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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人帷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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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帝都历瑞嘉36年6月17日午龙族见水离宫
珊瑚桌,琉璃盘。
珍珠为棋弄云手,摆布运算随自心。
龙相孤云用他那白玉般温润美好的手指,左手夹住颗黑珍珠做成的黑子刚在棋盘落下时。
“塔”的声,右手的白子也已应声而落,断尽黑子去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明眼看黑子即将灭顶落败,然而当他左手另一棵黑子再度落下时,局面却立刻做了个“倒脱靴”的反扑景象,隐约有所活路。
十分满意的流出抹儒雅笑容,不厌其烦的重复着这黑与白,左和右的简单游戏。
但见那黑白之子,在他手中如两军对垒般随意厮杀,一忽儿你困住我,一忽儿我困住你。反来覆去不可开交,但局面越是复杂混乱,他却笑得越发惬意也似。
若他手中所控的,不是这区区黑白棋子,而是真正的万千生命,他的笑容是否还会比此刻所流露的,更加欢畅白倍?
那笑容明明俊美儒雅,却让旁边侍者无不心生恐慌,他们似乎只觉得,自己随也会变做了这棋盘上的黑白之子,由着这男子依了一时喜好,随性定了生死大权,因为,他本就是完全有能力也有资格有实力如此做的。
如此简单的游戏……
如此残忍的男子……
在他要再次将手中一颗白子落下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得“嘶嘶”几声轻响,手中那白色珍珠棋子却开始隐隐透出某种诡异的红色,带出几丝肌肤被灼伤的热气。接触到那棋子处的手指肌肤,开始冒出烫伤独有的青红印迹来。
还是那么如拂面春风般不动声色的文雅一笑,那棋子与他的手指,都旋即恢复到了原有的晶莹皎洁之色。
将那棋子落在它本该落下之地,头也不抬的“能在我龙宫这天下水脉汇聚之所召唤出如此强的火精之人,数来数去也只有你吧。不过朱雀妹子你大驾难得光临一次,怎么好兴致得拿起为兄戏耍?”
“那也要先问问孤云兄究竟想做些什么了吧?”
水波荡漾着,在空中涌成一个五光十色的高高旋涡旋舞升腾,一抹像能焚烧粉碎万物的瑰丽艳红光芒从其中激透而出,将那旋涡穿透开来,渐渐摇漾散去,现出道比火焰更亮丽,如红日般夺目的身影来。
红发雪肤,翩姿迤俪,腰若束素,华裳斑斓。眼前这红发红眸的绝色丽人。不是那飞禽族之相,与孤云并列天界七阀的朱雀还有谁来?
那红若榴火的明眸看着孤云“怎么孤云兄长还是肯不吝见上小妹一面的吗?我还以为孤云兄棋性逸飞,只顾了自己玩得尽兴,早把我这个做妹子的拒之千里了呢。”
孤云放下手中棋子,抚掌大笑道“朱雀妹子哪里话?妹子是龙宫贵客,平时就是想请也请不来,今日有这兴致登门 ,龙宫上下自当扫塌相待,倒履相迎。怎么却说起这种话来?”
朱雀“哼”了声,素指一指龙宫大门方向“那我可否知道,几时开始,本相来你龙宫也要等那些看门狗通报后方能进入?而龙宫最精锐的,只属于你直接调度的飚杀龙卫军又几时成了大门看守?不知小妹这点疑问,孤云兄可否连同我弱木的风路被你与玄汨大哥联手封印之事一起给出我个合理解释?”
运起耳力听去,随波穿来的,是阵阵哀号不绝此起彼伏。厌烦的皱皱眉头,那群废物,枉自派去了这么多,都没本事让自己安安静静下完一盘棋吗?
微笑道“联手阻杀天宸之计,妹子当日你也是亲口应允了的,如今又何必再问这许多?”
话音刚落,只听“碰”一声,一团火球扑面而来,剽勇怒猛之气,实实的是锐不可挡。
孤云身子急速转过,一道绚丽霓光在他手间飞冲而起,将那火球从中破开两半而后重隐入他袖中,那火球顿时化为万千星辰流雨,流光缤纷,点点摇摇。
对了这一招,二人心头都已有底。若论真实实力,谁也讨不了谁的好去,但朱雀却知自己失了地利之变,此处为龙族宫邸,见水离宫汇聚四海水脉,水火本性相克,自己若只想凭火系法术在此地与孤云为敌,下场决计不会乐观。
孤云却也知朱雀虽为女子,性子却刚烈傲气,真把她惹恼了,可不知这龙宫中有几人不给她打得七魂去掉三魄,一命只剩半星?何况飞禽族对她爱戴有加,与她撕破脸皮可着实不是什么好玩事。
竟已明白到谁也奈何,或者说不敢奈何谁,倒不妨平心静气的说话。
朱雀厉声道“六百年前,那天宸为我先皇一句无心冒犯他的言语,便雷击弱木,伤我羽民三千!此事乃我飞禽族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若非为了此桩旧怨,我焉肯放我族太子出弱木协助玄汨大哥与你的计划?”
说到此处,声音柔了几许“天界中人,谁不知我们三相是出了名的一个鼻孔出气?此番相助,一是为那天宸平素太过跋扈,不给他点教训实在不甘心。但我最顾着的,终也是你我素日之情。否则这等违背君臣道义之事,我又怎么做得出来?”她素来为人刚正,虽是一介女流,却端方梗直,此事从决定那日起,便一直令她不快至今。
孤云那恒古不动的脸上也不由闪过一真诚抹歉疚,长身施礼道“我也知妹子素来高义,我在此待玄兄一同向你谢过了。”
朱雀抬眸,眼中神色又是哀伤又是伤感温柔“你我多年至交,倒也不必说这话。不过……”
银牙一咬“你明知弱木风路乃是飞禽族与人间的通道,却与玄汨联手将其封印。如今风路被封,你可叫我族那尚在人间的太子如何返回弱木?他在人间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飞禽族他朝如何延续圣嗣?”
却见孤云只看着她,笑得好不古怪,朱雀看得心中一阵发毛“你还不去和我解开弱木风路,光在这里笑个什么?”
孤云笑得越发高深莫测的凑近她耳际,轻声的没等说几个字,朱雀那俏脸上神色已转过讶异、惊噩、慌乱、不敢置信等数种神色。
倒抽口凉气的“你、你是在开玩笑的对么?”
孤云反唇问道“你说呢?”
朱雀看着那倒影在自己瞳孔中的男子,熟悉而陌生的笑容,脚下不禁踉跄退了几步,拔腿转头往外走去,眼前却如有阵轻云拂过,孤云已挡住她去路“妹子难得来做客,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朱雀大怒道“你这岂非明知故问么?我知道自己解不开你二人合力所施封引,但我就不信,这诺大个天界中,还当真就找不出个帮得了我的人来。”
孤云淡淡道“此次何等良机?稍纵即逝?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我那两个主子是什么货色?谁是个扶得起的阿斗?说穿了那天宸不也是和他们一样?三族事务,这数百年来,本就是你我三相行使决断。如此不过就是顺手一并正个名,这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举,妹子你又何苦犯愚和我二人作对?三思为好。”
朱雀愤然“昔日二族先皇托你我参佐帝业,怎可如此背弃信义?你给我让不让开!”
孤云哪肯退开半步?“此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妹子你要么便坐享尊位,要么……那天宸便是你他日下场!妹子你芊芊娇姿,何苦来哉?”
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人,朱雀直瞪着他“那孤云兄倒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我三相联手费了三族君王后呢?二位兄长都是如此雄心,区区一个一族之长,真能令你们饕餮餐足?”
“不出一年,天数便将入沧溟阵历劫,过后便是神界循例的争夺君天之较技大会。那时你我三人又当如何?”
“还是说,我与你二人一起联手,先将他三人放逐后便轮到你我三人分个高下?我是要先助你废了玄汨?还是先和玄汨一起废了你?或者你二人先一起废了我?到最后,谁会成了那烹狗藏弓?”
眼看孤云眼中光芒离合,心知自己说中了他心事,心头渐沉,欲语却终无言
若早知这二人一开始就存的如此计划,自己说什么也不该协助二人,但此刻大局已定。怕是聚尽九洲之铜,也难铸个错字。
想到千载至交,竟变得这等凉薄恶毒,朱雀不禁娇躯微震,又恨又气,只巴不得自己今日未作此行“怎么,孤云兄还要强留小妹在龙宫做客么?”。
孤云见她神情坚决,忙陪笑道“妹子说哪里话?你也知我二人都是决计不敢为难妹子你的。妹子在龙宫要走便走,要留便留,谁敢多说半个字?”
说完半侧开身子,为朱雀让出条去路来。
朱雀冷一拂袖,抽身而去。
方走得几步,孤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此事若成,对妹子你决计是百利而无一害,不,只怕得益最多的就是妹子你了哦。”
循循相诱的语气,终是令朱雀略感好奇的微停脚步,而就是这莲步一停,改变的是多少风云涌落?世间变化了几许气象万千?
对上的是孤云那笑得如此真诚的眼“无论我二人他朝如何局面,我们都同样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连累到妹子你……”
不会连累的意思,同样也等于没有资格连累吧。
晒笑“凭什么这么说?难道是瞧不起我这个女子?觉得我无力与你们一争长短吗?”
“这天下之大,谁敢看轻过妹子你这女中豪杰?但我们之所以觉得妹子你不会乱我们他日大计的原因却是……”
你都已说明是心有“大计”了,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头也不回的继续想要往前走,孤云一句话直如惊天骇浪,刹那地裂山崩“因为我们都愿意放走一只希望飞翔的鸟儿,而想飞的鸟儿,是不会在我们碗里找食物吃的。”
原来还有这一招在这里等着我么,二位兄长啊,我该道谢是吗?
垂下眼眸,涩涩一笑。
是谁说得好?
伤怀离抱,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意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引自欧阳修《减字木兰花》)
到头来,谁不是为了一己之心?谁肯顾了旁人死活?管了谁名动千秋?
迷离满眼,天地悠悠,谁是过客?谁掌乾坤?自己要抓住的,其实本来就只是个简简单单的一己之心!
但谁能说自己不该?谁又能说自己不对?
打晓事那日起,便只会记得如何一族披荆斩棘,沥血呕心。卸了绝世红装,把最美的岁月交付给无尽戎马倥偬?献祭般的付出换得威名赫赫,到头来这威名却只成了双翅镣铐!飞不得,飞不起!
我便只想为自己一次、一次也不可以么?
决意埋下一切过往的绝艳丽人,眼底闪烁着堕入地狱也誓不言悔的决然与释然“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响起的声音,带出孤云的耀眼笑颜,也形同在此刻起,便将那远在人间的狂羽藏锋二人最后的援助彻底封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