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纪》洛下咏

4、第 4 章

　　在酒席上我问：“你真的相信我是宁王？”
　　李远说：“当然。”
　　“如果我是冒充的马贼呢？”
　　他大笑：“我不会看错人的。”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双眼黑白分明极为有神。
　　又对我说：“既然来到这里，就好好住下吧。其实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是冬天冷了点。匈奴人虽然厉害，我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赵秉忠在旁边插话道：“李大人是大将军李嵩之子，也是世家子弟呢。”
　　“哦？那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将军的几个兄长都在朝中吧。”
　　李远看着我，说：“那宁王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我笑了，说：“看来我们真是同命相怜啊。”
　　他正色道：“非也！某生平之志就是镇北疆，杀匈奴，保我朝边关太平，不受外族凌辱。苟得如此，此生无憾矣。”
　　接着他突然大叫起来：“可是我现在在干什么！一座小小的朔州城，三千兵马，只能自保，还谈什么击灭匈奴，封狼居胥？抚北将军？哼！对付匈奴人靠‘抚’怎么管用？和亲的公主都被杀了好几个！抚北将军算什么？平北将军才是我毕生之愿！”
　　他仰头喝下一碗酒，击案高歌：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
　　接着一个翻身跃至庭中，拔剑而舞，口中唱道：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听闻至此，那些他手下的将官们不禁以鞘击案，齐声和道：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边。
　　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守四方！”
　　一曲歌罢，四下寂静，众人眼中皆有泪光。
　　过了许久，我叹息着说：“可惜我不是皇帝，不然……”
　　想想又笑：“算了，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做皇帝，我可受不了那个拘束。”
　　李远点点头，说：“殿下就在这里住下吧，下面坐的，都是我的好兄弟，他们不会对殿下不敬的。也不会有人来拘束殿下。”

　　我便在朔州住下了。李远说得不错，那些军官确实很好相处，我很快和他们混熟了。朔州是一个朝廷不闻不问的小城，虽然如此，他们依然天天进行操练。我有次说你们何苦如此，一个叫魏侃的军官正色道，此乃边关要塞，不可一日放松。
　　他说得没错，很快匈奴人就来了，不但围了城，还把军粮也截了。
　　李远写了奏折，然而没有人理睬。
　　没有援兵，也没有援粮，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
　　李远却并不担心，他说写奏折不过是例行公事，以前也是这样，最后也都挺过来了。我问匈奴会围城多久。他说等到春天他们就会离开的。
　　春天。现在离春天还有两个月。
　　不过李远确实是个军事天才，被匈奴围城一个月，士兵竟然很少有伤亡，几次匈奴人大规模的进攻都被他轻松击退。我便感慨地说，你的才能竟然只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城池里施展，真是可惜啊。他听了，默然不语。
　　时间长了，我对战争也麻木了，只是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每人配给量也削减了。这样下去可撑不到开春，我想。
　　不过李远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在一个夜晚，他袭击了匈奴人的大营，当匈奴人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时候，魏侃带领的队伍悄悄潜入，赶了一群牛羊回城，最后魏侃离去的时候还放了把火，李远趁机逃了回来。
　　那把火烧得很大，把匈奴人囤积的粮草烧了大半。不过魏侃也中了三箭，差点没了性命。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上了药，趴在床上休息。我安慰了他几句。
　　他忽然说：“殿下其实是个好人，为什么有人说殿下很荒唐呢？”
　　我恨恨地说：“他们有病。”
　　他捶床大笑。
　　没了粮草，春天又要到了，匈奴人最终选择退兵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我将在这里渡过一生，没想到才过了两年，就收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父皇病重，欲见我一面。
　　我听完之后，并不觉得悲哀，父皇从来没有把我当做儿子，我自然也不把他当做父亲，唯一的感想就是：又要听人唠叨了！因此我很气愤地把那个宣读圣旨的陈太监打了一顿，然后罚他在房间外面站了一夜，第二天他就感冒了，不停地打着喷嚏。
　　赵秉忠表现得比我紧张，他不停地谋划着我回京应该带些什么东西，要有多少人护送，哪些人比较合适。要不然就是在自己房间里写写画画，然后派人把他写的信送出去，他说这回可一定要安排好，不能想来的时候那样狼狈。
　　最后经过他的精确计算，确定我要带二百人比较合适。这二百人都是经过他特别挑选的战士，个个能以一当十，同时指派力大无穷的柯虎子作我的贴身侍卫，确保回京途中万无一失。
　　这个数目远远多于陈公公带来的三十人，于是他有些不高兴。但是看到我的眼神之后，他立刻很识相的把下面的话都咽了回去。果然荒唐自有荒唐的好处，我一边想一边笑了起来。
　　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我踏上了回京的道路，不过这回为了赶路，没有坐车，所有人都是骑在马上，向着京城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