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雲端的愛戀》玦硯

4、第四章

　　「……你是有在菜裡面加什麼不能吃的東西嗎？」一句不帶諷刺的話打破安靜的飯局，白帝看著自始至終動不到三次筷子的銀戎擔憂隱藏在話語之中。又何必如此呢？這樣的表情、這般的態度會讓我誤會的，為什麼要對我如此殘酷？就讓一切在還沒被揭發之前，如泡沫般消失的無影無蹤難道不好嗎？為什麼要露出這麼心碎的表情，銀戎……三哥，求你別給我太過殘忍的溫柔。這樣，我是真的會回不了頭的。

　　「阿，沒、沒有呀。」從失神的狀態中回來，銀戎牽起勉強的笑容，彎下腰準備去撿那根孤零零躺在地板上的木筷，是為了不想孤單才會這般任性吧，因為筷子無以成雙，便不能成事，但他可以有什麼理由，去挽留一個個離開的人呢？人人皆見他光鮮亮麗的外表，皆識他溫文儒雅的性子，但誰用懂其實在他的心中，潛藏著用無邊無際的寂寞堆砌成的獸？那獸只會自傷，直到體無完膚為止，直到他的心再也不能淌出血為止，直到，他絕望為止。

　　「是嗎？」像是無所謂的扒飯著，但誰又能知無人瞧著的心正因為人的失常而劇烈疼著，不會再動搖的，他已經決定塵封這份心意了。所以，別再給予他任何虛幻的希望，因為都是不真實的，只要他淪陷了，那麼就只有萬劫不復的可能性。

　　「嗯，我去換一雙筷子。」溫和一笑，站在流理台前的身影讓後方注視的目光微微瞠大，什麼時候，他的背影看起來竟如此寂寞？明明那晚背著自己時還能夠感覺到那炙熱的體溫，那寬大令人心安的感覺，不過不到一天，怎會有如此大的差異？難道……真是他不夠了解他？所以他才無法察覺，這經年累月的孤獨嗎？呵呵，是呀，一直逃避著，怎麼會能夠了解呢？根本，就已經失去了那個資格呀！

　　寧靜的氛圍，只有碗筷的碰撞聲，宛若陌生人一同吃飯時的客氣與疏離，讓銀戎越加無法忍受下去。難道，一句三哥並非真心？他已不將自己當成家人了嗎？否則為何會是如此模樣，恍若兩人不曾相識的情況，比真的陌生還要傷人。只是他不知該如何問，又或者……他已不清楚自己是否有那個資格，可以了解白帝的真心。

　　吃完飯，白帝抱著沙發上的抱枕有一搭沒一搭的轉換著電視的頻道。飛速在眼前穿梭過的彩色頻道像是人們常說的跑馬燈，只是白帝不清楚，他的記憶是否也擁有如此鮮明的顏色，然後一下子就消失不見，所以現在才會整個心空盪盪的，像是遺失什麼般空寂的疼著。

　　感覺到一旁的沙發陷下去，白帝正想不著痕跡的往旁邊退時，環抱著東西的手隨即被握住，用著輕柔卻讓人無法甩開的力道。「你應該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察覺人的意向，銀戎微微苦笑說著。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竟然讓白帝那麼想要離開自己，連碰觸都已讓他無法接受……

　　「那我先上去。」怎麼樣都好，就是別再讓他看到他，否則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是會有可能崩潰的。不想，不想再當個搖擺不定的人。想要堅定，這樣，他才可以心安理得的站在銀戎旁邊，就算以不是他想要的關係也不要緊。

　　「……可以在這邊嗎？就當，陪我一下。」眼睛仍是直視著電視，銀戎卻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聲一聲，令他有種瘋狂的幻想，若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那麼心跳也許就會停止了吧。但……究竟什麼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呢？一向明白自己內心所欲的銀戎也迷惘了。

　　雖是平淡的語調，但白帝卻聽出隱含在其中，也許連當事人都沒有發現的，懇求。於是才剛堅定的心又再次因人而柔軟，白帝只是挪挪身子，頭靠在椅背上、將抱枕丟到一旁改環繞著曲起的雙腿，整個人呈現瑟縮的模樣。

　　真的會討厭呀，討厭這麼沒用的自己，討厭還抱著殘餘希望的自己，明明就明白銀戎一直都是這樣的溫柔，偶爾流露出來的寂寞也並不是不常看到，但為什麼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呢？明明，這就不是只有他才能見著的呀。不該在癡心妄想，因為自己並不是那特別的人，所以若是太過介入，只會落的自作多情的難堪下場。

　　「好像很久沒有這個機會好好看你了，不知覺間你變的好多。」錯過了多少呢？在他看不到的時候白帝經歷了怎樣的成長，遇上了哪些讓他印象深刻的人呢「是不是因為在外面認識更在乎的人，所以在你心中我才會變的如此陌生呢？」不是不再重要，而是因為心承載了更多的人事物，所以舊有的只能默默被推進，進入到心的深處，然後回想的次數越來越少。終究成了記憶中一張臉、一個名，就此再無其他意義。

　　突然覺得有點難以呼吸，銀戎輕拍著自己的胸口，自己又是怎麼了呢？怎麼想法越來越偏激、越來越悲觀。明明，在面對這個自己最疼愛的小弟時心中所想都只是怎麼讓他開心，但今天卻一直在想著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是否不再如此顯眼。這又是何苦？只是兄弟的他沒有那個資格占著白帝心中最重要的那塊地方的。

　　「這樣子下去，我不會再是你最在意的人。」還記著呢，也是這樣的時刻，白帝緊緊拉著自己的手，道出讓自己永遠無法忘懷的話語。

　　午後的陽光穿透窗戶，灑在地面成為破碎的迤邐光暈，白帝愣愣的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新聞播報的情景，本來還是完整美麗的村莊，卻在一瞬間貝一大片的泥石給吞沒了。吞沒了聲音、吞沒了生命，一切回歸寂靜。

　　『不、不要……』抱著自己的腿，臉埋在自己的膝蓋中，白帝顫抖著說著。好、好可怕，還在跟自己說話的人，還陪在身邊的人，竟然在下一刻就這麼不見，隱埋在泥沙下的除了生命，一定還有更多的東西吧，像是碎掉的心。

　　『怎麼了？』手中捧著一杯熱燙的可可，銀戎站在人的面前一臉擔憂。

　　回答他的不是白帝略為沙啞的嗓音，而是人一個撲抱撞入自己的懷中，失去平衡的杯子濺了幾滴暗褐色的液體，落到鵝黃的沙發上成了明顯的痕跡。『小心些，有沒有燙著？』被撞的胸口有些悶痛的銀戎只是問著突然情緒不穩的白帝，語氣仍是一貫的溫和。

　　『還在耶……』說著莫名的話，白帝突然湧起的不安稍稍減弱，不會的吧，此時所緊擁著的溫度不會隨便就消失的吧。因為，不是隨便誰都可以取代的了，他正緊緊抱著的人呀。

　　銀戎像是聽懂一樣揉著人的髮『別想太多，我會一直在著的。』所以收起你莫名的恐懼，因為我不會無聲無息的消失，而是會一直在這，在你能夠看到的地方待著。

　　『嗯！』真的好喜歡他喔，總是能夠了解自己的心思，在他人看來的奇怪舉動他總是能夠解釋成自己的想法，讓自己不由自主的越來越依賴他。因為，他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喝點東西吧，這樣心情會比較平靜。』拉著人的手一同坐下，白帝隨即親暱的往自己這邊靠來，雖然今天的氣溫很高，但被這樣的體溫靠近並不覺得熱，反而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在心中流竄。

　　接過杯子大口咕嚕咕嚕的灌下，白帝滿足的擦擦嘴露出潔白的牙齒，隨即又低落的將頭靠在人的肩膀上輕輕蹭著『剛剛我看到土石流的新聞，我覺得好害怕，但好像又不是害怕就這麼死掉。』這個年紀怎麼會懂死亡是多麼殘酷的事情，但不可否認的是內心在深深的恐懼著。但恐懼著什麼，卻還不是很懂。

　　『嗯。』死亡嗎？看似遙遠實則時時刻刻都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這是無可避免的吧，但死亡本身的意義又是什麼呢？是一個人的生命走到盡頭，或者是一個人的責任就此被隱埋，有太多的角度可以去解釋，但他並不覺得白帝簡單的想法會將這兩個字想的太過複雜。那麼，是什麼勾動他心中的不安呢？

　　『是因為、是因為……』帶著哽咽的語氣，但白帝揚起的臉上沒有想哭的表情『這樣子就會看不到你了，三哥是最重要的人呀！』是只要一看到，就會想靠近的人呢，是一靠近就會覺得很安心的人阿。

　　露出震驚的表情，銀戎隨即笑彎好看的薄唇，白帝沒有心機，說出的話總是真誠而無造作，所以總讓他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於是一聲笑輕輕帶過，宛若蜻蜓點過水面那般的輕盈『呵。』

　　『那三哥呢？白帝也會是三哥最重要的人嗎？』追問著，他希望他重要的人也看他一樣重要。晶亮的眼中閃爍著顯而易見的期待。

　　『……傻瓜，別想太多。』最後，銀戎只是隨意帶過這過問題。但手卻輕輕壓上自己的胸膛，若是到了很久很久以後，這個問題的答案仍然沒有變，那麼，我就會告訴你。就算你已經忘了也不要緊，這是，我給自己的承諾。

　　彼時風正清涼，銀戎看了半趴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的白帝一整個下午。唇角始終勾著若有似無的溫柔笑靨。

　　「你還記得那個問題嗎？你可知我的答案不曾變過？」修長的指滑過人的髮，銀戎問的小聲，但偏偏又期待著答案。但他明白，身旁這人不論清醒或沉睡都不會回答他的。因為自己不再是他心中的那片天，所以相關的記憶只會越加模糊，要說想起的機會那就更小了。

　　背著人的白帝睜開一雙清澈的眸，什麼問題他怎會不記得，那是一個從當時就懸到現在的疑問，不曾從心底深處被抹去，他與他，說的會是同一個問題嗎？若是，那麼他仍是不變的答案又會是什麼呢？

　　不敢望自猜測，只因從那段時光就一直陪伴銀戎的人並不只有他，不是唯一，又怎敢奢想他專一的心思？他已經學乖了，不會再去想些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但卻也因為他的覺悟不夠徹底，才會愛的如此痛苦。當感情帶來的傷害遠比喜悅大的時候，他卻如同受虐狂般更加割捨不了，於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又能怪誰、又能恨誰？

　　沉默迅速蔓延，時間變的難熬而深刻，像是有蟲子在身上爬一樣，整個人開始焦躁煩悶起來，就在白帝快要忍受不了的時候，他感覺到身邊的人起身，於是一口憋著的氣終於吐出，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卻覺得吸入的都是那人身上溫和好聞的氣息，直逼的他眼眶發熱酸疼。

　　如同毒品一樣，卻沒有戒掉的方法跟可能性。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能夠解救他的人，離他越來越遙遠。而他，卻沒有挽留他的理由。因為，沒有那個足以匹配的身分。

　　沒有多久，他便感覺到身上多了一件柔軟的棉被，薰著清新暖和的陽光味道。然後身旁的座椅又再次深陷，再無其他聲響動作。

　　白帝知道，此時就像是那個午後一樣，銀戎靜靜的瞧著他，直到他睡醒了給他一個大大的微笑，一直都記得，那個笑容裡參雜著心安，參染了喜悅，因為知道他是一直在的……所以到了現在，他才真的搞不清楚，究竟誰是被遺留下來的那個人？或者……他們都是被遺留的，一個留在過往的承諾中，一個沉溺在虛幻的世界中，誰也無法再往前。

　　藏在棉被下的手握緊，指甲掐入肉裡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因為他明白一切都不可能回頭，這次的清醒不會再是掛起笑容，而是要真真正正的作一個決定。心，突然變的空芒，卻感覺不到悲傷或是痛苦。只是牽起一抹縹緲的笑。他明白，只有傾注喜歡、在意的人事才會擁有傷害自己的權利。

　　現在，他只是正在習慣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