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雲端的愛戀》玦硯

1、第一章

　　那份溫柔，是我極其奢望卻不能得到的珍貴。
　　那雙眼眸，縱然專注但映照出的不會只有我。

　　時至子夜，遠方微弱的燈光照不亮眼前被黑暗吞噬的道路。平常熱鬧不已的景況到了這個時候，也只剩一陣又一陣的寂靜席捲而來。突地，紛亂的腳步聲踏碎深夜的寧靜，兩道拖拖拉拉的身影在暗夜中特別顯眼。

　　「白帝，走好。」平日裡習慣彎起的弧度參雜著無奈及寵溺，幾乎整個靠在身上的軀體透著異樣的高溫，俊朗白皙的臉頰也因為酒醉而染著嫣紅。碧眼銀戎只覺得有些什麼隨著肩上越來越沉重的感覺壓上心頭，讓他呼吸為之一窒。

　　「嗯……」身子略為挪動，但明顯無力的模樣卻讓白帝在失去依靠後緩緩下墜，銀戎的手環上人的腰，搖頭微微嘆氣著。明明就不愛喝酒也不會喝酒，何以今天卻如此不節制？

　　「總這樣不衡量自己的能力所及……」我會擔心的，畢竟這個世界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單純，總這樣不設防是會吃虧的。

　　只見明明該是不省人事的人在聽到這話後明顯的瑟縮了下，垂放的手緩緩握緊。是阿，本來就是這樣的。總是給他惹麻煩、不能讓他放心的自己，銀戎也是會覺得煩的。只是他也不想阿，但除了利用這種方式來吸引人的目光，他想不出其他的方法，這個人身邊有太多太多的人，有溫柔體貼的紅粉知己，有肝膽相照的知交好友，不像他，結交的每個人都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不論他怎麼追逐、或是放慢腳步，他仍是在自己的人生中遲到或早退。

　　多麼可笑阿，怎麼趕也趕不上的竟是自己的人生。於是後來他放棄了，他想跟不上，那就去跟另外一個人的生命好了，總會找到適合自己速度的人，然後一起走一輩子的。

　　他也真的找到一個願意等待、願意跟著自己往前跑的人，但是那一輩子卻不是他所渴望的專一，那個他所思慕的人，擁有很多可以和他過一生的人選。而他之於他，跟那些人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得到他溫柔相待的人。

　　不，也許他比她們還要不堪，因為他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大聲說出。只怕從那人的眼中看到鄙夷，雖然知道是自己多想，但他沒有那個勇氣去面對事實揭發後的後續。沒有辦法想像，未來沒了他會是怎樣的情況。

　　在不知覺間，他陷入他的溫柔網之中，等到發覺時已經脫不了身。對他來說，離開碧眼銀戎的生活該怎麼過完全沒有頭緒，所以縱然發覺，仍是自甘沉淪。更何況他的真心、他的情感，對他來說只會是個一笑便忘的玩笑。因為誰會相信呢？一個曾經瘋狂愛上異性的人對同性的朋友說出喜歡這兩字是認真的。更何況……他還是他的弟弟。這份關係的束縛，讓他無法開口的情感更添上一份禁忌。縱然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但從小如兄弟般相處的模式，仍是讓他在發現這份感情時深深的自責惶恐著。但澎湃的情感無處宣洩，直壓的他的心喘不過氣來，只怕就差那麼一點就要整個崩潰！

　　「唉，你是遇上什麼煩心的事情了嗎？」壓在肩頭上的手一沉，白帝眨著朦朧帶著水氣的眼看向人俊雅溫和的臉龐，這是一張很好看很好看的臉，但卻不是他曾看過最好看的，但他卻總是無法移開眼。就像是流星一樣，因為無法一直注視著，所以每當它閃爍之時就努力張大雙眼，像是用盡所有力量般用力的注目著，直到它的消失，卻仍是無法忘懷它帶來的明亮希望。

　　只是流星不會注意到他熱切的注視，因為有太多的人都在仰望它，一顆遙不可及所以異常美麗的星子。而他，只是千萬人中那剛好注意到它的亮光，並且為之深深著迷的普通人而已。

　　「呃、你、你不在意嗎？」近乎貪心的看著眼前比起記憶中還要大的臉，這樣的親近讓他既高興又難過，高興於人對自己的信任，難過於這樣的靠近對他而言不會有和他一樣的情況，他不會心跳的直快，他不會感到羞澀，他有的，只是雙眸中那對任何人都一樣有的關懷。

　　「你是說……紅牌？」略為皺眉思考了下，隨即推敲出這個答案。

　　「……嗯。」聽到人語氣中不自覺帶著的親切，白帝有些不快的嘟嘴。

　　「呵，有什麼好在意的呢？」多年的知交，最多在乎的也就是少了那麼一個可以無話不談的朋友了吧。縱然他的朋友看似很多，但真正能夠聊的毫無芥蒂的倒是不多。畢竟人與人間就是用言語在認識彼此，所以每句話他都會斟酌再三，久了，雖是習慣卻也有些疲憊。

　　但卻有那麼一個人，讓他不用去思考每一句話可能導致的後果，因為那雙清澈太過的眼中面對他時只有純粹的信任，這樣美麗的情感從小就不曾改變，想起過往，銀戎緩緩勾起笑容。那時的他們，還很天真、還沒有像如今這樣縱然靠的很近，但卻好似不明白對方的心，只能小心翼翼去猜測，然後得到不確定的答案。那時，兩顆心似乎沒有距離與隔閡。

　　記得當時的自己是多麼的惡劣，在玩捉迷藏時刻意躲在人無法爬上的樹，然後居高臨下看著白帝從興奮到後來掛著淚珠粉撲撲的臉，還以為人會這樣停下嚎啕大哭，但卻沒有。他仍是倔強的在不大的公園裡尋找著自己，那張故作堅強的臉，直到現在還是如此的清晰。明明每個地方都找了兩三次了卻還是不放棄，那樣堅持著的白帝卻在看到從樹上躍下的自己後，哭著撲近自己的懷裡。那雙手是那麼用力的抱著自己，於是他只好拍著人的背安撫著。

　　『別哭了，否則大哥看到會罵我的。』看著因為自己的話而開始克制眼淚的白帝，銀戎突然覺得心口好暖和。隨著越來越小聲的啜泣，他牽起了白帝還粘著眼淚鼻涕的小手，緩緩的往家的方向走去。天空中的火紅夕陽，比不上白帝還紅著的眼眶，因為夕陽每天都會看見，但白帝此時的模樣以後不會在看到了。他，不會再讓他流一滴淚。

　　『放心，不會丟下你的。』

　　是的，因為不想你如此慌亂的尋找著離開的人，所以不會離開你。

　　『……嗯！』重重的點頭，仍掛著淚痕的臉漾開單純的笑容。

　　『所以趕快擦乾眼淚，我喜歡的是有著笑容的白帝。』

　　不幫你拭淚是因為眼淚是脆弱的證明，接受自己的脆弱才會更加堅強。

　　真的是從那時起，就不曾見過白帝的眼淚，每次看到自己的他總是揚起最真誠的笑容，只是不知為何，就算白帝的笑容如艷陽般刺眼迷人，但在他記憶中最深刻的卻仍是那張哭的五官都皺在一起，眼眶微紅的小小白帝。

　　也許就是因為不會再見了，所以特別珍惜。

　　「是阿……有什麼好在意的呢？」說著，心頭沒有因而愉快而是更深的疼痛席捲而來，一個跟他無話不談的紅顏知己，一個曾經向他表達心意的勇敢女孩，在他的心中仍是沒有什麼好在意的。那他呢？一個永遠不敢說出喜歡的膽小鬼，一個總是要讓他操心的弟弟，他又會有多在意呢？就算會在乎，也不會如自己這般的深刻。

　　沒有什麼不在乎就好的謊言，因為那都是太過在意，怕連自己都迷失所以才會有這種話語。害怕失去，所以才更要在意，只有下更多的心思，才有可能不失去。

　　明明知道他膽小，但還是跟他說鬼故事，雖然中途想要停止，但卻被這個倔強的孩子要求說完，看著人顫抖著身子走回房間，銀戎覺得心中湧起了深深的罪惡感，但那也只是一瞬而已。

　　結果當晚，因為有人敲門而去應門的他差點被嚇到，只因他那個可愛的弟弟竟然用棉被將自己整個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咕嚕咕嚕轉，透著害怕。勾起莞爾一笑，他拉著棉被下的手往房內走去。就算隔著東西，他卻仍是能夠感覺到那本來發顫的手在自己的碰觸後平靜下來，直到這時他才真正知道，這個看似毫無心機實則難以交付信任的白帝，是真的相信自己了。

　　剛剛消退的罪惡感又再次湧上，銀戎只是將白帝攬在懷中，在人耳邊輕輕說著道歉的話語。很輕、很輕，甚至連銀戎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沒有出口，但他只知道白帝的回應是更加的靠近自己，只記得柔順的髮搔在頰邊的癢。

　　不嚇你了，因為不想讓你再感到害怕。

　　「銀戎……」輕輕喊著，白帝突然覺得眼前本來有重疊身影的他又變的清晰，本來好多個的銀戎也變回了一個，不禁勾起大大的笑容，他不要銀戎有太多個，他只要一個銀戎，他的世界只要一個他就夠了。

　　「……嗯？」從記憶中回來的碧眼銀戎唇邊掛著輕鬆真心的微笑，只因面前這人從來不曾改變過的信任，那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那種感覺很好，尤其是被白帝所需要著，那讓他除了自信更有些說不清楚的情感翻攪著，他是不清楚，但卻不覺得討厭。

　　今晚的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遠方的路燈在白帝眼中忽明忽滅，幾乎是完全的黑暗讓白帝升起了莫名的勇氣，他看著眼前這張戀慕很久很久的臉，幾乎比自己的臉還要讓自己印象深刻的面容，也許永遠都忘不了了吧，就算這生中的每秒都告訴自己忘記，也無法忘得了吧。

　　太深的眷戀，成了一種魔咒，我無法脫身、也不願離開。

　　夜風的清涼捲不走頰邊的熱燙，白帝看著耐心等待自己後續的銀戎，雙手拉上人的臂膀，雙眼緊緊的閉上，拋卻理智、遺忘思考，白帝猛地往前一靠，是酒醉也好、是無法忍耐了也好，有些事情、有些感情，都是要找到出口的。

　　銀戎微微張大修眸，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感覺到的柔軟上，剛剛還稍嫌微弱的路燈此時竟像是照在眼前般的刺眼，看著人緊閉的眼睫顫抖著，那張帶著淚，脆弱無比的模樣突地浮現，而後稍縱即逝，腦海中只充斥的五個字。

　　白帝，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