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纪》洛下咏

2、第 2 章 “

　　“殿下，还有一个时辰宴会就要开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还有一个时辰呢，你怎么这么急啊。”
　　“按规矩诸王应提前半个时辰到席的。殿下从这里回安乐殿就要好一会儿，再换个衣服，又要不少时间，再赶去御花园，又要……”
　　“滚远点，别烦我！你在这里说话，把鱼都吓跑了！”
　　“殿下……”
　　我气得把鱼杆一扔，捋起袖子就要去打他。
　　这时赵秉忠拦住我，对那个侍官说：“我是宁王的主管，此事我自有安排，你还是先离开吧，不然殿下又要发怒了。”又对我说：“前几天三郎弹鸟时误伤了李夫人，陛下已是大为不满，如果殿下这次又迟到，恐怕陛下会非常生气。”
　　我无奈地说：“那我再钓半个时辰，总行吧。”
　　他想了想：“那倒还可以。”

　　我赶到御花园，没过多久，父皇就来了。
　　正是中秋之夜，月亮又大又圆，洁白的月光洒了一地，天气不冷也不热，总之就是舒服。没什么人来管我，我喝了不少酒，就有些醉了。
　　太子哥哥说了几个笑话，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接着乐伎们弹起琵琶，还有几个胡姬跳起了舞，我不禁浑身发痒，忍不住站了出来，和那些美貌的女子一起舞将起来。我知道父皇肯定心里气得不行，就故意不去看他。
　　这时有个官员走进来，大声禀报说渤海王进献猎鹰一只，接着从旁边的小吏手中接过一只鹰来，高高举过头顶。
　　“哦？猎鹰么，献上来。”
　　那鹰确实不错，毛色发亮，眼神锐利，虽然一只脚被锁在粗大的铁架上，依然保持不凡的气度。
　　父皇也很喜欢，就说：“你们每人以这鹰为题，做首诗吧。做的好的，有赏！”
　　这有什么难的？我立刻站起身来，得意洋洋地吟道：
　　“天边心性架头身，
　　欲拟飞腾未有因。
　　万里碧霄终一去，
　　不知谁是解绦人！”
　　四下传来臣子们的喝彩声，一位年轻的给事中站起来说：“好一个‘万里碧霄终一去，不知谁是解绦人！’宁王殿下这诗意境高远，真是……”他脸上谄媚的笑容突然僵死，我心中好奇，顺着他的目光向父皇望去。
　　父皇的脸已然变得铁青，过了好一会，方冷笑道：“好一个‘天边心性架头身’，你既然这么想出去，那滚远点，不要让我看到你！”又对谢侍中喝道：“拟旨！着命宁王前往封地朔州，明日出行，不得有误！”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首诗犯了什么忌讳？但当时我已经喝得半醉，无法思考这个问题，只好先跪在地上感谢父皇的恩典。偷偷观察两个哥哥，他们也一脸吃惊的样子，眼里却有掩不住的高兴。
　　一场宴会，不欢而散。

　　“三郎，三郎！”
　　我听见喊我的声音，强打精神睁开眼睛，看到了赵秉忠那张值得信任的脸。
　　“三郎，现在已经快到正午，该动身了。再不走，陛下就要发火了。”
　　“动身……动身去哪里？对了……是朔州吧，昨天好像我被罚了……”
　　“三郎你怎么还没醒，来，把这碗醒酒汤喝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喝了一碗东西，又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几个耳光，总算清醒了。侍女们走过来，服侍我穿上衣服。
　　赵秉忠已经站在殿外等着我，看到我出来，便躬身说：“秉殿下，一切均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嗯。”他说一切都准备好了，那就一定是都准备好了，这点我很相信。于是我也没问什么，登上了鸣露车，大喊一声：“出发！”
　　车队应声而动。

　　我坐在车子里，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的情景，还是不明白我究竟哪里说错了，便对着车外的赵秉忠招了招手：“上车来，我有话要问你。”
　　他上了车，毫不拘束地坐下。这也是我和他的默契之一，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就可以与我坐在一起，并不算僭越。
　　他仔细看了看我，笑着说：“三郎先不要说，让老奴猜猜是什么问题。嗯……是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有关么？”
　　我说：“是啊，你知不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发火，我又没说错什么。”
　　他点点头说：“这件事情老奴昨天晚上已经悄悄打听过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陛下一直觉得三郎荒唐无礼，丢了天家脸面。前几天你又冲撞了李夫人，李夫人向陛下告了状，陛下就更不高兴了。昨天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把你赶出去罢了。”
　　他又说：“被赶出京城，三郎可是觉得不高兴么？若是不喜欢，老奴可以想点办法，等陛下气消了，让三郎回去。”
　　我不禁大笑起来：“什么不高兴！我高兴得很！总算可以离开那个讨厌的地方了。你不知道，在宫里面我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能出来，我才不想回去呢！等出了城，我就不做车子了，我要骑马！对了，疾风有没有带出来？”
　　他见我那么高兴，也笑了：“带出来了带出来了，三郎回头看，就跟在这车子后面呢。”
　　“还有多长时间出平北门？”
　　“快了快了，三郎还没用膳吧，”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随便吃点吧，吃了这些就快出城门了。”
　　我打开一看，竟是一盒热腾腾的发糕，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本来早晨起来没吃东西，已经觉得饿了，看到发糕更觉得饿。于是便狼吞虎咽起来，然后一边撑得直翻白眼一边问他要水来喝。
　　“三郎每次都这么急吼吼的。吃东西不能太快，对肠胃不好，现在年轻不觉得，老来时要吃苦头的。”
　　我不耐烦了：“管他呢。吃饭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必太讲究。何况你也知道的，像我们这些人很难活到老，以后的事情……谁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说：“三郎不必担忧，老奴自有计较。”
　　自有计较？什么意思？你也不过是个太监，又能如何呢？

　　这时听见车外陈福儿的喊声：“殿下，已经出城啦！”
　　我一下子从车里跳了出去，把身上那件碍手碍脚的衣服胡乱脱下，露出里面的短衣，随即跳上了“疾风”，向远方冲去。周围人早以习惯了我的疯狂举动，毫不以为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
　　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吹过，吹起了我的头发，也吹去了我多日来郁闷的心情，“疾风”一直都跑得这样的快。但我还不满意，又抽了它两鞭子。“疾风”嘶鸣一声，奋起四蹄，跑得更快了。
　　我看着两边的大树迅速向后退去，纵声高歌：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真是痛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