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雲端的愛戀》玦硯

2、第二章

　　他感覺到了，銀戎在短暫的錯愕後，那一瞬的僵硬及後退，於是心漸漸涼了，藉著醉意而醞釀的勇氣一下子全都沒了，有著的只是一種荒涼而寂寞的心情。終究還是自作多情……

　　往後退的身軀完美的表演出醉者的無力，頭靠在人肩膀上，白帝不為那強求來的親密感到快樂，而是一種深深的痛從對人濃厚的情感中蔓生出來，綁住了心、掐住了呼吸，讓他感覺到一種冰涼的痛楚。

　　「你醉了……」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唇，銀戎難得慌亂的說著。向來清明晶亮的眼透著疑惑不安，疑惑著此時心中的慌忙，明明都是成人了，比親吻還要親密的動作也曾經有過，但卻沒有帶給自己如此深的震撼過，人的抽離，竟讓他感到惆悵……於是不安了，不安於這份太過陌生的衝動情感代表著什麼，所以只能這麼說，只有這樣，他們之間才不會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在銀戎驚慌的眼神注視下，白帝只是傻傻一笑隨即嘟嘴「我才沒有醉。」怎麼能醉呢？因為，我早已失去清醒。醉於你的溫柔中、醉於對你的情感中、醉於我所幻想的幸福世界中，怎麼還能醉呢？我早已是個爛醉的人阿……

　　只是你不會懂，配合你的我說出這話心有多麼痛，果然我的情感只是個玩笑，只能是個我沉醉、你看似身處其中，其實旁觀的夢裡。所以我不願醒，因為只有醉了，才能夠得到最想要的幸福。

　　但見銀戎難得擰起的眉鬆開，臉上又恢復了溫和表情「沒醉了會這樣整個人靠在我身上。」聽到人的回應，本該是喜悅的心情卻怎麼也感受不到，反而有種空洞的失落感，難道，連他也醉了？不可能吧，今晚他可是滴酒未沾阿。也不是說不喜歡喝酒，只是看到白帝那像是不要命的猛灌就決定好好守著他，以免酒醉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卻沒有想過，發生的事情竟然會和自己有關，而且還讓自己那麼……在意。

　　「我還是揹你吧，這樣我比較放心。」

　　聽到這話的白帝仰頭看著人，輕輕的點了頭。原來，看不到我你才能夠覺得放心麼？是吧，我這樣一個只會惹麻煩的人、一個曾經讓你受過傷的人，不想看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落在金色髮絲旁的晶瑩是眼淚嗎？還是他的錯覺？銀戎不願多想，只是蹲在人的前方，然後等待那輕的不像一個男孩該有的重量落在自己的肩頭。那樣單薄的身子，那樣明亮的笑容，總會莫名的勾起自己的心疼。

　　可以不用對我笑，如同銀戎在你面前不用是面面俱到體貼人心的雅少，放心將你的脆弱交給我，我不嘲笑不宣揚，只會承受且心疼你。一直想跟他這樣說，但卻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身分，畢竟只是兄弟，白帝沒有必要將自己完全透明化。

　　於是失落的情緒開始爬上心頭，直到剛剛還是不懂，但現在似乎懂了些，卻還差那麼一點。

　　白帝趴上人的背，月眸看著人淡金透著玉般潤澤的髮，心思一動便將自己的帽子拿下，霎時暖黃金黃交雜，一時間竟分不出誰是誰。也許這樣就夠了，這已是他所能求得的最多……將手上的帽子往後隨意一拋，若是對他的感情也能如此輕易就捨去該有多好，這樣他就不用去感受他所不願感受的，失措、嫉妒、害怕，樣樣都折磨著他，卻也讓他更加留戀他。

　　採著破碎的燈光，銀戎勾起無聲的笑容。似乎很久沒這樣了，兩個人如此平靜的相處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白帝開始躲著他，彼此間也在他的忙碌以及他的刻意中漸行漸遠。所以也就少見了，總是充斥在人眼中的精力，是什麼時候開始被淡淡的憂愁給取代了呢？

　　突然覺得心口有些疼，低頭卻見白帝白皙的手打上胸口，肩膀頓時感覺一股重力壓上，銀戎只是輕笑「好好睡吧，做個好夢。」好用來沖淡你眼中的哀愁。人難得的溫順……腦海中突然閃過相似的一幕，於是他放縱自己在回憶中沉溺。

　　『白帝、白帝！』心焦的喊著，正值叛逆期的白帝跟大哥吵完架後就這樣跑出來，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尤其他還說了那麼重的話，什麼不要回來，家人間怎麼可以說出這麼傷人的話呢？雖然知道他是無心，但這樣的重話真的不該出口的。

　　『啐，連老子都敢打，膽子還真不小。』從暗巷中傳來的話語讓銀戎心一顫，連忙往巷子走去，卻見到他最不希望的畫面，白帝被好幾個人圍著，其中站在白帝面前的人手上拿著摺疊刀，臉色凶狠的說著。

　　『架起來，他媽的我要讓這渾小子付出代價！』看著臉上傷痕累累的白帝倔強的模樣，銀戎想也沒多想的就往前奔去，肩上傳來的刺痛拉回了神智，才發現原來他此時正站在白帝前面，而人剛剛拿著的刀此時正淌著艷紅。

　　只見那個本來凶神惡煞的人見著血也慌了，連忙將摺疊刀往旁一丟『走了走了，下次小心點！』只見一群人如鳥獸散，一下子吵鬧的小巷便又恢復寧靜。銀戎轉身看著因為沒有人扶而又再次跌坐的白帝，眼中帶著心疼，雙手輕輕捧著人受傷的臉『沒事吧？』

　　本以為會挨罵的白帝聽到這話驚愕的抬眼看著人，視線在觸及人染著殷紅的衣服瞬間被愧疚盈滿『對不起……』他不是故意的，其實他很重視很重視家人，但是卻不知該怎麼表達關心，只會一再的惹大哥生氣。現在連三哥都因他受傷了……只有家人才會對他這麼好、這麼溫柔。

　　『傻子，家人間哪有什麼好道歉的。』揉揉人刻意挑染的白髮，銀戎皺眉說著『上來吧，我先帶你回家。』伸出的臂膀傳來麻痛，但銀戎只是笑著等待。

　　『嗯。』靠上人的背，被人托著的感覺很奇怪，但卻讓他很安心。原來有那麼一個背，是可以讓自己休息的，有那麼一個人，是笑著面對闖禍的自己的。

　　『傷口一定要處理好，不然若是感染就不好了……』聽著三哥難得的叨念，白帝微微笑了，從來不知優雅的三哥嘮叨起來也是這麼厲害的，看來大哥平常的身教很成功呢。將臉用力的埋入，止不住的眼淚滾滾而下，灼痛了傷口，也喚回了理智，他，不會再錯下去。

　　感覺到人平穩的呼吸在耳邊吹拂，銀戎停下叨念，受傷的手臂此時已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所以才更加感受到，背部傳來的溫熱，沒有血液的黏稠不適感，於是他輕輕緩緩的嘆了口氣，他的白帝，終於回來了……

　　「還好，這次你並不是因為受傷。」下意識的說出這話，銀戎只是看著眼前熟悉的房子，露出回到家才有的放鬆笑容。

　　白帝聽了只是微張開雙眼，隨即又再次閉上。也許就是那時吧，就是在那時無可抑制的動了心，因為那溫和的笑容、因為不管自己也要救他的舉動，讓他再也無法將他從記憶深處抹去。

　　究竟有多少人，能夠為其他人犧牲生命？又是要怎樣的在乎，才可以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好想問他為什麼，卻怕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於是疑問擺在心中，漸漸成了一種迷思。他沉溺不願醒，卻發現與現實越來越脫節，好像，他快要抓不住眼前這個有著溫和笑臉的人了……

　　將白帝輕輕放上他的床，縱使人已不住在這裡，他仍是每天都來打掃，就只怕人回來時沒房間可住，想到這偌大的房子只剩下自己，好似永遠都擺脫不了的寂寞湧上心頭。

　　「你離開後，這裡變得很安靜。」坐在床鋪上輕聲說著，深邃的眼像是再回想而染上一層迷濛「我一直不問你離開的原因，你倒也一直不告訴我。」摸摸人的手「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了呢？不然你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我，為什麼當時洋溢笑聲的家會變得這麼冷清呢？」他是幾個兄弟裡面最聰明的，早早就決定好將來的路，但當他平穩的走在其上時，回頭卻突然發現兄弟們都看不見了，這條路上只剩下他孤獨的走著。

　　是他走的太快，還是被留下的其實就是他？

　　「回來吧，銀戎。」語氣流露不自覺的寂寞，是真的很懷念回到家時有個人陪伴的感覺，只是其他兄弟們都有了自己的歸屬，他也不好意思開口要他們回來，於是也只剩下白帝了，同樣被留下的兩個孤單人，只有彼此才能填補的空白寂寥。

　　「也只剩你可以陪我了……」留下這句曖昧的話語，替人掖了被角便悄悄離去。

　　聽著人開門、關門的聲音，毫無猶豫。躺在床上的白帝在黑夜中睜開朦朧的眼，其實一直都明白，銀戎的孤獨。但他卻無法走向他，只因他也是多麼希望，能夠有人離開了，再回到自己的身邊。這樣他才能夠確定，他並不孤單。但銀戎是個例外，他清楚只要銀戎主動要求，他絕對不會拒絕，會直接走向他。他要的很簡單，只要一句挽留，他就可以為之留下。但他卻不肯說，那他也就當做不知道。

　　渴望陪伴的人，總是不願承認深藏心中的寂寞。

　　只是門外的他，卻從來不明白……眨著的眼沒有闔上，白帝只是固執的看著那扇門，等待著，等待著那個同樣孤獨的人回來。

　　關上門的銀戎沒有離去，他可以感覺到白帝並未睡著，但他卻在自己面前假裝了……原來就算是全心信任著自己的他，也還是有不願讓自己知曉的秘密是麼？

　　是了，失落的感覺是為什麼他明白了，因為，那代表著自己永遠不會是白帝心上最重要的人……明白了，縈繞心頭的疑惑是消失了，但卻換來了一種更深沉的顫動，抓上心口，銀戎不明白怎麼會這麼疼，這麼疼，疼得他說不出話、站不住腳，只能緩緩滑落，坐在白帝的房門口，無法思考。

　　他是不是太自以為是？其實銀戎也不是那個可以陪伴自己的人吧，他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珍愛的人的，怎麼可能會陪在他身邊呢？

　　一扇門，隔開的是兩顆同樣渴求靠近溫暖的心，但卻沒有人先踏出那步，於是只能任由孤單不斷侵蝕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只是單純的希冀他人相伴，何以卻無法實現？是了，因為同樣都害怕著，所以不敢說出，所以注定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