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岔路口》水无忆

2、第一章 守夜

　　神奈川的秋天清冷无比，校园里的树被风吹地相互碰撞，抖落一身仆仆风尘。枝叶参差间，一潭池水波光鳞鳞，摇曳出转瞬即逝的黑色碎片。

　　西山踢拉着鞋，慢吞吞地走在石板道上。刚才的夜寝铃声惊醒了酣睡中的他，匆匆跑出后已不见其他的学生，他也就百无聊赖地散起了步。

　　他一路欣赏着如积水般空明的月影，不知不觉，走上了通往池塘的路。

　　那是一池无人管理的池塘，里面还有现在布满灰尘的假山。没有什么人喜欢去那里，不仅因为它太破败，还有它只与一条路相通的原因。它与校外只有一墙之隔，从前的不良学生们会从这里逃出学校。可是，老师只要守在道路出口，便可瓮中捉鳖。几次后，就没有学生再从那里出入，不久老师也不会守株待兔地等在出口了。那池塘就成了无人问津之地。

　　西山停下走向池塘的脚步，微微蹙眉，瞥见了不远处老樟树下的人影——竟然除他之外还有逃寝的人。西山这么想着，起了逗人的念头，便正正衣襟，走了上去。

　　“キミ”西山抱着双臂，严肃地说，“都熄灯了，怎么还在这里晃？”

　　那个人微颤了一下，缓缓抬头，秋风吹乱他柔软的碎发，遮住额头的刘海上下起伏飘荡。他看了看西山，问：“你是……”

　　“风纪员，西山英树。”西山又上前几步，盯着那个人，“你违反了校纪，我有权得知你的班级。告诉我，你哪班的？”

　　“……”那个人低下头，没有说话。

　　“嗯？”西山有些惊异——在这种光线下他也看见自己没有徽章？还是风纪员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定了定神，又说，“看你的样子，是一年生吧。这应该是初犯，扣寝分就可以了。你叫什么名字？寝室号是什么？”

　　“……”他还是不说一句话，保持刚才的沉默。

　　西山有些不耐烦了，决定用威胁的方法：“知道吗？和风纪员对抗，可是会停课的。你再这样，就只有上报学生会了哦。”

　　那个人抿起了嘴，双颊上显现出两道刻上去般的痕迹。他终于开口，只不过声音十分小：“那个……我现在就回去，你能不要我的寝室号吗？”

　　西山从来都没想过新生也敢干这种谈条件的事，更没有想到那个人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往返回石板路的方向走。

　　“等等！”西山转过身，对着他的背影问道，“名字告诉我，不扣你寝分，也不停你课，这总可以了吧。”西山下决心要知道这个敢这么与“风纪员” 说话的人的名字。

　　那个人停下脚步，稍微回过头，西山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他告诉西山说：“我叫押川。”

　　押川的背影伴着几片飘零的落叶，消失在迷雾般的夜色中。

　　***

　　冰冷的石板路在硬底运动鞋的敲击下发出“嗒，嗒”的声响，叫做“押川”的短发少年低着头，走回刚才离开的地方。

　　看见树下空无一人，押川便松了一口气，继续顺着小道向里面走。池水中的光斑轻微摇动，偶尔被水池中的游鱼一搅，就会散落成几片，接着又聚拢起来。

　　押川暂居在这池塘边已将近一周，可他依旧无法淡忘一周前的那个下弦月夜，在小巷里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再次睁开眼睛，看见黑如泼墨的夜空。他也没有想到，再次醒来的自己，真的变成了行尸走肉般的吸血鬼。他下意识地用舌头滑过自己的上齿，舌尖触到两颗长长的獠牙。

　　押川感觉很累，但还是挣扎着撑起自己的身体。衣服上，粘上了许多灰尘，似乎在地上翻滚过。他不置可否，左右望着。

　　身边，几只同类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其中一只还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他新长出的长牙。

　　他近乎本能般的抵触，忽地推开那只吸血鬼的手，踉跄站起，然后奋力向小巷另一头冲去——那是他那天没有走完的路，可现在的他走上去，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押川终于看见了那幢熟悉的房子，看见了房里还亮着的灯，甚至看见了父母焦急的面颜。他想过去，想笑着对他们说“我回来了！”，但他始终没有。他无法让他们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知道现在这个事实——押川与那幢房子之间，升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藩篱。

　　“想回家，是不是？”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押川回过头，认出来人就是那个被称作“月无大人”的女子。月无走到押川身边，望着亮着灯的窗口，说，“想回去，可又不敢回去吧……你不敢让你的父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并正用另一种状态存在与这个世界上。”

　　被看穿的滋味很不好受，押川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看到他这个样子，月无笑了，可这笑不是之前的幽魅可怖，而是温柔理解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不能回去，因为那个家，只欢迎作为一个‘人’的你。如今的你，几乎一无所有：血肉亦然，生命亦然……你已失去了父母给予你的第一张证明，于是之后的通行，也是不可能的了。”

　　押川不得不感到月无说得并非无理，他无法反驳，只能慢慢地离开那幢亮着灯，闪烁着亲人容颜的房子，回到阴冷的小巷——没有了退路，他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

　　那之后的几个日子，恐怖地宛若炼狱。

　　白天，所有吸血鬼都化成猫的形态，或行走于街道阴辟之处，或藏在小巷里昏昏大睡。押川蜷缩在箱箧之间默默无语，独自发呆，有好几次，同类们过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这个样子，只好叹气走开。

　　到了夜晚，他们便躲在各处等待路人经过，押川没有加入。不知为何，人血的气味不但不能引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觉得恶心。

　　开始几次，那些吸血生物们一同扑上去啃食猎物时，押川总是咬住自己的衣角，努力驱散记忆中反复的那场噩梦。次数一多，他就对此麻木了，变得充耳不闻，目光呆滞地望着天上的星辰。

　　他发现，他们从来都不咬年迈的老人，只对那些年轻的下手。若是遇到血色好的，还会把第一口让给他们的“月无大人”。

　　押川从来就不叫月无为“大人”，只是用“月无”代替。那几十个吸血鬼的首领也不计较，点一下头，就算是认同了。

　　几天后，忍受不了饥饿的押川终于外出寻找那些死去生物的踪迹，，运气好时，会找到几条流浪狗的腐尸，从那上面吸取最后一点快干涸的血液。运气不佳时，不但什么也找不到，还会被人们当作野猫驱赶。这种时候，月无就会分给他一些新鲜的人血，虽然他每一次都倔犟地一口回绝。

　　渐渐地，一种念头在押川脑中浮现。

　　他觉得，既然外面不是没有容身之处，为什么自己还要留在这个噬血到连空气都腐烂的地方？这个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在押川脑中反复出现，直到成为一种煎熬。

　　他想逃走，他无法让自己背向自由地生存。

　　于是第二天，他一如既往地外出去寻找食物，却没有一如既往地回到那条小巷。直到傍晚，没有一个同类发现他，他也便安下了心。

　　如果，故事只是这样结束，那么就不会有那七罪的汇聚，也不会有时间的乾坤逆转。上天似乎不愿放过这些，所以，他让它继续下去。

　　半夜，正当押川百无聊赖地打发着少有的轻松自由时光时，他听到一声熟悉的猫鸣。

　　是月无，月无竟带着所有的吸血鬼来找他了！

　　月无没说什么，推了推押川示意他回去。旁边那个一直想和他说话的同类责怪他：“不清楚的地方就不要去，迷路了还得劳烦大家来找。”

　　押川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一些会毫不犹豫地扑咬上食物的“存在体”，居然也如此重视同伴。

　　可是。自由的诱惑比一丝感动更加令押川向往，他想到在夜里逃走，但那时，整条小巷都会有吸血鬼的存在。

　　——无论如何，他只有在他们争抢血食时，才有机会逃出去。

　　第二天晚上，小巷里再次上演了那血腥的一幕。押川知道时机到来了，立刻竭尽全力从分食的吸血鬼旁边跑过，直奔小巷的出口。好像没有谁马上注意到押川，他有些庆幸。

　　但他刚出巷口，就被迫退回小巷——灯光，从前他一直觉得昏暗的灯光，现在却像火焰一般烧灼着他的肌肤，那种似是被融化的触感比人血的气味更让他难以接受。

　　瞬间，他醍醐灌顶，清醒过来。

　　吸血鬼最惧怕的就是光，那么他又如何可能迎光而逃？!

　　从身后追出来的两只吸血鬼把他拖了回去。他被当作了背叛者，受到惩罚。

　　——押川觉得自己有时是如此无知，他以为，吸血鬼是不会有疼痛的感觉的。这样的无知让他再次成为一个错误。同类们冲过来用还在滴血的利齿扎入他的身体的时刻，简直是那一场噩梦的重现。

　　月无目光冰冷，俯视着被咬出疮痕却没有血流出的押川，不说一句话。她在失望，失望他始终对“人”的世界抱有期望。

　　日后，每当押川离开小巷，身边总跟着一只监视他的同类，不放过丝毫他的一举一动。可他们越这样剥夺他的自由，他越准备奉陪到底。

　　艳阳天，吸血鬼们一般是不外出活动的——这也是押川需要的。不出所料，他外出时，跟在一边的那只化为猫形的同类一直无精打采，慢慢吞吞。

　　押川没有变成猫的样子，他打算用“人”的肌体，去战胜“猫”的灵巧与速度。

　　深感不适的押川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趁那吸血鬼望着右边的街道时，跑向宽敞的小道。小道里人不多，除了阳光，没有什么阻挡的了他们。

　　他们的肌骨被阳光烘烤，押川的头脑里泛起一阵阵眩晕。回头一望，身后的猫跑得东倒西歪，情况同样不妙。突然，猫形的吸血鬼向左倒去，正好撞到树上，落地不起了。

　　押川刹那间得到了自由，但他依旧不敢懈怠，沿着阴暗草丛边的围墙找到一个洞口，化成猫钻了进去。

　　洞口里，就是这一所有着黑色池塘和白石板路的高中。

　　这一周，押川没敢再出去。因在骄阳下被烧灼而虚弱地在草丛中睡了两天两夜，醒后，饥饿又折磨了他几个日月交替的周期。无计可施之期，他只好在草丛边的池塘里捞上来几条病死的鱼……

　　这样浑浑噩噩地到了第七天，押川在老樟树下遇见了西山。

　　——整个故事，就是从这里，有了新的开始……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