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纪》洛下咏

3、第 3 章 一

　　一路向北，每每经过州郡时，那些太守或刺史们都大摆宴席，为我接风。不过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带着点敷衍，有的还带着些幸灾乐祸，想来早就知道了我是被赶出京城的消息。本来我很喜欢宴会的，可以随便喝酒，看有趣的杂耍，跳舞……不过那些家伙的脸实在让我讨厌，所以后来我就干脆不进城，只在驿站里歇息。
　　我和那些护送我的军士们也成了好朋友，他们都是豪爽而活泼的人，而且从来不说那些令人扫兴的话。每天晚上宿营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喝酒，兴致高的时候还唱歌，他们唱的大都是军歌，雄浑豪迈。我喜欢这种气氛，面对温暖的火堆，身边是快乐的伙伴，手里端着酒，天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么？有时候他们也互相角力，我在他们的怂恿下也上过场，如果我赢了，他们跑过来拍我的肩，对我说些赞赏的话；如果我输了，他们就发出善意的笑声。有个叫柯虎子的汉子，壮得像头熊，对他我从来没赢过，后来我问他为什么现在还是个小兵，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他不怎么认识字，我说其实不认识字是一件非常快活的事情，他大笑着说我说的很对。
　　赵秉忠从来不参加我们的晚会，他说他年纪大了，不再适合这样的活动。不过他很支持我和这些军士们混在一起，并说我应该有一支对自己完全忠心的力量。每天晚上我们欢宴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远处看着我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们已经在路上走了近一个月，说起来还是九月，但北方的天气已经非常寒冷，须穿上冬衣了。一天晚上，赵秉忠对我说需要快点赶路，不然这里很快就要下大雪，那时候路会更加难走。我同意他的观点。
　　第二天我们就加快了速度，三天之后碰到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他们告诉我们明天天黑之前就可以进入朔州了，大家听了都欢呼起来。

　　中午吃了饭，大家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准备上路了。我高声说：“兄弟们，加把劲，马上就进朔州了！进城之后我请你们喝酒！”
　　程弼突然紧张起来，抓起腰刀向战马跑去，一边高呼：“上马！上马！”那些士兵们也把正在收拾的东西一扔，一个个翻身上马，眼睛紧紧盯住远方。
　　这时我感到大地的轻微震动，接着听到隆隆的马蹄声，看见冲天而起的黄沙。来的是匈奴人的小部队，足有两百多人，而我们只有五十个士兵。我来到程弼身边，问道：“可以抵挡的住吗？”
　　程弼坚定地说：“请殿下跟在卑职马后，卑职必将护送殿下平安杀出去。”
　　“多谢将军了。”
　　他点点头，拔剑高呼：“听我号令！”
　　“是！”
　　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近了，更近了，在敌兵离我一百五十步的时候，程弼猛地挥剑向前：“杀！”
　　众人都发一声喊，冲了上去。
　　我听着周围金铁交击之声，也看到了飞溅的鲜血，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开战前程弼曾经给我一把战刀防身，这时我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一个匈奴人注意到我华丽的衣服，狂叫一声向我砍过来，被程弼一刀砍断了左手。这时更多的匈奴人发现了我，朝我这里奔了过来。
　　终于来了。我拔出战刀。
　　那个匈奴的速度很快，但是他太轻敌了，我低头闪过他的攻击，接着一刀在他胸口割开一个大口子。他痛呼一声，猛地向我当头劈下，又被我闪过。这时他的咽喉露了出来，我立刻一刀砍过去。他的鲜血溅了出来，从马上摔落。我定了定神，刚刚挥刀杀人时，看到那人惊恐的眼神，还有些犹豫，毕竟我从前并没有杀过人，忽然就有了一点怜悯之心，还想着杀人之后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害怕？后悔？尖叫？然而真的杀了一个人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连兴奋都没有。
　　原来杀人是一件这样无聊的事情啊，我想。
　　这时第二个家伙向我杀过来，有了上次杀人的经验，我不再犹豫，也不再紧张，干净利落地把他解决了。
　　其他护兵注意到我这里吃紧，渐渐向我靠拢，然而匈奴实在太多，一时也靠近不得。这时突然听到后面的匈奴喧哗起来，对方阵形大乱，我们乘此机会，奋力砍翻了几个，突出重重包围。见此情景，大家都松了口气，虽然还是在逃命，但有人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正当大家放松下来的时候，背后飞来一阵乱箭，我来不及伏倒，背上也中了一箭。
　　“殿下！”程弼大叫。
　　我努力笑了一下，说：“没事。嵌在甲缝里了，没受伤。还是逃命要紧。”说罢，又抽了“疾风”一鞭子。
　　周围人见状，也急忙跟上我。
　　又跑了一阵子，方松了马缰下来。程弼帮我把箭拔出，果然只有箭头上有点血，不过他还不放心，又叫我把甲脱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上了点药，才松了口气。
　　我见赵秉忠也在，除了脸上有点灰，身上竟然一点伤都没有，不经大为奇怪：“你怎么没受伤？”
　　他嘿嘿一笑：“那些人杀人不过是为了抢东西，我把三郎的七宝鞭扔了，他们一起围上去抢，就顾不上我了。”
　　怪不得后来匈奴突然就乱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突然他的脸色又变了，大呼：“糟了糟了。”
　　我问：“怎么了？”
　　“我把三郎的印信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吧，有条命就不错了，还在乎这个。”
　　他摇头：“没有印信，见了抚北将军，三郎可怎么证明身份呢？”
　　“这边这么多人，还证明不了我的身份？”
　　“人再多也证明不了，因为这些人有可能是同伙啊。”
　　“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吧。天黑之前赶到朔州在说。”

　　远望朔州城，城门前已经排好了整齐的队伍，昨天已经有人提前前往报信，说我今天会到，看来这就是迎接我的仪仗了。不过刚刚经历一场战斗，现在我们每个人都看起来土头灰脸的，我又丢了印信，如果那个什么抚北将军也故意刁难我，不让我入城，这可怎么办呢？
　　虽是这么想，我依然驱马前行。城门口的那些人看到一群骑着马，手持兵器的人，全都张开了弓，为首一人喊：“干什么的？停下来！不然我可要放箭了！”
　　我放缓了速度，慢慢走到他跟前，说：“我是宁王！”
　　“宁王？”那人冷笑，“拿印信来！”
　　“丢了！”
　　“丢了？那可就难办了。现在连穿得像马贼的都自称宁王，我们怎么敢相信呢？”
　　我气得不行，大叫：“马贼就马贼！他妈的老子连匈奴人也杀得，难道还做不了马贼？做马贼还不用受人白眼呢！”拨回马头，对着那些一直跟着我的汉子们说：“走！别进城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人说宁王荒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要去做马贼！”说罢跃下马来，高声说：“抚北将军领朔州刺史李远参见宁王殿下！”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下马，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