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部落》文白

18、第十八章

　　虽然阿飞的故事让我很是感慨了一番，但阿飞重拾开发廊的梦想，还是让我大受鼓舞，也着实高兴了一阵子。我更加努力的整理着自己的记录，心里渐渐充实了起来，那种“飘”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了，就仿佛内心里有了些许依凭似的。整理的过程中我想到了很多人，刘可，王晶，阿飞，部落酒吧的老板逍遥，彩虹社的Ray……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T，或因社会压力而悲观自弃；或像Ray那样积极面对并努力追寻社会进步；或像刘可那样，虽然心存悲观却仍旧积极生活，希望用这种积极来化解内心里深深扎根的悲观意识；或像我和王晶，只是在平凡而又有些纠结的生活着。
　　但我却一直记得Ray说过的话，“哪怕你只是健康生活，积极向上，为人和善，也会给周围的朋友留下好印象，也是在为这个群体描绘着正面形象……祝你成长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也深深记得刘可关于自身的思索和第三性别的设想，记得她一路走来的尴尬和努力、挣扎和坚持。——成长为自己想要的样子，她其实一直在本能的实践着这句话。

　　边回想边整理的过程，让我感觉视野开阔了不少，一些想法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曾经一度混乱无序的思路，现在似乎也渐渐明朗了起来。五月来临前的一个周末，我停了笔，去商店里精心挑选了一份礼物，提前为小雨的生日做好了准备。
　　回到家后，我突然很有一股想要立刻就给小雨打电话的冲动，接着鬼使神差般的，我竟很快就掏出手机拨了号。可就在拨通了两秒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赶紧挂了机。
　　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还有……
　　我也说不清了。反正我还没准备好要打电话，而且，小雨也未必会接听。
　　我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感觉心里乱得很。似乎是过了好一段时间，我突然被一阵铃声惊醒，恍了一会神后，才意识到是手机响了。有些懒散的拿过手机，看了看屏幕：是小雨。
　　我倏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小雨竟会回拨过来。犹豫了片刻后，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小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陈凡，有什么事吗？”
　　小雨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似乎比往常还要平静。一时间，我的大脑顿时空白了，沉默了片刻后，才结结巴巴的回道：“哦，没事……我刚才、一不小心按错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被我刚才的话给噎住了。而我只是一直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生怕遗漏了什么。
　　“对了，陈凡，我也正准备给你打电话的……我调回到公司总部了，明天晚上的飞机。你今天晚上或是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顿饭吧。”
　　“这么快啊？”我脱口而出，同时觉得是时候该跟小雨说了。——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立刻辞职跟她一起走。
　　“嗯……”小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我赶紧说道：“小雨，我……”
　　“嗯，是因为公司把我男朋友调回到总部了，所以我申请一起回去。”小雨打断了我的话，很快说道。
　　我猛地放开手机，觉得耳朵好疼。

　　大脑里好像嗡嗡嗡的叫了起来。一会儿后，意识到应该说些什么，我再次贴上手机，开始语无伦次的说了起来：“那就今天晚上吧……哦，不行，我今晚有事……要不明天中午吧？呃，好像我明天中午也有事……那、要不下次吧……以后会有机会的……祝你一路顺风！”

　　挂了机后，我就将手机扔在了一边儿，重新躺上沙发，继续望着天花板发呆。原来，小雨真的有男朋友——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我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类似的话，她真的有男朋友，她有男朋友……我好像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在不断重复着。
　　不知什么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我往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动也没动，就回过目光继续盯着天花板。这时，我想到了曾经的那个梦，我梦见小雨一脸开心的跟我打招呼，然后在下一刻，就突然拉过一个人，跟我介绍说是她男朋友……
　　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
　　手机铃声又响了。这次我连看也没看一眼。这个时候，无论谁的电话我都不想接，包括小雨的。我只想躺在这里，安静的躺在这里，最好就这么一直躺下去。
　　可手机铃声在停止后不到一分钟，又执拗的响了起来。响了大概几十秒后，我突然觉得胸口很有些闷，于是抓过手机按了接听键。
　　“喂……？”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嘶哑的。
　　“陈凡你急死我了！再不接电话你就直接买块豆腐撞死好了！”
　　被电话里的人一顿骂，我顿时清醒了些，于是忙问：“你是谁？”
　　“你要是不想失去小雨，就赶快过来！我在南贝小区外面的奶茶店等你。”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竟是江瑶瑶。
　　我一惊，才回想起江瑶瑶刚才的话，于是匆匆收拾一下就赶紧出门了。

　　一路犹疑着到了南贝小区外面的奶茶店，刚进门，就看到江瑶瑶坐在最里面的位子朝我直招手。我赶紧加快两步走了过去。
　　“老板，再来一杯奶茶。”江瑶瑶朝柜台的方向招了招手，然后对我说道，“你请客。”
　　这个笑话真冷。我白了她一眼。
　　“调节下气氛嘛！别搞得跟失魂落魄似的。”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来不及惊讶江瑶瑶竟会知道这些，只想问清楚她刚才在电话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小雨她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江瑶瑶收起了笑，表情也凝重起来。
　　我立刻就愣住了。
　　“其实，从来海市那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小雨。因为我有一个妹妹也跟你一样，她跟我讲过她的故事，还有她的感受——在她自杀被抢救过来后。”
　　我惊讶的望着江瑶瑶。她勉强笑了笑，说：“所以，你看，我是理解你们的，也希望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悲剧。”
　　我突然对江瑶瑶充满了感激，哪怕只为她口中的“理解”。
　　“可我不知道小雨的态度。我只知道，她没有男朋友，也从不主动聊起这方面的话题。之前我也怀疑过，但毕竟不敢直接问小雨。直到元宵节那天，她答应了杨华的邀请，一起出去吃饭——杨华是我们部门的同事。但在这之前，杨华也邀请过她好几次，都被她婉拒了。所以当时我很不明白她为什么就突然同意了，只猜想着可能是被杨华的诚意打动了吧。那晚回来后，我问她玩得怎么样，她竟然说去酒吧喝酒了，头有点儿晕，然后就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我本来还打算等她醒了后好好八卦一番的，因为我从没抓到过她的八卦。但过了一会儿后，她就开始断断续续叫着什么。我以为是口渴，于是端了杯水过去。离得近了，我才听清楚，她竟然在叫着你的名字……”
　　我心里顿时一阵痉挛，下意识的捂住了心口。
　　“在这一刻，我想我明白小雨的感受了，只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没想到她叫得更大声了。我一看情况不对，于是使劲儿摇了摇她，想把她弄醒。她被我这么一摇，突然头一偏，吐了一地，之后就醒了。我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抱着我哭了起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了起来，在江瑶瑶略带疑惑的眼神中跑出了奶茶店。
　　都是我太懦弱了！说什么自己都没有安全感，怎么给小雨安全感；说什么要安抚自己的焦虑；说什么需要时间……
　　我一边跑一边自责，元宵节那天晚上的情形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我感觉胸口都喘不过气了。好不容易跑到小雨家门口，我却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站在门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用力敲了敲门。
　　大概有五分钟，房里没有任何动静，我真恨不得能钻进猫眼看看里面的情况。正懊恼之际，门猛地开了，小雨站在门口一脸惊讶的望着我。她那表情，就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
　　“小雨，留下来吧。不要走，好吗？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一口气都说了出来，生怕自己又退却了。
　　见小雨还是愣在那里一脸惊讶的表情，我顾不上紧张，继续说道，“我知道，是我太懦弱了，总是顾虑这顾虑那的……我应该早点儿说的。我、我……”
　　小雨却突然回过神似的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进客厅。我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顺手关了门。
　　走进客厅，站定，小雨仍旧背对着我，什么也没说。沉默逐渐蔓延到整个大厅，让我站立不安。
　　“小雨，我听江瑶瑶说，元宵节那天晚上……”
　　“不，是我自己太懦弱了……”小雨却突然打断了我的话，转过身来面向我，“我一直在害怕，怕自己承受不了压力……”
　　我顿时觉得心里好疼，于是不自觉的就走上前去抱住了她，想给她安抚。“没事的，现在没事了，以后我们一起面对……”
　　没想到，小雨却轻轻推开了我。“陈凡，你误会了……我是曾经喜欢过你，但现在，我只想和你做朋友。”
　　小雨的表情很平静，我一下子懵了，说话也乱了起来：“可你刚才、刚才还说……你还是在害怕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就让它过去吧。我说出来，只是想说个明白，彻底了结这件事。”
　　“那，元宵节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决定放下这一切。”
　　“小雨？”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小雨的态度和表情，恍然明白了当时的所有状况。可我此刻只是一片混乱，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可是、可是……你并不喜欢杨华啊？！”
　　“不是杨华，是另一个……我爱的人。我想，我应该是双性恋。”
　　小雨依然很平静，眼神中看不出有任何波澜。我只觉胸口中有一股气涌上了喉咙，让我瞬间就要窒息。我猛地转身，拼命往门外跑去。

　　我拼命跑着，想要把喉咙里的哽咽都驱走。我什么也说不出，也什么都想不了。我只是拼命跑着，想要摆脱那种难受的感觉。我跑出了南贝小区，跑出了整个南区，一直跑到郊区公园的草坪上，才筋疲力竭的躺了下来。
　　天很蓝，云很白。我仰躺在草坪上，伸展开四肢望着天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清爽。此刻，我真想忘记性别，忘记与之有关的一切……