声音,打算悄无声息地从石板路离开。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以至于押川瞬地转头,遮耳的短发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好久不见了,押川。”
月无的蓝眸盯着押川的黑眸,笑容空洞而惨淡。
押川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中,月无有过可怕的笑,温柔的笑,善意般的笑……可这样凄楚的微笑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月无脸上看到,他甚至觉得这种笑,不会属于淡定而且寂寞的月无。
月无缓缓走近押川,说:“在奇怪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笑着,那种神情越来越深刻,“也许你不会相信,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逃。”
“我?”押川不明白,“为什么?”
蓝眸的吸血鬼孩子一般歪着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我想只有这样,才能向你说清楚原因。”她席地而坐,抬头看着押川。
押川犹豫地在一边坐下,时不时斜眼看月无,警惕的样子。
似乎是被他这种举动逗乐了,月无轻笑出声。紧接着,她在夜晚湿润的风中缩紧身子,讲起她被尘封的从前……
“我出生在一个高贵的纯血统家族,所以才会有这样蓝色的眼睛。”说起自己的家族,月无脸上隐约浮现出自豪的神情,“小时候,父母都十分宠我,让我享受着一个大小姐应得的一切。也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在一百多年的养尊处优中才会变得十分叛逆……”
“一百多年?”押川打断了她的叙述,上下打量着月无,想在这名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她的身上,找到百年时光的痕迹。
“人类生命的一年,相当于血族存在的十年。一个血族到了存在时间的尽头,不会像人类一样生命衰竭,而是会随风消弭——现在吹来的秋风,大概就承载着已经消融的,血族的身体吧……”月无伸出带着伤痕的手,感觉着身边清凉的风。
一阵风吹地押川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又问:“那么月无さん哪里叛逆了?”
月无摇摇头回答了押川的话:“我想你听说过,吸血鬼中的纯血与混血,有着长久的阶级矛盾。因为血统高贵,所以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十分瞧不起混血族,经常对他们冷眼相看。但我不服气,我不想驾驭在他们身上,作一个十足的主上。”
“这种心态产生的不满日渐增长,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有一天,父亲大人禁止我与混血族再来往,一气之下,我就离开了生活一百多年的家。”
“然而我没有想到,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月无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捂住自己的脸,长长的发丝从指尖垂落,铺上她的膝头。她接着前面的话,幽幽续语:“一离开家我就想回去,可是多年养成的倔脾气使我没有这么做。”
“也不知是第几日,我见到了一个纯血族在欺凌一个混血族的小孩子。处于自己的原则,我立刻冲上去,狠推了一把那个纯血。他也倒霉,倒下去时头正好砸在石砖上。”
月无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押川。押川此时也在看着她,问:“那么,那个纯血族……死了吗?”
“死?”月无轻笑着。眉宇间有着淡淡的自嘲,“血族本来就没有‘生’,何谓‘死’这样的事?”她皱眉,“他后来回去告诉了他父亲。”
“要知道,在纯血族里,两家只要一有冲突,首先挑起的一定是不小的混战。但若其中一家指出惹事之徒并非自家人,那么另一家就没有理由再争斗了。”月无捂着额头,冷笑,“我的父母,我一直以来都很敬重的父母,他们……他们为了避免争斗,公开宣布我是纯血族的背叛者,让我永远也无法回到那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押川恍然,他明白了那天夜里,月无对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能回去。”
“因为那个家,只欢迎作为一个‘人’的你。”
“你已失去了父母给予你的第一张证明,于是之后的通行,也是不可能的了。”
是啊,有时就是那么闪念之差,回过头来便万劫不复,便物是人非了。月无懂,押川也懂,他们都曾远远望着自己从小生活的家,却再也不能靠近。
那种近乎于“无”的悲,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押川觉得,直到今天,自己才算真正认识了月无。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对月无说:“月无さん,你刚才说‘不欺凌混血,不成为主上一般的存在’是你的原则,但是……”
“但是,我却作了几十个血族的首领般的人,对吗?”月无接上了押川的话,“因为我要生存,我不想成为一副痛苦终日又有意识的干尸,只有自立更生才有可能达到这一点。”
“押川,其实人也好,血族也罢,总有一天会为了某些想要的事物,而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月无转过头,又说,“然后便是你最开始问我的问题了——为什么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因为纯血族的‘高傲’再次引起了‘反抗’,他们早就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了。正是你的出逃,点燃了他们那样的想法,他们几乎是一瞬,就无影无踪,谁也没有犹豫……”
押川侧了侧身,对月无说:“但是月无さん和他们不一样,和那些高傲的纯血族不一样!”
“哦?你又没有见过其他的纯血,又怎么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呢?”月无又叹了一口气,“我是高傲的,高傲到后悔时不愿回头,高傲到绝望时不愿放手,高傲到不愿帮助任何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押川不知如何再向这个纯血族的大小姐说出自己的想法,只好无言以对。
月无用手指梳理了几下自己的长发,一时没有说什么。半晌,她才问押川:“你这些天好像都没有出去找过食物,那你吃什么?”
押川转身,从身后的墨黑池水中捞上一物。
“死鱼?”月无看到了被押川拿出的翻白的死体,低低呼出,“这些天,你就吸这些带病的鱼血?”
“因为饿啊~”押川毫不在意地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选择吃这个的。”
月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袋中取出一个皮水袋,揭开盖子,递到押川面前——血的腥味扑面而来,但不是令押川恶心的人血的气味。
“鳄鱼血。”月无解释道,并示意押川喝一点,“这比病血要好上几十倍。”
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押川就捂住嘴嘟哝:“好苦……”
月无摇摇头:“怎么?你连坏掉的鱼血都可以忍受,难道就受不住这种苦味吗?何况——”她又顿住。
“何况?”押川问。
“何况,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鳄鱼血更加苦涩……”
押川询问地看着月无,可月无无奈地耸肩:“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有这么一物便是了。”
押川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口抿着鳄鱼血,问了月无最后一个问题:“月无さん的全名是什么?”
“我吗?”月无指着自己,然后抬头,念出许久都没有提起过的,自己的名字——
“月无辉夜姬。”
<第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