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纪》洛下咏

6、第 6 章 不

　　不管那些臣子愿不愿意，反正现在我是皇帝了。当晚，我便在承光殿住下。
　　本来按照古礼，晚上我还应该去哭灵，不过章伯棠引经据典说，感到悲哀就去哭，不需要 依照礼节，礼法不是用来拘束人的，于是我连哭灵都不用去了。
　　晚上章伯棠进来，向我汇报了殡天大礼以及登极大典的各项计划。此人说话极为简单明了，完全不像那些文臣一样拖泥带水，计划也相当完备，是个人才，丧礼结束后应该好好重用他。
　　半个时辰后，他汇报完毕，留下一份奏折后离去。
　　这时赵秉忠轻轻走进来，满面都是喜气，径直走到我面前坐下。
　　我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诏书是假的吧。”
　　他愣了一下，微笑道：“高祖新侍奉先帝二十余载，颇得先帝信任，内外要事多委命与他.”
　　我冷笑道：“这种鬼话你还是对别人说去吧。你我君臣一场，你只要说实话，我不会治你之罪的。”
　　他认真地点点头：“三郎是怎么知道的。”
　　“先帝再糊涂，也不会把遗诏交给太监保管。李夫人所说的遗诏本身就是假的，高祖新读的更是假中之假。”
　　他笑了起来：“三郎果然聪明。”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为了今日之事，准备了多长时间？一个月？半年？”
　　他摇摇头：“都不是。我们准备了三十年。”
　　“三十年？我出生不过十八年，你们居然准备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你们就算定我会出生？”
　　他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慢慢的回忆：“三十年前，我还是打杂的太监，整天要做的无非是刷马桶、扫院子之类的粗活，那种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后来便认识了高祖新等人，晚上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有人说，一定要做些什么，改变这样的命运。”
　　“可是一个太监又能做什么呢？我们是不能参加科举做官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附别人，借助别人的力量，但是大臣是看不起我们的，那么可以依附的人只有皇帝了。只依附一个皇帝也不行，因为新皇继位，可能会把我们这些老太监统统赶走，那么还必须有人依附于皇子，这样才能永保大家富贵。”
　　“本来我们选定的皇子是元谐，因为他年纪小，更容易控制，不过李夫人想让她兄长辅政，那可就不行了。自古外戚与太监势不两立，李兴业若为辅政，我们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所以你们就改动了遗诏？”
　　“是的。因为三郎在朝中并无势力，如果三郎继位，必须要依靠我们。”
　　“那么，你们是准备把我当傀儡？”
　　他猛地伏在地上：“老奴不敢。”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他嘿嘿一笑：“三郎好像一棵大树，我们就好像树藤，树藤一定要依附在树上才能长高，大树身上多了些藤子也显得更绿。我等只求三郎能保我们一世富贵，其他的非分之想我们是不敢有的。”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想的呢？南蛮有物名绞杀藤，一旦缠上一棵树就越缠越紧，直到把树绞死，可是树死了之后很快就朽烂倒塌，绞杀藤也随之而死。只希望你我能好好相处，君臣一场也不容易，不要弄到最后大家都没有好下场。”
　　“老奴谨遵陛下教诲。” 他对我俯首深拜，转身离去。

　　赵秉忠走了，我陷入深思。
　　本来我根本不想做皇帝，做宁王的时候就要听那些臣子不停唠叨，要是做了皇帝，那还不得烦死？但是照现在这个局势，我是不做也不行了，即使我说出遗诏是假的，把皇位让给元谐，恐怕也会以矫诏之罪被处死。既然如此，倒还不如一直做下去安稳。
　　既然要决定做下去，有几个问题就要解决了。李夫人已经被我杀了，骠骑将军李兴业自然也留不得，不过此人昔日曾率兵平定南蛮叛乱，至今仍节度兵马十万，颇为棘手。元谐是旧太子，如果有人以他名义作乱，也很麻烦，杀他倒不费事，不过毕竟是兄弟，还是先等等看。元博元朗两人对我也甚为不服，还有那些大臣，对遗诏也颇为怀疑，如果他们不承认我是皇帝，又该怎么办。还有在外的几个藩王，手握兵权，如果突然发难，我又该怎么办。回忆在朔州的遭遇，匈奴人也越发猖獗，应该好好治理……
　　又想到赵秉忠对我那么好原来不是真心的，而是为了利用我，那么以后是否还可以信任他，也实在值得考虑。然而现在我也确实没有自己的势力，很多事情还是要依靠他，不能和他把关系搞僵。刚刚对他口气太生硬，如果再对他加以辞色，可能会更好一点。如果那些太监确实像他所说的没有野心，倒还是可以利用，如果不是，那就危险了，我还要培植一支忠于自己的力量，以备不测。那么……
　　当前最重要的是要举行登极大典，等到名分已定，再改就难了，虽然那些礼仪实在讨厌，不过为了性命还是乖乖的遵守比较好。还有葬礼，我一直没有按照规矩办，那些老臣肯定气死了，早知道照规矩做好了。又想到父皇，他一直是非常守规矩的人，我觉得没有人会真的很想守规矩，他只怕也是出于无奈。
　　这时突然想起章伯棠的奏折，于是爬起来看，章伯棠知我对各项仪注是一片茫然，特意在奏折里把注意事项都点明了。我看着看着，就趴在几案上睡着了。朦胧中听见脚步声，凭感觉知道是赵秉忠，接着感到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毕竟是有十八年的情谊啊，我想，下意识地喊了声：“老赵！”
　　他轻声应道：“老奴在。”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最终含含糊糊地说：“去吧，明天记得喊我。”
　　“是。”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然后听到他在外面说：“最近是非常时刻，晚上一定要注意！你们都给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